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15日,下午2点17分。
备用演播厅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蜡,厚重、沉闷,压在每个人的胸口。灯光惨白,照在四张神色各异的脸上。
岚晓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沈青山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她混沌的记忆冰层上,凿开了一道裂缝。市一院地下太平间……那个她从未去过,却总在噩梦里以扭曲形象出现的地方——阴冷的走廊,滴水的管道,生锈的铁门,还有门后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原来那不是噩梦。
是预兆。
是她被选为“信号源Ω”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奔赴的刑场。
“祭品……”她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他从1992年就开始计划……用十七年时间,布一个局,就为了等今天,等我长大,等我的频率稳定到可以当钥匙?”
“不完全是。”沈青山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因左腿的残疾而显得笨拙。他揉了揉膝盖,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但声音依旧平稳,“秦守业的原计划,是在1992年7月14日当晚,用苏婉做实验,强行打开时空通道,回到5月17日救小雨。但苏婉发现了他的疯狂,试图阻止,实验失控,苏婉‘死’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意识被困在某个……时空夹缝里。”
“时空夹缝?”陈薇皱眉。
“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因实验失控而产生的、不稳定的局部时空泡。”沈青山解释,“秦守业的身体在1992年的实验室里,但意识被困在了那里,无法离开,也无法完全苏醒。他就像个植物人,但大脑还在活动,还在……思考,计划。”
齐铭想起精神病院里刘建国的呓语——“秦老师……等着我”。原来是真的在“等”。
“那他怎么指挥刘建国做这些事?”陈薇追问。
“苏婉死后,我逃走了,但组织还在运作。”沈青山说,“秦守业虽然身体被困,但他通过某种方式——可能是残留的实验设备,也可能是他之前发展的信徒——向外界传递信息。刘建国是他最虔诚的信徒,接收到了这些信息,并坚信这是‘神谕’。他爬到高位,建立组织,进行活体实验,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积累资源和知识,为老师‘归来’做准备。”
“而岚晓,”沈青山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悲哀,“是那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你的频率,是苏婉在实验失控前记录下的‘信号源Ω’。秦守业认为,这个频率是连接1992年实验现场的‘锚’。只要在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用同样的频率共振,就能重新打开那个时空泡,把他置换出来。”
“所以苏婉……”岚晓突然想到日志里的那句话,“她在日志里说,如果她还活着,会在今天阻止他。她早就知道……”
“苏婉是天才,也是那个时代最了解秦守业的人。”沈青山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她死前备份了所有数据,设下了密钥,把希望留给未来可能看到日志的人。但她可能也没想到,这个‘未来’,会是十七年后,会是……你。”
演播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陈薇敲击键盘的声音——她正在快速调取市一院的地下结构图。
“太平间……”她盯着屏幕,眉头紧锁,“市一院的地下太平间,二十年前就废弃了,因为新的殡仪馆建成。但废弃前,那里确实是……秦守业最初的工作室。八十年代末,他申请在市一院地下建立‘医学电子实验室’,当时批了,后来因为设备噪音和异味投诉,九十年代初就关了。但看样子,他根本没搬走,而是把它改造成了秘密实验室。”
“1992年7月14日的事故后,实验室被封锁,后来医院扩建,地上建筑翻新,但地下部分因为产权和安全隐患问题,一直没动。”沈青山补充道,“刘建国上台后,以‘安全隐患排查’为名,把地下区域划为禁区,只有他和少数几个人有权限进入。那里,现在是秦守业计划的核心现场。”
“陈然是内应,负责监视岚晓,获取实时数据。”齐铭梳理思路,“那今晚的实验,谁来操作?秦守业自己还在时空泡里,刘建国死了,陈然只是个医生,他懂那些设备吗?”
“陈然是心外科医生,但他也是刘建国发展的技术骨干之一。”沈青山说,“刘建国死后,秦守业肯定启用了备用计划。陈然可能不是唯一的操作者,也许……还有其他人。”
“设备呢?”陈薇问,“十七年前的设备,还能用吗?”
“刘建国这十年,一直在暗中升级和维护。”沈青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存储卡,递给陈薇,“这是我潜伏在精神病院期间,从刘建国的加密硬盘里偷出来的部分数据。里面有一些采购清单和维修记录——过去十年,至少有价值数千万的精密仪器和电子元件,以‘医疗设备更新’为名,被运进了市一院地下。那些东西,足够搭建一个比1992年更先进的时空共振装置。”
陈薇把存储卡插进电脑,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难看。
“高频粒子加速器模块……量子纠缠态发生仪……超导电磁约束场……”她念出那些设备的名称,每个词都让人心惊肉跳,“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民用级别,有些甚至是军控物资。刘建国居然能搞到……”
“所以他必须爬到那个位置。”沈青山冷笑,“没有权力,没有资源,这个计划根本不可能进行。”
齐铭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下午两点半。
距离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还有九个小时十七分钟。
“我们报警。”他突然转身,“让警方封锁市一院,搜查地下太平间。设备再先进,人抓了,现场端了,计划自然破产。”
“没用。”沈青山摇头,“第一,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今晚会有非法实验。刘建国死了,陈然完全可以抵赖,说那些设备是‘合法医学研究’。第二,秦守业的信徒不止刘建国和陈然,系统内部肯定还有其他人。一旦打草惊蛇,他们可能提前启动实验,或者转移地点。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岚晓。
“第三,秦守业的目标是岚晓。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的频率还在,这个计划就不会停止。今天阻止了,还有明天,明年。除非……”
“除非什么?”岚晓问。
“除非彻底摧毁共振装置,或者……”沈青山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者,让‘信号源Ω’消失。”
让信号源消失。
意思就是,让岚晓死。
齐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
“我没说要这么做。”沈青山立刻说,“但这是秦守业计划中的极端情况。如果今晚实验失败,如果他无法脱困,他很可能会下令清除岚晓——既然他得不到钥匙,也不能让别人得到。”
岚晓的脸色更加苍白,但她坐得很直,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所以,今晚我必须去,对吗?”她轻声说,“去那个太平间,去面对他。”
“岚晓!”齐铭冲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你不能去!那是送死!”
“如果我不去,他会来找我。”岚晓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陈然今天已经盯上我了。医院,我家,我公司……我逃不掉的。而且,如果他的计划成功了,如果他真的回来了,会有多少人遭殃?齐铭,我不能再让2008年爆炸那样的事发生。不能再因为我,死那么多人。”
“那不是你的错!”齐铭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刘建国,是秦守业,是那些疯子的错!凭什么要你承担?!”
“因为我是钥匙。”岚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声音很稳,“从1992年苏婉记录下我的频率开始,从我出生开始,这就注定了。齐铭,十年前你救了我,让我多活了十年。这十年,我虽然不记得你,不记得那些事,但我过得很好。我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喜欢的工作,妈妈也康复了。我赚了。”
她抬手,轻轻擦去齐铭脸上的泪——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这次,换我救你,救大家。”
“不行……”齐铭摇头,紧紧抱住她,“不行……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
“你不会失去我。”岚晓在他耳边低声说,像在许下一个承诺,“我们会赢的。沈老师,陈记者,还有你,我们一起。我们阻止过他一次,就能阻止第二次。”
陈薇看着相拥的两人,眼睛发热,但她强迫自己保持专业。
“沈老师,如果我们决定今晚去太平间,有什么计划?硬闯肯定不行。”
沈青山揉了揉太阳穴,显然在快速思考。
“太平间入口在医院后勤区,有门禁,有监控,肯定也有人把守。硬闯确实不行。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进去,而且不能打草惊蛇。”
“什么理由?”
沈青山看向岚晓。
“你妈妈,今天上午血压不稳定,对吧?”
岚晓愣了一下,点头。
“如果……你妈妈‘病情突然恶化’,需要紧急手术,但血库匹配的血型临时短缺,需要家属去地下血库的冷冻储存区取备用血——而那个储存区,就在太平间隔壁。”
陈薇眼睛一亮:“调虎离山?用岚晓妈妈当借口,让岚晓有合理理由进入地下区域?”
“不完全是调虎离山。”沈青山说,“岚晓的妈妈是真的需要保护。我的计划是:陈记者,你利用媒体关系,安排一辆救护车,以‘转院治疗’为名,把岚晓的妈妈从市一院接走,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比如军区医院,那里戒备森严,秦守业的人渗透不进去。同时,我们放出消息,说岚晓妈妈病情危重,岚晓本人情绪崩溃,坚持要亲自去地下血库取血,谁也拦不住。”
“然后呢?”齐铭问。
“然后,我和齐铭,伪装成医院后勤人员或者急救员,跟着岚晓下去。陈记者,你在上面接应,同时联系你能信任的警方力量——必须是绝对可信的人,在关键时刻支援。我们下去后,岚晓去血库,吸引守卫的注意力。我和齐铭趁机潜入太平间,破坏共振装置。”
“太冒险了。”齐铭立刻反对,“岚晓一个人去血库,万一守卫不止一个,万一陈然在那里……”
“陈然不会在血库。”沈青山说,“今晚的实验,他是核心操作者之一,这个时候肯定在太平间里做最后调试。血库的守卫,大概率是普通保安,或者低级别的信徒,不会对岚晓构成实质威胁。而且……”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喷雾剂,递给岚晓。
“高浓度麻醉喷雾,近距离喷脸,三秒内昏迷,无副作用。必要的时候,用这个。”
岚晓接过喷雾,握在手心,冰凉。
“我……我用过这个吗?”她突然问。
沈青山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但很简单,对着脸按下去就行。”
岚晓点点头,把喷雾小心地收进外套内侧口袋。
“那进入太平间之后呢?”陈薇问,“你们怎么破坏设备?那些东西听起来很精密,也很危险。”
“我有苏婉留下的数据。”沈青山说,“她知道秦守业的设备弱点在哪里。共振装置的核心是一个‘超导储能环’,只要破坏它的冷却系统,或者切断主电源,装置就会过热烧毁。但破坏必须同步进行——冷却系统和主电源在不同的控制室,需要两个人同时动手。”
“我和你去。”齐铭立刻说。
“不。”沈青山摇头,“冷却系统控制室在太平间东侧,主电源控制室在西侧,距离很远。我们需要分头行动。而且,主电源控制室肯定有重兵把守,我去那边。你去冷却系统那边,相对容易。”
“那我呢?”岚晓问,“我吸引完守卫,做什么?”
“你立刻离开地下,回到地面,和陈记者汇合。”沈青山看着她,眼神严肃,“不要回头,不要停留。无论下面发生什么,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下来。明白吗?”
“可是你们……”
“我们有我们的任务,你有你的任务。”沈青山打断她,“你的任务是活着。这是苏婉日志里最后的嘱托——‘保护信号源Ω,就是保护时间线本身’。你要活着,岚晓。为我们,也为所有可能被秦守业伤害的人,活着。”
岚晓看着这个跛脚、沧桑、眼神却依然坚定的老人,感觉喉咙发紧。
“沈老师……你认识苏婉老师,对吗?”
沈青山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师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遥远的怀念,“也是我这辈子,最尊敬的人。她死的那天,本来该我去实验室值夜班。如果我去了,也许……”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份深埋了十七年的悔恨和自责。
“所以今晚,”沈青山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要亲手了结她未完成的事。”
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
陈薇开始动用她所有的资源——联系军区医院安排转院,联系信得过的刑警队长老朋友做后备支援,同时通过各种渠道放出“林秀琴病危、女儿崩溃”的消息。
齐铭和沈青山开始准备伪装。沈青山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两套半旧的医院后勤制服,还有工作证、门禁卡——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他又拿出一些简单的化妆工具,快速给齐铭改变发型、加深肤色,贴上假的胡茬。几分钟后,齐铭看起来老了十岁,像个疲惫的、不起眼的医院维修工。
岚晓则被要求休息,保存体力。但她睡不着,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麻醉喷雾。
“害怕吗?”齐铭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岚晓点点头,又摇摇头。
“怕,但也不怕。”她轻声说,“怕的是那个地方,怕的是秦守业。不怕的是……和你在一起。”
她转过头,看着齐铭。
经过简单伪装的他,看起来陌生又熟悉。但那双眼睛,还是十年前她透过摩托罗拉听到的、那个在雨夜里绝望嘶吼的少年的眼睛。
“齐铭,如果今晚……我们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十年前,在铁轨边捡到那部手机。后悔卷入这一切。后悔……认识我。”
齐铭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1999年8月25日晚上,没有接到你那通电话。是给了你一个空号,让你在雨夜里一遍遍打,最后走向那条小巷。除此之外……”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
“除此之外,我人生中所有与你有关的决定,哪怕再痛苦,再绝望,我都没有后悔过。因为那些决定,让我在十年后,还能坐在这里,握着你的手,对你说——岚晓,这次,我们一起面对。”
岚晓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靠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齐铭,答应我,无论今晚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就算是为了我,活着。”
“我答应你。”齐铭抱紧她,“你也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到地面。我们还有十年要补,还有很多话要说,很多地方要去。你不能食言。”
“嗯,不食言。”
两人相拥,像两只在暴风雨前互相取暖的鸟。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云层低垂,像要压垮整座城市。
山雨欲来。

下午5点30分。
陈薇的安排全部到位。
军区医院的救护车已经抵达市一院,正在办理转院手续。她联系的老刑警——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赵志刚,当年参与过刘建国案调查,绝对可靠——已经暗中调集了一个小队,便衣潜伏在医院周围,随时待命。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陈薇挂断电话,走回演播厅,“医院那边,几个护士在传,说林秀琴突然心脏骤停,正在抢救,女儿林岚晓情绪崩溃,坚持要亲自去地下血库取什么‘稀有血型’的备用血,谁劝都不听。院方很为难,但家属情绪激动,只能破例。”
沈青山点头,看了眼时间。
“晚上8点,天完全黑透后行动。岚晓,你先下去,我和齐铭五分钟后跟上。记住,下去后直接去血库,路上如果有人问,就说妈妈急需用血,你等不了。态度要急,要慌,要像真的。”
“我知道。”岚晓深吸一口气。
“这个给你。”沈青山又递给她一个小型耳麦,黄豆大小,透明材质,塞进耳朵里几乎看不见,“微型通讯器,加密频道。下去后保持通讯,但非必要不要说话。听到我说‘血库有货’,就表示守卫被引开了,你可以开始行动。听到我说‘取血成功’,就立刻离开地下,不要回头。”
岚晓把耳麦小心地塞进耳朵,试了试音。
“听得到吗?”
“很清楚。”沈青山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很清晰。
陈薇也给齐铭和沈青山配备了同样的耳麦。
三人调试完毕。
“最后,这个。”沈青山从包里拿出三个小型定位器,像纽扣电池大小,“贴在身上隐蔽位置。如果走散,或者发生意外,这个能让陈记者知道我们的位置。”
三人各自贴好。
一切准备就绪。
陈薇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我就在上面的指挥车里,随时支援。赵支队的人在医院周围,必要时可以强攻。但前提是,你们必须给我们明确的信号——或者,情况彻底失控。”
“明白。”沈青山点头。
“还有,”陈薇看向岚晓,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岚晓,保护好自己。你妈妈已经安全转院了,你现在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所以,活下去,是第一要务。其他都不重要,明白吗?”
岚晓用力点头。
“谢谢您,陈记者。”
“叫我陈姐就行。”陈薇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十年前,我没能保护好那个十七岁的你。十年后,我不会让二十七岁的你再出事。”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但那些光,照不进市一院的地下。
照不进那个废弃了十七年、今夜即将被重新打开的、埋葬着罪恶与执念的太平间。

晚上7点50分。
市一院,住院部大楼后门。
岚晓穿着单薄的外套,站在寒风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起来真的像个因母亲病危而濒临崩溃的女儿。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伪造的“紧急取血单”,手指在发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一辆医院内部使用的电瓶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保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单子。
“林小姐?去地下血库?”
“嗯……麻烦您快点……我妈等不及了……”岚晓的声音带着哭腔。
保安叹了口气,示意她上车。
电瓶车驶入一条专用通道,向下倾斜,灯光越来越暗,温度越来越低。
岚晓的耳麦里,传来沈青山压低的声音:“我们跟在后面,保持五十米距离。别回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通道很长,两边是粗糙的水泥墙,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标识和管道走向图。头顶的日光灯管间隔很远,有些已经坏了,闪烁不定,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甜腥气。
越往下,那股甜腥气越浓。
岚晓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起梦里那条滴水的走廊,生锈的铁门。
就是这里。
电瓶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左边通道的指示牌写着“血库、冷冻储存区”,右边通道的牌子已经被污渍覆盖,看不清字,但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太平间。
“林小姐,血库在前面,走到头左转就是。”保安指了指左边,“你自己去吧,车进不去。取完血赶紧上来,这下面……不太平。”
“谢谢。”岚晓下车,攥紧取血单,朝左边通道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嗒,嗒,嗒。
她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扇铁门的方向,有一道视线,黏在她的背上。
冰冷,审视,像毒蛇的信子。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血库门口。
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有电子锁。她把取血单上的条形码对准扫描器。
“嘀——”
绿灯亮起,门开了。
里面是巨大的冷藏室,一排排金属架上摆满了血袋,温度极低,白色冷气从地面渗出。灯光是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冰冷而死寂。
没有人。
守卫不在?
岚晓的心提了起来。
她走到取血窗口,把单子递进去。窗口里坐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打瞌睡,被惊醒后不耐烦地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RH阴性AB型?冷冻区最里面,自己去找。编号F-07-49。”
“谢谢……”
岚晓转身,朝冷藏室深处走去。
越往里,温度越低,冷气几乎要冻僵她的骨头。她抱着手臂,牙齿打颤,但脚步不停。
编号F-07-49……
她一排排找过去。
终于,在最后一排的最底层,找到了那个贴着标签的血袋。
她弯腰去拿。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血袋的瞬间——
耳麦里,突然传来沈青山急促的声音:
“岚晓!别动!”
她的手,僵在半空。
“守卫没去血库……他们在你后面……”沈青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似乎正在快速移动,“两个人,从太平间出来的,朝你那边去了……我和齐铭被发现了,正在绕路……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快!”
岚晓的心脏,瞬间停跳。
她猛地回头。
冷藏室的入口方向,两道人影,正从门外走进来。
穿着保安制服,但走路的姿势,拿枪的动作,绝不是普通保安。
是信徒。
秦守业的人。
他们发现了沈青山和齐铭,所以过来查看血库?
还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
岚晓的大脑一片空白。
躲?
往哪儿躲?
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排排金属架。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光,在血袋之间扫过。
“仔细搜。老师说,钥匙可能自己送上门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冰冷。
钥匙。
是在说她。
岚晓蜷缩在最后一排金属架后面,屏住呼吸,手指摸进口袋,握住了那个麻醉喷雾。
只有一次机会。
必须一击必中。
否则……
手电光,扫过了她藏身的这一排。
停住了。
“出来吧,林小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戏谑,“我们看到你了。自己出来,少受点苦。”
岚晓咬着嘴唇,握紧了喷雾。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
手电光,直直地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两个男人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电击棍,脸上挂着残忍的笑。
“果然是钥匙。”为首的那个舔了舔嘴唇,“老师会很高兴的。”
“你们想干什么?”岚晓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在抖。
“带你去见老师。”男人走上前,“今晚,你是主角。”
他伸出手,抓向岚晓的肩膀。
就是现在!
岚晓猛地抬起手,按下喷雾。
“噗——”
细微的气流声。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什么玩意儿?香水?”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住了。
眼睛开始翻白,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另一个男人脸色大变,立刻后退,同时举起对讲机:“血库有状——”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岚晓已经冲了过去,用尽全力,将剩下的半罐喷雾,全部喷在了他脸上。
男人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也倒了下去。
岚晓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
成功了……
但她没有时间庆幸。
对讲机里,已经传来了嘈杂的询问声:“三号?三号?什么情况?回话!”
她捡起对讲机,关掉。
然后,站起身,看向冷藏室入口。
沈青山和齐铭被发现了,他们现在在哪儿?
她必须去找他们。
必须去太平间。
计划已经暴露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在秦守业完成实验之前,破坏设备。
岚晓把血袋塞进外套里,握紧电击棍——从昏迷的守卫身上拿的,然后,走出了血库。
通道里,空无一人。
但远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方向,传来了打斗声,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是齐铭的声音!
岚晓的心,瞬间揪紧。
她不顾一切,朝着铁门冲去。

同一时间,太平间内。
齐铭被一拳砸在腹部,剧痛让他蜷缩起身子,但立刻被另一个人从背后勒住脖子,拖向房间中央。
这是一个巨大的、被彻底改造过的空间。
原本停放尸体的冷藏柜被全部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复杂的、充满未来感的环形装置。装置中央,是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里面充满了幽蓝色的、粘稠的液体,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容器周围,连接着无数粗细不一的管道和电缆,像巨兽的血管和神经,延伸到房间各个角落的控制台和仪器上。
而在房间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手术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躯体”。
干瘪,苍白,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木乃伊。脸上罩着呼吸面罩,胸口贴着电极片,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显示着微弱但规律的波形。
秦守业。
十七年过去,他的身体还“活着”,但意识被困在时空泡里。
而现在,这个困住他的牢笼,即将被打破。
“老师,钥匙带来了。”
勒住齐铭的男人,对着手术床的方向,恭敬地说。
手术床旁,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
陈然。
他转过身,看着被制住的齐铭,又看了看房间另一头——沈青山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上有血,但眼神依旧凶狠。
“只有这两个?”陈然皱眉,“钥匙呢?”
“血库那边出了点状况,三号和四号失联了。但钥匙应该还在下面,跑不了。”勒住齐铭的男人说。
陈然点点头,走到控制台前,开始操作。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复杂的波形图。其中一条曲线,正在剧烈波动,频率越来越高。
“信号源Ω频率稳定,正在接近共振阈值。”陈然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老师,您再等等。很快,很快您就能回来了。”
手术床上的秦守业,毫无反应。
但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突然加快了一拍。
像在回应。
“放开我!”齐铭挣扎着,嘶吼,“陈然!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放他出来,会死多少人?!”
陈然头也不回。
“老师是天才,是先知。他掌握着时间的奥秘,能带领人类走向新纪元。死几个人算什么?那是必要的牺牲。”
“放屁!”沈青山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秦守业就是个疯子!他害死了苏婉,害死了那么多人,现在还要害岚晓!你助纣为虐,会遭报应的!”
“苏婉?”陈然冷笑,终于转过身,“那个背叛老师、导致实验失败的蠢女人?她死有余辜。至于林岚晓……能成为老师归来的钥匙,是她的荣幸。”
他走到沈青山面前,蹲下身,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条斯理地擦拭。
“沈青山,07号。老师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聪明的学生,可惜,跟苏婉一样,走上了歧路。”
“我不是他的学生。”沈青山死死盯着他,“我是苏婉的学生。我的路,从来就不是他的路。”
“无所谓了。”陈然重新戴上眼镜,“今晚之后,老师归来,所有歧路都会被纠正。所有错误,都会被抹除。包括你,包括那个钥匙,包括……所有不该存在的人。”
他站起身,走回控制台。
“开始最终调试。共振倒计时,十分钟。”
屏幕上,跳出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数字:
00:09:59
00:09:58
00:09:57
齐铭的心,沉到了谷底。
十分钟。
只有十分钟了。
岚晓还在下面,生死未卜。
他和沈青山被制住,动弹不得。
设备即将启动。
秦守业,就要回来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
太平间的铁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岚晓。
她手里握着电击棍,脸上沾着血和灰尘,眼神却亮得吓人,像燃着两团火。
她看到了被制住的齐铭,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沈青山,看到了控制台前的陈然,也看到了手术床上那个干瘪的躯体。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屏幕的倒计时上。
00:08:47
“岚晓!跑!”齐铭嘶声大喊。
按住他的男人立刻去捂他的嘴,但岚晓已经动了。
她没有跑。
而是握紧电击棍,朝着控制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