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但我爹还是去了工地。他说周末加班工钱高,一天三十五,不能浪费。
我一个人在家,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擦桌子,拖地,洗衣服,还把窗户擦得透亮。干完活,我坐在书桌前,拿出课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天在省博物馆的事。
周馆长阴冷的眼神,烧成灰烬的纸条,还有那句“副厅长是我姐夫”。
如果赵队长也动不了他们,怎么办?
如果王建国不开口,怎么办?
我们会不会像陈建国、像妈、像白玉兰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谁?”
“我,林涛。”
我起身开门。
林涛站在门外,背着个黑色书包,额头上有些细汗,像是跑着来的。
“你怎么来了?”我问。
“听说你们昨天去省城了?”他走进来,关上门。
“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林涛在床边坐下,“赵队长昨晚给我爸打电话,说了你们的事。他今天一早就去市里了,说要去提审王建国。”
赵队长动作这么快?
“然后呢?”
“然后我爸让我来告诉你,这几天小心点。”林涛表情严肃,“周馆长那个人,不好惹。他在省城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网很深。你们昨天去,等于打草惊蛇。他可能会狗急跳墙。”
“他能怎么样?杀我们灭口?”
“不一定,但肯定会有动作。”林涛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机器,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对讲机。”他说,“我爸从局里借的。频道调好了,按这个按钮就能说话。我家还有一个,我在家的时候,咱们能随时联系。万一有事,你立刻喊我。”
我看着这个巴掌大的黑匣子,心里一暖。
“谢谢。”
“不用谢。”林涛站起来,“我得走了。今天补课,溜出来的。记住,别一个人出门,锁好门,谁敲门都别开。等我爸消息。”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王娟昨天跟我说,你们班那个转校生,叫张什么来着,是周馆长的外甥。他也在县一中上学,高一(三)班的。你小心点,别让他盯上。”
“周馆长的外甥?”
“嗯。他爸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他妈是周馆长的妹妹。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林涛说,“我走了,有事叫我。”
“好。”
他匆匆走了。
我关上门,插上门闩,回到书桌前坐下。
对讲机摆在桌上,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周馆长的外甥也在县一中。
是巧合,还是安排?
我拿出课程表,看了看明天要上的课。
第一节是语文,陈老师。
第二节是数学,张老师。
张老师……会不会是那个张副局长的亲戚?
我心里有点乱。
下午,我爹回来了,一身的灰,脸上却带着笑。
“小莫,今天工头夸我了,说我砌墙砌得直,让我当小组长了。小组长一天多五块钱!”
“真的?太好了。”我给他倒了杯水。
“嗯。”我爹接过水,一口气喝完,“对了,赵队长那边有消息吗?”
“林涛来过了,说赵队长去市里提审王建国了,让咱们等消息。”
“哦。”我爹沉默了一会儿,“小莫,爹今天在工地上,看见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咱们这片转悠。我问他们是干啥的,他们说找活干。可我看他们那样子,不像干活的。”
我心里一紧。
“长什么样?”
“三个男的,都三十来岁,穿得还行,但眼神不正。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到下巴,很显眼。”
刀疤脸?
我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咱们这栋楼住着谁,房东是谁。我说不知道,他们就走了。”我爹皱眉,“我总觉得,他们不像是来找活的。”
“爹,这几天你上下班小心点,别走小路。实在不行,请两天假,在家待着。”
“那不行,请假扣工钱。”我爹摇头,“没事,爹注意点就行。你也是,上学放学跟同学一起走,别落单。”
“嗯。”
晚上,我们早早睡了。
但半夜,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像是……有人在撬门。
很轻,很慢,但很清晰。
“咔嗒……咔嗒……”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我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
撬门声停了。
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移到窗户下。
有人在窗外。
我屏住呼吸,慢慢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其中一个抬起头,往上看。
月光照在他脸上。
左眼角到下巴,一道狰狞的刀疤。
是他们。
我赶紧缩回头,心跳得像打鼓。
他们想干什么?入室抢劫?还是……灭口?
我摸到书桌前,拿起对讲机,按下按钮。
“林涛,林涛,能听见吗?”
一阵电流声,然后传来林涛带着睡意的声音。
“小莫?怎么了?”
“有人在撬门,三个人,在楼下。脸上有刀疤那个,也在。”
“什么?”林涛声音立刻清醒了,“锁好门,别出声,我马上报警!”
“嗯。”
对讲机安静了。
楼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大哥,锁是新的,撬不开。”
“窗户呢?”
“窗户锁着,打不开。”
“妈的,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机灵。怎么办?”
“要不,明天再来?”
“明天?明天她爹在家,更不好下手。就今晚,必须弄干净。周馆长说了,事成之后,一人一万。”
周馆长。
果然是周馆长派来的。
他想灭口。
“可是……”
“可是个屁!爬上去,把窗户砸了!”
脚步声往墙边移动。
他们要爬上来。
二楼不高,有排水管,很容易爬。
我慌了,在屋里转了一圈,找不到趁手的武器。最后,我抓起桌上的暖水瓶,站在窗边。
只要他们敢上来,我就砸。
“小莫,别怕,警察马上到。”对讲机里传来林涛的声音。
“嗯。”我握紧暖水瓶,手心全是汗。
楼下传来攀爬的声音,很轻,但越来越近。
我掀开窗帘一角,看见一个人影,已经爬到了一楼窗户上,正往二楼爬。
月光照在他脸上,刀疤狰狞。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小丫头,乖乖开门,不然……”
“不然怎样?”我咬牙。
“不然,老子进去,先杀你爹,再杀你。”他眼神凶狠。
我浑身发冷,但没退缩。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他继续往上爬。
我已经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爬到窗台边,伸手抓住窗户把手,用力一拉。
窗户是朝里开的,锁着,拉不动。
“妈的,锁死了。”他骂了一句,从腰间抽出一把螺丝刀,插进窗缝,用力撬。
“咔”一声,锁松了。
他拉开窗户,探进半个身子。
“小丫头,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什么东西?”
“装什么傻?周馆长说了,陈富贵的钢笔在你那儿。交出来,让你多活几天。”
钢笔?
他们不是来灭口的,是来拿钢笔的?
难道钢笔里,还有别的东西?
“钢笔我烧了。”我说。
“烧了?”刀疤脸冷笑,“你当我傻?陈富贵那种人,会把重要东西写在纸条上,然后让你烧了?钢笔肯定有问题。交出来,不然……”
他举起螺丝刀,对准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刀疤脸脸色一变。
“妈的,报警了?”
楼下传来同伙的喊声:“大哥,快走!警察来了!”
刀疤脸狠狠瞪了我一眼。
“小丫头,算你走运。但你跑不了,我们还会来的。”
他翻身跳下去,落地,和同伙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警车很快到了,停在楼下。几个警察冲上来,敲门。
“陌小莫,开门,我们是警察!”
我放下暖水瓶,打开门。
为首的是林涛的爸爸,林警官。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精干,眼神锐利。
“小莫,没事吧?”
“没事。”我摇头。
林警官进屋看了看,又走到窗边,检查窗户。
“有人爬上来过?”
“嗯,脸上有刀疤,三十多岁。他们说是周馆长派来的,要陈富贵的钢笔。”
“钢笔在哪儿?”
“在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拿出钢笔,递给他。
林警官接过钢笔,仔细检查。拧开笔帽,看笔尖,拧开笔尾,看里面。
空的。
“就这支笔?”
“嗯。”
“他们没说为什么要这支笔?”
“没说,就说陈富贵不会把重要东西写在纸条上,钢笔肯定有问题。”
林警官沉思了一会儿,把钢笔还给我。
“这支笔,你收好,别再拿出来了。那些人,我们会调查。但周馆长那边,暂时动不了。没有证据,光凭几个混混的话,扳不倒他。”
“那怎么办?”
“等赵队长那边的消息。”林警官说,“你们今晚别在这儿住了,去我家吧。林涛他妈在家,有个照应。”
“不用了,林叔叔。我爹回来,会担心的。”
“那我派两个人,在楼下守着。你们锁好门,有事喊一声。”
“谢谢林叔叔。”
警察走了,留下两个年轻警察,在楼下站岗。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腿有点软。
刚才那一幕,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
刀疤脸凶狠的眼神,螺丝刀的寒光,还有那句“我们还会来的”。
他们还会来的。
钢笔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重新拿出钢笔,在灯下仔细看。
笔身是黑色的,漆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铜。笔帽是银色的,有点氧化,发黑。笔尖是金的,有点秃了。
一切都很正常。
我拧开笔尾,看里面。
空的,很深,大约能藏下一根火柴。
陈富贵把纸条藏在这里,说明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抢钢笔。
可纸条已经烧了,钢笔为什么还要抢?
除非……钢笔本身,就是线索。
我盯着笔身,突然发现,黑色油漆脱落的地方,露出的铜面上,好像有字。
很浅,几乎看不见。
我找来放大镜,对着光看。
确实有字,是刻上去的,很小,很浅,像用针尖划的。
一行英文,还有一行数字。
“Zhou Wen Tao, 1956.7.21”
周文涛,1956年7月21日。
是周馆长的名字和生日。
还有一行数字,像是银行账号,或者保险箱密码。
“A-307-892-456”
这是什么?
我把钢笔收好,拿出纸笔,把这行数字抄下来。
1956年7月21日,是周馆长的生日。
那串数字,A-307-892-456,是什么意思?
保险箱?银行账户?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这支钢笔,确实是关键。
陈富贵把它留给我,不是留个念想,是把线索交给我。
他想让我,用这支钢笔,扳倒周馆长。
可怎么扳?
我没有证据,只有一行看不懂的数字。
天快亮时,我爹回来了。他听我说了昨晚的事,脸都白了。
“小莫,你没受伤吧?”
“没有。”我说,“警察在楼下守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我爹一屁股坐在床上,抹了把脸,“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我说,“钢笔里有线索,我想查查。”
“什么线索?”
我把那行数字给他看。
“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周馆长有关。”我说,“我想去银行问问,看是不是账户。”
“银行能随便告诉你?”
“试试看。”
天亮后,我们去了县城最大的银行,工商银行。
柜台里是个年轻姑娘,听说我们要查账户,摇头。
“对不起,没有本人身份证和密码,我们不能查。”
“那如果是遗产呢?”我问。
“遗产?”姑娘愣了。
“对,我爷爷留下的,说有一笔钱存在银行,但他没来得及告诉我们就走了。只留了这串数字,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我编了个谎。
姑娘犹豫了一下。
“这样,你们去那边找我们主任,他可能有办法。”
我们找到主任办公室。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很和气。
“小朋友,什么事啊?”
我把钢笔和纸条递给他。
“爷爷,您帮我看看,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主任接过钢笔,看了看那行数字,眉头皱起来。
“这不是我们银行的账户编号。我们银行的账户,是19位的。这个只有10位,而且有字母,像是什么编号。”
“那会是什么?”
“可能是保险箱编号。”主任说,“我们银行有保险箱业务,编号就是字母加数字。A代表A区,307是柜子号,892是箱子号,456是密码。”
保险箱。
周馆长在银行有保险箱?
里面藏着什么?黄金?古董?还是……罪证?
“爷爷,能查查这个保险箱是谁租的吗?”
主任摇头:“不行,保险箱业务是保密的,除非有法院的搜查令,或者本人来,否则不能查。”
又是保密。
“那如果……如果租保险箱的人犯了罪,警察能查吗?”
“那得警察来。”主任说,“小朋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就问问。”我收回钢笔,“谢谢爷爷。”
我们离开银行。
“爹,是保险箱。”我说,“周馆长在银行有保险箱,里面肯定有东西。”
“可咱们拿不到。”我爹叹气,“没搜查令,银行不给看。”
“那就让警察来拿。”
“可赵队长去市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咱们等。”
我们回家,等赵队长的消息。
等到下午,对讲机响了。
是林涛。
“小莫,我爸让我告诉你,赵队长回来了,在局里。让你们现在过去。”
“好!”
我们赶到公安局。
赵队长在办公室,脸色很疲惫,但眼睛很亮。
“建军,小莫,坐。”
“赵队长,王建国开口了吗?”我迫不及待地问。
“开了。”赵队长点了根烟,“但只说了一部分。他说,周馆长是主谋,黄金案是他策划的,杀人灭口也是他指使的。但他不承认周文武副厅长参与了,说周文武不知道。”
“可能吗?”
“不可能。”赵队长摇头,“没有周文武的保护,周馆长干不了这么大。但王建国不敢说,怕牵连太广,他儿子活不了。”
“那怎么办?”
“有突破口了。”赵队长说,“王建国交代,周馆长在省工商银行有个保险箱,编号A-307-892-456。里面藏着真正的账本,记录着所有黄金和古董的流向,还有行贿受贿的名单。只要拿到那个账本,就能扳倒周馆长,甚至周文武。”
果然是保险箱。
和我猜的一样。
“可咱们怎么拿?”
“我申请了搜查令,明天一早去省城。”赵队长说,“但周馆长在省城耳目众多,我怕消息走漏。所以,这次行动要保密,就咱们几个去。”
“我们也去?”
“对。”赵队长看着我,“小莫,你熟悉钢笔和数字的事,一起去,有个照应。建军,你也去,保护小莫。”
“行!”我爹点头。
“今天晚上,你们就住局里招待所,别回家了。我怕周馆长那边狗急跳墙,对你们不利。”
“好。”
晚上,我们住在公安局的招待所。房间很干净,有独立卫生间,还有电视。
但我睡不着。
明天,就要去省城,开那个保险箱。
里面到底有什么?
能扳倒周馆长吗?
能还妈一个公道吗?
我抱着枕头,看着天花板。
妈,你等着。
明天,也许就是真相大白的时候。
窗外,夜色深沉。
但我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