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26日,上午八点四十分。
市第三医院特需门诊大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肃穆。这里不接待普通病患,入口有穿着深色制服、气质精干的保安值守,需要刷卡和面部识别才能进入。空气里有种消毒水和高级皮革座椅混合的淡香,地面光可鉴人,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齐铭在门口报了周启明的名字。保安核对了一下手中的平板,又抬眼仔细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比对什么,然后点点头,侧身让开:“703室,电梯到七楼,右转到底。”
“谢谢。”齐铭走进空旷的大厅。电梯是感应的,门无声滑开。里面只有他一个人。镜子般的厢壁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和略显紧绷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身上那件稍显正式的衬衫——他特意选了件看起来更稳重、更配合“评估”氛围的衣服。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无声跳动。
七楼到了。
走廊比楼下更安静,光线也更柔和。两侧是厚重的实木门,门上只有编号。703在走廊尽头。他走到门前,刚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无声地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的表情很淡,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齐铭先生?”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我。”
“请进。李教授在等您。”她侧身让开,动作标准得像训练有素的接待员。
齐铭走进房间。房间很大,布置得不像诊室,更像一个高档的私人书房或者小型会客室。深色的木质书架占满了一面墙,上面摆满了书籍和档案盒。另一面是落地窗,厚重的窗帘拉开一半,阳光透进来,在地毯上投出温暖的光斑。房间中央是一组舒适的布艺沙发和一张宽大的实木茶几。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香薰气味,像是檀香混合了某种草药。
一个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浅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裤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书架前,似乎在查找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是李教授。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位慈祥的学者,与齐铭想象中TSA“评估专家”那种冰冷、审视的形象截然不同。
“齐铭,你好。我是李博文,TSA特聘顾问,负责这次评估。请坐。”李教授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温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亲和力。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开门的那个年轻女人没有离开,而是走到房间角落一张小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一副准备记录的姿态。她的存在感很低,但又让人无法忽视。
“周调查员应该跟你说了,这次评估主要是为了确保你的身心健康,能够胜任合作者的工作,也是为了更好地了解你的状态,以便提供更合适的支持和保护。”李教授开门见山,语气自然,“不用紧张,我们就是聊聊天,做一些简单的测试。过程可能会有点长,中间我们可以休息。小何,”他看了一眼角落的女人,“给齐先生倒杯水。”
被称作小何的女人起身,用一次性纸杯从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温水,放在齐铭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又沉默地坐回角落。
“谢谢。”齐铭道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适中,但他没什么口渴的感觉。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内心的紧绷。
“那我们就开始吧。”李教授拿起茶几上一个看起来像平板电脑、但更薄、边框是金属质地的设备,手指在上面滑动了几下。“首先,是一些基础信息确认和背景了解。我会问你一些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如果有任何问题让你感到不适,可以随时提出,我们可以跳过或者换个方式。”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评估以一种温和但高效的方式进行。李教授的问题涵盖了齐铭的基本情况、成长经历、教育背景、工作经历,然后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三个月前的“事件”。
李教授的提问很有技巧。他没有直接追问太平间的血腥细节或岚晓的死状,而是从齐铭的“感受”和“记忆”入手。比如:
“在事件发生后的头几天,你最主要的情绪是什么?有没有一些反复出现的念头或画面?”
“关于林岚晓女士,你记忆最深刻的片段是什么?包括事件发生前和发生后。”
“这三个月来,你的睡眠和饮食规律如何?有没有出现注意力难以集中,或者对以前喜欢的事物失去兴趣的情况?”
“你如何看待自己在这起事件中的角色?有没有感到自责、愤怒,或者其他的情绪?”
齐铭回答得很谨慎。他描述了悲伤、无力和漫长的痛苦,但淡化了那些具体的、可能引发TSA过度关注的细节,比如他持续不断的噩梦内容,以及他对岚晓“未死”的顽固信念。他承认自己有幸存者内疚,但将其归因于“没能保护好她”这种普遍情感,而不是更具体的、与时空实验相关的认知。
李教授听得很认真,不时在小何的平板上记录着什么,偶尔会追问一两个细节,但整体上保持着倾听和理解的态度,没有表现出任何评判或质疑。
基础访谈结束后,李教授放下了平板。
“接下来,我们需要进行一些简单的生理和心理状态测试。同样,都很简单,不用紧张。”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按了一个隐蔽的按钮。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另一个空间。
那是一个小型的、设备齐全的检查室。里面有类似医院体检中心的仪器,但造型更简洁,有些仪器齐铭完全没见过。房间中央有一把可调节的躺椅,旁边连接着一些线缆和探头。
“我们需要记录你在放松状态和轻度注意力集中状态下的基础生理数据,比如心率、血压、脑波、皮电反应等。”李教授解释道,“然后,我会给你看一些图片,听一些声音,或者让你进行一些简单的思维任务,同时监测你的反应。整个过程无创,无痛。你只需要放松,配合指示就好。”
齐铭的心提了起来。脑波监测……这会不会探测到他“内视”金属块时的特殊状态?或者探测到他意识中那些来自信息碎片的“烙印”?
但他没有理由拒绝。他跟着李教授走进检查室,按照指示在那把躺椅上躺下。小何也跟了进来,开始熟练地在他手腕、手指、额头贴上一些轻薄柔软的传感器贴片,又给他戴上一个类似泳帽、但布满微型电极的网状头套。整个过程她的动作轻柔精准,一言不发。
贴好传感器后,小何退到一旁的操作台后。李教授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齐铭旁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好,现在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深呼吸,想象你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阳光温暖,微风轻拂……”李教授的声音变得低沉、舒缓,带着一种引导的韵律。
齐铭依言闭上眼睛,努力放松紧绷的肌肉。传感器传来的触感冰凉,但他能感觉到它们极其轻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周围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嗡鸣。
他开始按照李教授的指引深呼吸。几次之后,身体确实放松了一些。但精神却依然高度警惕,像潜伏在草丛中的野兽,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真正的状态——与金属块连接的那种奇特的、内视般的感知,以及与岚晓“星光”若有若无的共鸣。
“很好,保持这个状态几分钟,我们记录基础数据。”李教授的声音很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齐铭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呼吸在仪器监测下无所遁形。他不知道TSA的仪器能“看”到多深,只能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同时在意识深处,小心翼翼地、被动地感受着口袋里金属块那微弱而持续的脉动。脉动很稳,似乎并没有因为环境变化或仪器监测而产生异常波动。
几分钟后,李教授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好,基础数据记录完成。现在,我们进行下一项。我会给你播放一些声音片段,有些是白噪音,有些是自然环境音,有些是简单的人声或乐器声。你只需要听,不需要特意去想什么,但留意你的感受。如果听到任何让你感到特别不安、熟悉、或者有强烈情绪反应的声音,可以告诉我,也可以不告诉,你自己决定。明白吗?”
“明白。”齐铭闭着眼睛回答。
第一个声音是舒缓的雨声,淅淅沥沥。接着是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海浪轻轻拍打沙滩的声音。都很自然,让人放松。
然后,声音开始变化。出现了一些模糊的、经过处理的人声低语,用的是齐铭听不懂的语言,音节破碎,意义不明。接着是一些单调的电子合成音,频率在高低之间平缓变化。
齐铭仔细“听”着,同时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和情绪反应。这些声音大部分都没有引起特别的波动。直到——
一段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老式收音机调频时发出的、混杂着强烈电流干扰的、扭曲的人声片段,突然响起!
只有不到一秒。
但就在那一瞬间,齐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共鸣感”!
这个扭曲的、被干扰的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是用耳朵,而是……
太平间!那个信息碎片里,秦守业嘶吼的背景音里,似乎就混杂着类似这种调频杂音和电流干扰的、扭曲破碎的声音!那是……实验室设备过载、失控时发出的声音?
还有……金属块在博物馆产生共鸣震动时,他似乎也在意识的边缘,“听”到过极其微弱的、类似的背景杂音?
这个声音片段,是TSA从秦守业实验的残留数据或现场录音中提取出来的?用来测试他的反应?
几乎在心脏骤缩的同时,齐铭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强行压制住了身体的剧烈反应。他没有动,没有睁眼,呼吸的节奏甚至都没有明显的改变。但贴在手腕和手指的传感器,是否能捕捉到他那一瞬间飙升的心率和皮肤电导变化?
他不知道。只能赌。
声音片段已经过去,接下来是几段平和的古典音乐片段。
齐铭的心跳慢慢平复,但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TSA果然在测试他与秦守业实验的“关联度”!用那些可能只有当年亲历者、或者像他这样通过特殊方式“接触”过现场信息的人,才会有反应的声音碎片来试探他!
他刚才的反应,会不会已经被捕捉到了?
李教授没有对那个声音片段做任何特别的说明或询问。他只是按照既定的顺序,播放完了所有测试音。
“好,声音测试结束。现在,我会给你看一些图片。同样,只是看,留意你的感受。”李教授的声音依旧平稳。
齐铭睁开眼睛。房间的光线被调暗了。正对他的墙壁上,投影出一幅幅图片。
大部分是风景、静物、抽象图案,或者一些普通的人物肖像(陌生人)。同样,他需要留意自己是否有异常反应。
图片切换的速度不快不慢。齐铭保持着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幅图。
直到——
一幅图片出现。
那是一张实验室内部的照片,很模糊,像是从某个角度偷拍的。画面里是凌乱的实验台,闪烁的仪器指示灯,还有一些散落的纸张和工具。照片的焦点很虚,看不清具体细节,但那种整体的氛围、那种冰冷的、充满精密器械和潜在危险的感觉……
齐铭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个具体的实验室场景。但这张照片散发出的“感觉”,和他通过金属块“内视”感应到的、博物馆D-7柜子周围那种灰黄色的、死寂的“光晕”,以及信息碎片中传递出的那种压抑、混乱、疯狂的气息……有某种本质上的相似。
这照片,很可能就是1992年秦守业实验室的照片!或者是某个类似的、进行高危实验的场所。
TSA在一步步试探,用越来越接近核心的刺激,来观察他的反应。
齐铭控制着自己的视线,没有在照片上停留超过其他图片的时间。心跳再次微微加速,但比刚才听到声音时要轻微得多,可控得多。
照片切换过去了。接下来的图片又恢复平常。
图片测试结束后,是几个简单的认知和反应测试,比如快速记忆数字、图形推理、简单的逻辑问题。这些对齐铭来说没什么难度,他集中精神完成。
最后,李教授让他重新闭上眼睛,再次进行几分钟的放松和基础数据记录。
整个评估过程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当李教授宣布结束时,齐铭感觉比连续工作两天还要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那种持续高度戒备、小心隐藏真实反应所带来的巨大消耗。
小何过来,轻柔地帮他取下所有传感器和头套。
“辛苦你了,齐铭。”李教授走到他面前,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评估很顺利。数据需要一些时间整理和分析。结果出来,周调查员会通知你。接下来,你可以休息一会儿再走。小何,带齐先生去休息室。”
“不用了,李教授,我直接回去就行。”齐铭站起身,感觉腿有点发软,但强撑着。
“也好。”李教授点点头,伸出手,“再次感谢你的配合。记住,有任何心理或生理上的不适,随时可以通过周调查员联系我。你的健康和安全,对我们很重要。”
“谢谢。”齐铭和李教授握了握手。李教授的手干燥而温暖,但齐铭感觉不到多少温度。
小何将他送到门口,门在他身后无声关上。
走出703室,重新站在安静的走廊里,齐铭才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评估结束了。暂时过关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可能才刚刚开始。TSA肯定从那些生理数据中捕捉到了什么。他听到那个声音片段和看到实验室照片时的瞬间反应,很可能已经被记录下来。只是李教授没有当场点破。
他们是在观察,在收集数据,在评估他的“价值”和“风险”。
他必须更加小心了。
走向电梯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门牌号依次排列。704,705,706……
当他的目光扫过706的门牌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706的门,似乎……没有完全关严?
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光。不像是室内照明,更像是某种仪器屏幕发出的、冷色调的、幽幽的光。
而且,就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他感觉口袋里一直安静躺着的金属块,那微弱而持续的脉动,似乎……极其短暂地、难以察觉地……“紊乱”了那么一下?
像是一颗平稳跳动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非常快,快得让齐铭以为是错觉。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更加仔细地看向706的门缝。
门缝很窄,看不清里面。但那线幽冷的光,确实存在。
而且,他好像……听到了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类似仪器风扇散热,或者……某种液体在管道中轻微循环流动的声音?很轻,隔着门,几乎听不见。
这里不是普通的医院楼层。703是“评估室”,那706是什么?TSA的另一个功能房间?还是……
金属块刚才那一下几乎不存在的“紊乱”,是因为靠近了这个房间吗?
齐铭的心提了起来。他想起了金属块在博物馆对D-7柜子的反应。这里,706房间里,难道也存放着,或者正在“处理”着,与秦守业实验、与苏婉、与“Ω频率”相关的什么东西?以至于引起了金属块的微弱共鸣?
他不敢停留,也不敢表现出异常。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迈开脚步,继续朝电梯走去。
但刚才那一眼看到的光,听到的声音,以及金属块那转瞬即逝的异常,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706……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下行。镜面厢壁里,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TSA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这个“市第三医院特需门诊大楼七楼”,恐怕是TSA在本市的一个重要据点,或者至少是一个“处理中心”。不仅有李教授这样的评估专家,还有别的、可能更敏感的功能房间。
周启明只是让他来703进行评估。那么706里面是什么,周启明是不知道,还是……故意不让他知道?
走出大楼,重新站在阳光下,齐铭感觉刚才在楼里那种被无形力量包裹、审视的压抑感,稍微散去了一些。但他知道,那种感觉不会真正消失。从他同意合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监视网络之中了。
他拿出那部老式手机,给周启明的号码发了一条空白短信,表示“评估完成,已离开”。
然后,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南,老图书馆附近。”他对司机说。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暂时脱离TSA无处不在的监控(至少他希望如此),冷静思考下一步的地方。
老图书馆后巷,那个三天前他遭遇袭击、第一次见到周启明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是思绪最清晰的地方。
而且……他想再去看看。看看那里是否还残留着那天事件的任何痕迹,或者,能否触发金属块的什么新反应。
出租车汇入车流。齐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冰凉的金属块。
脉动依旧,稳定地指向西北。
但刚才在706门口那一下短暂的“紊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他的感知里。
706里,到底有什么?

同一时间,市第三医院特需门诊大楼,七楼,一间没有窗户的监控室内。
李教授和周启明站在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墙前。屏幕上分割出十几个画面,其中最大的几个,分别是齐铭在703评估室内的面部表情特写、生理数据实时曲线(心率、血压、皮电、脑波各频段能量),以及他在听到特定声音片段、看到特定图片时的数据峰值放大图。
“这是听到‘阿尔法-7’噪音片段时的反应。”小何站在操作台后,指着其中一条骤然飙升的皮电曲线和另一个剧烈波动的脑波(Gamma频段)图形,“皮肤电导反应瞬间提升47%,Gamma波能量在400-600毫秒内出现异常同步爆发,持续时间约1.2秒,随后被强行抑制。与他听到其他中性或正向声音时的平稳曲线对比明显。”
“阿尔法-7是秦守业实验室主反应堆过载报警声的基频谐波混合模拟,加入了强电磁干扰特征。”李教授抱着手臂,看着屏幕,眼神深邃,“只有对原始频率极度敏感,或者意识深处留有相关‘印记’的人,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潜意识反应。他不仅‘听’到了,他的神经系统‘认’出来了,并且产生了类似‘创伤闪回’的应激状态,虽然他的意识层面控制得非常好。”
“看这里,”小何切换到图片测试阶段的画面,定格在那张模糊的实验室照片出现时的数据,“看到‘德尔塔-3’图片时,瞳孔有0.3秒的急速收缩,心率微增,前额叶皮层活动出现特定抑制模式,通常与‘场景熟悉感’和‘情绪压抑’相关。这张照片是从当年火灾现场抢救出的一个破损监控探头里复原的,视角独特,从未公开。他不可能见过。”
周启明沉默地看着那些波峰和曲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评估结论是?”
“高度敏感,且存在深度潜意识烙印。”李教授缓缓说道,“他对秦守业实验相关的特定视听刺激,具有远超常人的、神经生物学层面的联结反应。这印证了他之前汇报的,在博物馆通过金属块‘接收’到信息碎片的可能性。那些碎片不仅被他‘看到’‘听到’,而且已经对他的神经系统产生了实质性的、可测量的影响。”
“风险等级?”
“目前可控。他的意识控制力很强,能有效压制潜意识反应,避免行为失控。但这种压制本身消耗巨大,长期来看可能增加焦虑、失眠风险,或者在遭遇更强烈刺激时,导致控制失效,引发精神紊乱。另外,”李教授顿了顿,“他体内,或者说,他与苏婉金属块之间,可能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持续的能量或信息交换。他的基础生理节律,尤其是脑波中的Alpha和Theta频段,呈现出一种异常的、高度的‘同步性’和‘稳定性’,这通常出现在深度冥想者或某些特定病理状态下,但在他身上,伴随着极佳的认知功能和情绪控制,这不寻常。很可能,金属块在持续地、被动地‘调节’或‘稳定’他的神经活动。”
周启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苏婉的‘钥匙’,果然不仅仅是接收器。它在保护持有者,至少是目前这个持有者。关于他与‘信号源Ω’的潜在共鸣,有数据支持吗?”
“没有直接证据。但有一个间接发现。”小何调出另一组数据,是齐铭在放松状态下,持续了十几分钟的脑波频谱图。“注意这里,大约在评估进行到第87分钟时,他的脑波中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弱、但持续存在的、频率约为7.83Hz的舒曼共振谐波成分,强度只有背景噪音的千分之一左右,几乎无法检测。但这个频率,与TSA保存的林岚晓生物电样本中,提取出的‘Ω频率’的某个次谐波……有数学上的关联性。我们无法确定这是否意味着他与林岚晓残留信号存在远程、微弱的‘调谐’,或者只是巧合,但这个关联性……值得注意。”
7.83Hz,地球的基本共振频率,也被一些理论称为“地球的脑波”。与岚晓的“Ω频率”关联……
周启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持续监控这个频率成分。另外,他离开时,有没有异常?”
小何切换到一个走廊监控画面,显示齐铭走出703,走向电梯。画面放大,聚焦在齐铭的步态和微表情上。
“步伐稳定,但离开703后,经过706房间时,他的步伐有0.5秒的微不可查的迟滞,目光曾短暂扫过706门缝。同时,”小何放大了另一个角度的画面,显示齐铭的右手似乎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按了一下左侧外套口袋的位置——那里放着金属块。“这个动作很轻微,像是无意识的习惯动作。但结合706房间内……”
“706里是什么?”周启明打断她,看向李教授。
李教授皱了皱眉:“是‘Ω-1’样本的临时分析室。生物组今天早上刚把林岚晓的部分组织样本从主基地转运过来,进行非破坏性光谱和场强扫描。因为涉及高精度设备,对环境电磁稳定性要求极高,所以临时启用了706的屏蔽室。怎么?他感觉到了?”
“金属块可能感觉到了。”周启明盯着画面里齐铭那个按口袋的细微动作,“苏婉的‘钥匙’,对‘信号源Ω’的本体样本……哪怕只是无生命的组织样本,也可能存在基础感应。他经过时,金属块或许有微弱反应,被他下意识察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这是个麻烦。”李教授揉了揉眉心,“如果金属块对Ω样本有感应,那他迟早会发现TSA保存着林岚晓的遗体样本。以他的性格和对林岚晓的执念,一旦知道,很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我们需要提前预案,要么彻底对他隐瞒样本的存在和位置,要么……做好在他发现时,进行强力控制的准备。”
周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上定格的、齐铭走向电梯的背影,眼神复杂。
“暂时按原计划,二级监控,有限合作,引导观察。”他最终说道,“样本的存在,严格保密。706的安保等级提升。另外,加强对陈薇记者的监控。齐铭如果真想调查,可能会试图通过她获取信息。还有,”他看向李教授,“关于他提到的‘苏黎世来信’和‘图书馆袭击’,观测者的动向,有最新消息吗?”
小何切换了屏幕,显示出一份加密简报。“欧洲分部传来消息,阿里斯·索恩博士的‘前沿意识研究所’,在过去一周内,安保等级突然提升,进出人员受到严格审查。米诺斯基金会有一笔异常资金流动,收款方是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资金最终流向不明,但时间点与索恩研究所安保升级吻合。另外,我们监测到一些异常的、指向不明的低功率信号,偶尔会出现在本市几个特定区域,包括老图书馆附近,信号特征与已知的观测者通讯模式有部分相似,但无法完全匹配,也无法定位。”
“他们在活动,而且更加谨慎了。”周启明眼神冰冷,“图书馆袭击失败,信件的试探被我们截获,他们没有罢手,只是在调整策略。齐铭依然是目标。告诉外围保护小组,打起精神。另外,想办法在不惊动齐铭的情况下,排查老图书馆附近区域,看看有没有观测者可能留下的‘眼睛’或者‘耳朵’。他们可能没有放弃那个地点。”
“明白。”
周启明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齐铭的数据曲线和那个7.83Hz的微弱波峰,转身朝门口走去。
“保持观察,李教授。这个‘合作者’,或许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更关键,也更危险。”
门在他身后关上。
监控室里,只剩下屏幕的光芒,和数据流无声的闪烁。

城南,老图书馆后巷。
齐铭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三天过去了,巷子里看起来和那天没什么不同。垃圾还是那些垃圾,破墙还是那堵破墙。空气里的霉腐味依旧。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很轻,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天蒙面人倒地、后来被“清理”的位置。
地上很干净,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甚至连多余的脚印都没有。TSA的“清理组”显然非常专业,抹去了一切。
他走到那个绿色的垃圾桶旁边。盖子盖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只是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金属块。
集中精神,进入那种“内视”状态。
黑暗,脉动。
巷子里的环境似乎比博物馆更加“干净”。没有那种灰黄色的、陈旧的光晕,也没有强烈的、残留的“信息场”。只有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和焦糊混合的、极其稀薄的“气息”,萦绕在空气中,尤其是那天蒙面人倒地的位置附近。
这不是肉眼可见的,也不是物理气味,更像是金属块感应到的、某种能量残留的“余味”。观测者杀手被金属块高能电击后,身体瞬间碳化,其生物电场、甚至可能携带的某些特殊装置的能量场,在那一刻爆发,留下了极其微弱、但被金属块“记住”的痕迹。
齐铭的“意识”小心地触碰着那稀薄的“余味”。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感觉——冰冷的、纯粹的、不带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恶意”和“目的性”。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只为完成杀戮指令的刀。
这就是观测者。纯粹的,高效的,无情的工具。
他收回意识,睁开眼,眉头紧锁。观测者比他想象的更危险。这不是一群有复杂情感和动机的“人”,更像是被某种强大意志或理念驱动的、高度专业化的“组件”。为了夺取金属块,或者说,为了金属块背后代表的东西,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且绝不留情。
他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更快地找到真相,更快地……弄清楚岚晓的状况,以及自己能做什么。
就在他准备离开巷子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堵塌了半截的墙的墙角。
那里,有一小块颜色略显不同的砖石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和周围的碎砖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但齐铭的心,却猛地一跳。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碎片捡了起来。
碎片入手冰凉粗糙,和普通砖石没什么两样。
但当他将碎片凑近眼前,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查看时,他看到,在碎片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处,嵌着一点比针尖还小的、闪烁着极其微弱金属光泽的东西。
不是砖石的成分。
更像是……某种微型电子元件的碎片?或者,是某种特殊涂层的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