“齐铭……救我……”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齐铭的耳膜上,也锯在他十年如一日、早已麻木的心脏上。
是岚晓。
2009年的岚晓。
二十七岁的岚晓。
声音和十七岁时不一样了,少了少女的清亮,多了成年女性的微哑,但那语气里的惊恐、无助、和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十年前她在医院储藏室中枪倒地时,一模一样。
“岚晓?!”齐铭几乎是扑到手机前,双手死死攥着那部摩托罗拉,指节捏得发白,“你在哪儿?!怎么了?!”
电话那头,只有急促的、压抑的呼吸声。背景音很嘈杂,有推车的滚轮声,模糊的广播声,还有人用本地话在喊“让一让”。
在医院。
市一院。
“我……我在医院……我妈的病房……”岚晓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压低声音,“有人……有人在找我……不对,是有人在看着我……我能感觉到……”
“谁?陈医生?”齐铭立刻想起那个“偶遇”的相亲对象。
“我不知道……但我刚在查东西……查十年前的事……然后,然后头就开始剧痛……”岚晓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齐铭,我是不是疯了?我脑子里……有好多不属于我的记忆……实验室,白大褂,枪,还有你……我明明不认识你,可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的脸……”
记忆在复苏。
时空扰动的封印,松动了。
是因为刘副厅长的死?还是因为那部重新出现的手机?
“岚晓,听我说,你没疯。”齐铭强迫自己冷静,语速又快又急,“那些记忆都是真的。但现在没时间解释。你先告诉我,你现在具体在哪儿?身边有没有人?”
“在我妈病房的卫生间里……锁着门……我妈睡了……外面……外面好像有脚步声……”
脚步声。
在病房外停下。
岚晓的呼吸,骤然屏住了。
齐铭的心脏,也停跳了一拍。
“岚晓,别出声。”他压低声音,“打开水龙头,小声一点,但要让水一直流。装作在洗漱。然后,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水流声。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水流哗哗的声响,和岚晓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就在齐铭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
“咚、咚。”
敲门声。
很轻,很礼貌,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像两记闷雷。
“林小姐?”一个温和的男声在门外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在里面吗?我是陈然,你妈妈的血压有点不稳定,我来看看。”
陈然。
陈医生。
果然是他。
“我……我在洗漱。”岚晓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齐铭能听出里面的颤抖,“陈医生,我妈怎么了?”
“刚护士测血压,有点偏高。我过来调整一下用药。”陈然的声音依旧温和,“林小姐,你还好吗?刚才护士说你脸色很不好,匆匆忙忙进了卫生间,是不是不舒服?”
他在试探。
“我……我有点头晕,可能低血糖。”岚晓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岚晓顿了顿,“陈医生,能麻烦您先去看一下我妈吗?我马上出来。”
“好,那你别急,慢慢来。”陈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岚晓长长地、颤抖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了……”她用气声说。
“不一定。”齐铭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可能还在外面守着。岚晓,你现在不能出去。卫生间有窗户吗?”
“有……但这里是三楼……”
“窗户能打开吗?外面有没有空调外机或者管道?”
岚晓轻轻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往下看。
“有……有空调外机,但很窄……我不敢……”
“必须敢。”齐铭的声音斩钉截铁,“从窗户出去,踩着空调外机,挪到隔壁病房的窗户。隔壁病房有人吗?”
“我……我不知道……”
“赌一把。如果是空病房,你就从窗户爬进去,然后从那个病房的门出去。如果不是,你就敲门,说你是隔壁病人的家属,钥匙锁在卫生间里了,请他们帮忙开门。总之,不能从你妈病房的门出去,陈然很可能就在外面。”
“可是……可是我妈……”
“你妈妈现在是安全的。陈然的目标是你,不是你妈妈。你留在那里,反而会把你妈妈卷进危险。”齐铭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一些,“岚晓,十年前我没能保护好你。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你出事。照我说的做,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岚晓的声音响起,虽然还在发抖,但多了一丝坚定。
“……好。”
“把手机开成免提,塞在口袋里,但不要挂断。我要随时能听到你那边的动静。”
“嗯。”
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岚晓在把手机收好。
然后是窗户被完全推开的声音,冷风灌入的呼呼声。
“我……我爬上窗台了……”岚晓的声音带着恐惧。
“别往下看,看前面。手抓稳,脚踩实。一步一步来。”
沉重的呼吸声。
衣物摩擦墙壁的声音。
空调外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齐铭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二十七岁的岚晓,穿着单薄的春装,踩着狭窄的空调外机,在阴沉的天空下,在三楼的高处,一点一点地,朝着隔壁病房的窗户挪动。
“我……我到隔壁窗户了……”岚晓气喘吁吁地说。
“窗户能打开吗?”
“锁着……里面拉着窗帘……看不清……”
“敲窗。用力敲。如果里面有人,他们会过来看的。”
咚、咚、咚。
敲击玻璃的声音。
几秒钟后——
“谁啊?”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疑惑。
“阿姨!阿姨开开窗!我是隔壁病人的家属,钥匙锁屋里了,回不去了!求您帮帮忙!”岚晓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窗户被拉开的声音。
窗帘被掀开。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出现在窗后,惊讶地看着悬在外面的岚晓。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爬外面来了!多危险啊!快进来快进来!”
一双苍老的手伸出来,把岚晓拉了进去。
齐铭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和岚晓压抑的痛呼——她摔在地上了。
“谢谢……谢谢阿姨……”岚晓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没事吧孩子?摔着没有?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不用……我没事……”岚晓挣扎着站起来,“阿姨,能借您这屋的门出去吗?我得赶紧回隔壁看看我妈。”
“去吧去吧,门没锁。小心点啊。”
“谢谢您!”
脚步声。
开门声。
关门声。
岚晓已经离开了那个病房,来到了走廊。
“我出来了……”她对着口袋里的手机,用气声说。
“好,现在立刻离开住院部大楼,不要坐电梯,走楼梯。出大楼后,不要回你公司,也不要回家。去人多的地方,商场,车站,或者……去电视台。”
“电视台?”
“对,去找陈薇记者。你还记得她吗?”
“陈薇……”岚晓的声音有些茫然,“我……我好像有点印象……”
十年前直播的锚点,开始发挥作用了。
“去找她,告诉她一切。她会保护你。我现在也往电视台赶,我们在那里汇合。”
“好……可是齐铭,我怎么联系陈记者?我没有她的电话……”
“去电视台前台,就说你是林岚晓,有关于十年前刘建国案的重大线索,必须立刻见陈薇记者。她会见你的。”
“嗯。”
“还有,岚晓,”齐铭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在路上,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穿白大褂的,或者自称警察的。除了陈薇,谁都不要信。明白吗?”
“明……明白了。”
“保持通话。手机电量还够吗?”
“还有一半。”
“好,省着点用。现在,走。”
电话那头,传来岚晓快步行走的脚步声,下楼时噔噔噔的声响,以及医院大厅嘈杂的背景音。
齐铭这边,也立刻行动起来。
他抓起外套,把摩托罗拉塞进口袋,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里面是他这十年陆陆续续收集的、所有和当年事件相关的东西:剪报、笔记、照片,还有几份模糊的复印件。
他快速翻找,找到一张泛黄的名片。
陈薇。
电话号码下面,手写着一行小字:“有事打这个,24小时开机。”
是十年前直播结束后,陈薇悄悄塞给他的。
他从未打过。
今天,是第一次。
他拿起自己的诺基亚,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陈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干练。
“陈记者,我是齐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薇的声音陡然提高:“齐铭?!十年了,你终于……”
“没时间寒暄。”齐铭打断她,“岚晓有危险,正在去电视台找你。她可能会被人跟踪。你立刻安排人在电视台门口接应她,带她去最安全的地方。还有,刘建国死了,你知道吧?”
“刚看到新闻。”陈薇的声音沉了下来,“死得蹊跷。我正在查。”
“不是蹊跷,是灭口。”齐铭说,“组织回来了。他们盯上岚晓了。”
“组织?观测者?”
“对。他们可能在岚晓身上发现了什么,或者……十年前的计划,根本没停止。”齐铭看了眼时间,“我大概半小时后到电视台。见面详谈。”
“好,我立刻安排。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
齐铭把必需品塞进一个双肩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十年的、像囚笼一样的出租屋,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雨已经彻底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街道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雨水冲刷后的清冽味道,混着城市惯有的尘埃和尾气气息。
齐铭拦了辆出租车。
“去电视台,快。”
车子汇入车流。
他拿出摩托罗拉,贴近耳边。
电话那头,岚晓的呼吸声依旧急促,脚步声很快,背景音已经从医院的嘈杂,变成了街道的车水马龙。她似乎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
“齐铭……”她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带着困惑,“我刚刚……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用手机搜了一下‘陈薇’……”
“嗯?”
“我看到了她十年前的照片……在直播里……和那个刘副厅长对峙……”岚晓的声音在发抖,“我还看到了……我自己。虽然很模糊,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是我……我坐在沙发上,你在旁边……我们都在直播画面里……”
记忆的堤坝,正在被汹涌的潮水冲垮。
“你想起来了?”齐铭轻声问。
“没有……不是想起来……是看到了。”岚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可那个人又是我自己……齐铭,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在那里?为什么我会和你在一起?我们……我们是什么关系?”
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齐铭在十年里,问过自己无数次。
是来不及说出口的初恋?
是跨越时空的拯救者与被拯救者?
是共享了一个惊天秘密的、被命运捆绑的陌生人?
“我们……”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我喜欢你,对吗?”岚晓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很肯定,“十年前的我,喜欢十年后的你。所以才会在梦里,一遍一遍地喊你的名字。所以才会在看到你照片的时候,心这么痛。”
齐铭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齐铭,你说话啊……”岚晓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告诉我,是不是?”
“……是。”齐铭闭上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涌出眼眶,“十年前,你喜欢我。十年后……我还在等你。”
电话那头,传来岚晓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死死咬着嘴唇、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极致的悲伤和委屈。
为十年前那个懵懂少女的真心。
为这十年漫长而无望的等待。
为他们明明相爱,却被时空残忍分割的命运。
“对不起……”齐铭的声音沙哑,“对不起,岚晓……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
“不……不要说对不起……”岚晓抽泣着,“齐铭,我想起来了……一点点……你抱着我,在演播厅里,对我说‘再见’……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苏明的记忆清除。
“那是为了保护你。”齐铭说,“让你能正常生活。”
“可我这十年,过得一点都不好。”岚晓哭着说,“我总做噩梦,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总觉得……我在等一个人。原来,我等的人是你。”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齐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看着那些陌生而匆忙的行人,感觉十年来的孤独、悔恨、和自我放逐,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意义。
至少,她还活着。
至少,她还在等他。
“岚晓,”他说,“等我们安全了,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从1999年那个空号开始,到2002年那部手机,再到今天。我把欠你的十年,都补给你。”
“嗯……”岚晓吸了吸鼻子,“齐铭,我快到电视台了。”
“陈记者应该已经安排人了。你注意看门口,有没有人举着牌子,或者穿电视台工作服、明显在等人的人。”
“好。”
电话那头,脚步声慢了下来。
岚晓似乎在观察。
“我看到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站在电视台侧门,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她顿了顿,“写着‘林小姐,这边’。”
是陈薇的人。
“过去,但保持距离。先确认她的身份。问她陈记者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几秒钟后。
“我问了,她说陈记者今天穿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是她吗?”
“是她。”齐铭松了口气,“十年前直播,她就穿的那身。过去吧,跟她走。”
“嗯。”
脚步声加快。
然后是短暂的交谈声,很模糊。
接着,岚晓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齐铭,我跟她进去了。我们现在去一个……她说叫‘备用演播厅’的地方?”
“对,就是十年前我们直播的那个地方。在那里等我,我马上到。”
“好。你……你小心。”
“你也是。”
电话里传来关门声,然后是相对安静的环境音。岚晓似乎被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室内。
齐铭稍微放下心,看向车窗外。
电视台的大楼,已经能看到轮廓了。
就在这时——
嗡——!
摩托罗拉,又震动了。
不是岚晓那边的动静。
是手机本身,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齐铭点开。
发信人:未知号码。
时间戳:2009年4月15日,上午11:50。
内容是一串乱码:
“TSG-20090415-LXQ-19990826”
TSG。
时空通讯项目。
20090415,今天的日期。
LXQ,林岚晓。
19990826,岚晓“出事”的日期。
这条信息,不是发给他的。
是发给这部手机的。
或者说,是这部手机接收到的一段……自动日志?
齐铭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快速打开手机的隐藏菜单——十年前沈青山教过他,秦守成改装的手机有个工程模式,可以查看信号日志。
进入日志界面。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滚动的代码。
最新的一条记录是:
“[11:50:23] 接收到加密信号包,来源:未知,内容:TSG-20090415-LXQ-19990826。自动解析中……”
下面还有解析进度条。
1%……2%……3%……
这手机,在自动接收并解析某个信号。
而这个信号的内容,指向岚晓,指向今天,指向十年前那个关键日期。
是谁在发送信号?
组织?
还是……苏明?
解析进度条缓慢前进。
20%……30%……
齐铭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解析完成后会出现什么。
可能是岚晓的实时定位。
可能是组织的追杀指令。
也可能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突然,进度条卡在了49%。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
“解析失败。信号包残缺,缺少关键密钥。”
需要密钥。
齐铭皱起眉头。
密钥会是什么?
秦守成女儿的生日?他试过,不对。
刘副厅长女儿的生日?也不对。
苏明的编号?13?不对。
沈青山的编号?07?还是不对。
他盯着那串乱码。
TSG-20090415-LXQ-19990826
TSG是项目代码。
日期是锚点。
LXQ是姓名缩写。
那么密钥,很可能和这个“项目”本身有关。
时空通讯项目。
秦守业是创始人。
苏婉是核心成员。
沈青山是07号。
苏明是13号。
那么……
齐铭的手指,有些颤抖地,在手机键盘上,输入了一行字符:
SUWAN-19920715
苏婉。
死亡日期。
秦守业实验失败、苏婉“遇害”的日子。
也是整个悲剧真正的起点。
按下确认键。
进度条,重新开始滚动。
50%……60%……70%……
齐铭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他猜对了。
密钥,是苏婉的死亡日期。
这个信号包,是苏婉留下的?
不可能,她1992年就死了。
除非……她在死前,预设了什么。
或者,有人用她的信息,作为密钥。
80%……90%……100%!
“解析完成。正在载入……”
屏幕一闪。
出现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文本界面。
背景是黑色的,文字是绿色的,像老式DOS系统的风格。
最上面一行字:
“时空通讯项目(TSG)核心日志——最后更新:1992年7月14日 23:47”
苏婉死前不到一小时。
下面,是分段记录的日志:
“1992年7月14日,22:15。
秦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他坚持认为小雨(女儿)的死亡是‘时间线错误’,必须纠正。我试图阻止他进行高危实验,争吵。”
“23:05。
秦启动了未经批准的‘强时空共振’实验。目标时间点:1992年5月17日 15:20(小雨死亡时刻)。设备功率超载,实验室出现时空涟漪现象。我记录到了异常波动频率——这个频率,在未来,会出现在一个特定个体身上。我将该频率标记为‘信号源Ω’。”
信号源Ω。
岚晓。
“23:30。
实验彻底失控。秦陷入癫狂,指着我骂我是‘阻止他救女儿的障碍’。我意识到,他不仅想回到过去救小雨,他还想……抹除‘变量’。他认为,是我的‘不支持’,导致了实验的‘失败’。他要清除我这个变量。”
“23:40。
我备份了所有实验数据,包括‘信号源Ω’的频率特征,发送到三个安全地址。其中一个,是用小雨的生日加密,发送到2009年4月15日——这是秦计划中,第二次‘重大实验’的启动日。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在那天阻止他。如果我不在了……”
日志在这里,戛然而止。
下面,是最后一行字,字体变得很大,很醒目:
“致未来可能看到这条日志的人:
信号源Ω是钥匙,也是囚徒。保护她,就是保护时间线本身。
秦的计划没有停止,只是推迟了。2009年4月15日,如果他(或他的继承者)还活着,一定会再次尝试捕捉‘信号源Ω’,完成他未竟的‘修正’。
找到07号沈青山。只有他知道全部真相。
——苏婉,绝笔。”
齐铭握着手机,浑身冰冷。
1992年。
苏婉死前,就预见到了今天。
预见到了岚晓会成为目标。
预见到了2009年4月15日,这个“第二次重大实验”的启动日。
而今天,就是2009年4月15日。
刘副厅长死了。
但秦守成的“继承者”……
是谁?
苏明?
还是……组织的其他人?
出租车在电视台门口停下。
“到了。”司机说。
齐铭付了钱,冲下车,朝着电视台侧门狂奔。
口袋里的摩托罗拉,还在通话状态。
他能听到岚晓那边,相对平稳的呼吸声,和陈薇低低的交谈声。
她们似乎已经到了备用演播厅,暂时安全。
但他知道,这安全是暂时的。
苏婉的日志警告,像一口悬在头顶的钟,随时可能落下。
秦守成的继承者。
2009年4月15日。
第二次实验。
捕捉信号源Ω——岚晓。
这一切,根本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场更大阴谋的开始。
而他,必须在今天,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阻止它。
齐铭冲进电视台侧门,一眼就看到那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陈薇的助理。
“齐先生,这边!”助理显然认出了他,立刻引路。
两人快步穿过走廊,来到那扇熟悉的、厚重的隔离门前。
助理刷开门禁。
门开了。
齐铭一步跨了进去。
十年前的那个备用演播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同样的设备,同样的沙发,同样的灯光。只是更旧了,灰尘更多了,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味道。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陈薇,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和十年前直播时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细纹,眼神更加锐利,像一把饱经风霜却依旧锋利的刀。
而她旁边……
岚晓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二十七岁的岚晓。
和三十二岁的齐铭。
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无数谎言与秘密的废墟。
终于,再次相见。
岚晓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有茫然,有恐惧,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刻的悸动。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齐铭……”她轻声说,像在确认一个梦,“真的是你……”
齐铭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又在瞬间冻结。
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
在阳光下的街头,在细雨中的咖啡馆,在人来人往的车站。
但没想过,会是在这里。
在这个一切开始,也几乎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在这个充满了血腥、谎言和时空悖论的地方。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岚晓,我来了。”
岚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脚步很慢,很轻,像踩在云端,又像踏在刀尖。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认识你……”她流着泪,却笑了,“虽然不记得了,但我的灵魂认识你。它等了你十年,终于等到了。”
齐铭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温暖。
真实的温暖。
不是梦,不是回忆,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岚晓。
“对不起……”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要道歉。”岚晓摇头,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还记得我,谢谢你……十年了,还愿意来救我。”
陈薇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热。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叙旧的话,以后再说。”她走过来,声音严肃,“齐铭,岚晓刚才跟我说了医院的事。陈然医生,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但更关键的是——”
她看向齐铭手里的摩托罗拉。
“你电话里说,组织回来了。有证据吗?”
齐铭把手机递给她,调出苏婉的日志界面。
“你自己看。”
陈薇接过手机,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凝重。
“苏婉……1992年……”她抬起头,眼神震惊,“她早就预见到了今天?那这个‘继承者’……”
“秦守成死了,刘副厅长死了。但组织还在。”齐铭说,“苏婉的日志说,要找到07号沈青山,只有他知道全部真相。可沈青山……十年前直播结束后,就消失了。”
“我知道他在哪儿。”一个声音,突然从演播厅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三人猛地转头。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满脸风霜,左腿有些跛,走路一瘸一拐。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鹰。
沈青山。
07号。
他走到灯光下,看着三人,露出一个疲惫的、沧桑的微笑。
“十年不见,各位。”
他的目光,落在岚晓身上,眼神复杂。
“林岚晓,你长大了。”
岚晓看着他,脑子里那些破碎的记忆,又开始翻涌。
她记得这张脸。
在梦里,在那些混乱的、关于实验室和仪器的画面里。
“沈……老师?”她不确定地问。
沈青山点点头,又看向齐铭。
“手机收到了苏婉的日志,对吧?”
“你怎么知道?”齐铭警惕地问。
“因为那个信号,是我今天早上,在刘建国的精神病院里,用他病房的电话线,偷偷发出去的。”沈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密钥是苏婉的死亡日期,只有知道当年真相的人,才能猜到。我猜,你会猜到。”
“你在精神病院?”陈薇皱眉,“刘建国死的时候,你在现场?”
“我在隔壁病房,伪装成清洁工。”沈青山说,“刘建国不是突发心肌梗塞死的。他是被注射了神经毒素,慢性发作,伪装成心脏病。我在他死前,想办法让他‘说’出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沈青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控制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模糊的视频。
是监控视角,画面晃动,质量很差,但能看出是精神病院的单人病房。
刘建国躺在床上,眼神涣散,嘴角流着口水,嘴里不停地念叨:
“2009……4月15……信号源Ω……捕捉……修正……小雨……我的小雨……”
然后,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进来,给他打了一针。
刘建国的念叨声渐渐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盯着天花板,突然说了一句清晰的话:
“老师……对不起……我没能……救小雨……但这次……这次一定能……秦老师……等着我……”
视频结束。
“秦老师?”齐铭的心脏猛地一沉,“秦守业?他在叫秦守业老师?刘建国是秦守业的学生?”
“不是学生。”沈青山摇头,眼神冰冷,“是信徒。秦守业在监狱里十年,没闲着。他发展了一批信徒,给他们灌输他那套‘修正时间线’的疯狂理论。刘建国是其中之一,也是地位最高的一个。他爬到这个位置,攫取权力,搞活体实验,预谋爆炸,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救他女儿,也不是为了政治斗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是为了筹集资源,为了积累人脉,为了在2009年4月15日——秦守业计算出的、第二个‘时空共振窗口’——把秦守业,从监狱里,弄出来。”
演播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鸣。
“把秦守业……弄出来?”陈薇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弄?他判的无期,在省一监……”
“时空共振。”沈青山说,“秦守业的理论是,在特定的时间点,特定的频率共振下,可以短暂地扭曲局部时空,实现‘位置置换’。他计划用‘信号源Ω’——也就是林岚晓——作为共振锚点,在2009年4月15日晚上11点47分,也就是苏婉死亡的准确时刻,把他自己,从1992年的实验室,或者说,从某个‘被困住的时空状态’里,置换出来。”
“这不可能……”齐铭喃喃自语。
“在他的理论里,可能。”沈青山说,“而且,他为此准备了十七年。刘建国是他最重要的棋子。可惜,刘建国在最后阶段暴露了,被抓了。但秦守业的计划,没有停止。刘建国死了,还有别人。比如……陈然医生。”
“陈然?”岚晓脸色煞白。
“陈然是刘建国发展的下线之一,也是秦守业的信徒。”沈青山看向岚晓,“他接近你,不是巧合,是计划的一部分。他需要确认你的‘信号源Ω’频率是否稳定,需要获取你的实时生物数据,为晚上的共振做准备。”
“晚上?”齐铭看了眼手表,下午一点二十分,“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个多小时。”
“对。”沈青山说,“如果让秦守业成功,他不仅会脱困,还会带着他积累了十七年的、关于时空技术的全部知识,和一群疯狂的、掌握着权力和资源的信徒,回到这个世界。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会是真正的灾难。
一个掌握了时空技术、且毫无道德底线的疯子,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我们必须阻止他。”陈薇立刻说,“沈老师,地点呢?共振实验的地点在哪里?”
沈青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血液冻结的地点:
“市一院,地下三层,废弃的太平间。”
他看向岚晓,眼神里充满了悲哀。
“那里,是秦守业最初的实验室。也是1992年7月14日晚上,苏婉死去的地方。”
“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秦守业要在那里,用你的频率作为钥匙,打开时空之门,回到现世。”
“而你,林岚晓,是他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可悲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