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我们就出发了。
赵队长开着一辆民用牌照的黑色轿车,我和我爹坐在后座。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林涛坐在副驾驶,一直拿着对讲机和局里保持联系。
“赵队,已经联系省厅了,他们派人在银行等我们。”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好,注意保密。”赵队长说。
车在高速上飞驰。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光,在车窗上投出飞快移动的光斑。我抱着书包,里面装着那支钢笔。手心微微出汗,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
“小莫,别紧张。”赵队长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有搜查令,有省厅配合,今天一定能拿到东西。”
“嗯。”我点头,但心跳还是慢不下来。
我爹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没事,爹在。”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天蒙蒙亮时,进了省城。
省城比县城大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即使这么早,街上已经有行人了。我们穿过市中心,来到工商银行省分行。
银行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几个穿便衣的人站在门口,看见我们的车,迎上来。
“赵队,我是省厅刑侦处的刘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和赵队长握手。
“刘处,麻烦你们了。”赵队长说。
“应该的。搜查令带来了吗?”
“带来了。”
赵队长拿出搜查令,刘明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开门。”
银行值班经理开了门,我们走进去。
大厅很气派,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一排排柜台。但此刻空荡荡的,只有我们几个人。
“保险箱业务在负一楼。”经理说,声音有点抖,“请跟我来。”
我们跟着他坐电梯下楼。
负一楼很安静,灯光昏暗,一股淡淡的霉味。走廊两边是一排排银灰色的金属柜子,像巨大的墓碑。
“A区在这边。”经理带我们走到最里面。
A-307号柜子,很高,很厚,银色的金属门,上面有一个密码锁。
“就是这个。”经理说。
赵队长拿出钢笔,看了一眼那串数字:A-307-892-456。
“密码是456?”
“应该不是。”经理摇头,“保险箱密码是六位数的,这个456可能是箱内分格的编号。主密码需要租箱人自己设定,我们不知道。”
“能打开吗?”
“有搜查令,我们可以强行打开,但需要时间。”经理说,“而且,如果强行打开,可能会触发警报,或者损坏里面的东西。”
“那就开。”赵队长说。
经理叫来两个技术人员,拿着工具箱,开始开锁。
“咔嗒……咔嗒……”
工具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格外刺耳。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个柜子。
里面到底有什么?
账本?黄金?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技术人员额头上冒出汗珠。
“这个锁很复杂,是德国进口的,防爆防钻。需要点时间。”
“快点。”刘明催促。
突然,对讲机响了。
是楼上的便衣。
“刘处,有情况。门口来了几辆车,像是周馆长的人。”
我们脸色一变。
“他们怎么知道的?”赵队长看向刘明。
刘明脸色难看:“可能有内鬼。我出去看看,你们抓紧。”
他带着几个人上去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赵队长、我、我爹、林涛,还有两个技术人员。
“咔”一声轻响。
锁开了。
“开了!”技术人员松了口气。
赵队长上前,拉开柜门。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格子,像中药店的药柜。每个格子上都有编号,从001到999。
892号格子,在中间位置。
赵队长伸手,拉开那个格子。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不大,但很沉。
他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盒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本,还有一沓照片,几封信,还有……一个U盘。
1999年,U盘还是个稀罕物。
赵队长翻开第一本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黄金和古董的买卖记录:什么时候出的货,卖给谁,卖了多少钱,钱去了哪里。买家的名字,很多都是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几个北京的。
“这是行贿记录。”赵队长翻到一页,指着一个名字,“这个,是省文物局的副局长。这个,是海关的。这个……是周文武副厅长。”
周文武。
果然有他。
照片是一些合影:周馆长和不同人的合影,在酒桌上,在KTV里,在洗浴中心。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时间、地点、人物,还有“事成”或“未成”。
信是周馆长和周文武的通信,用暗语写的,但能看出是在商量黄金的事。
U盘……
“有电脑吗?”赵队长问经理。
“有,在楼上办公室。”
“拿下来。”
经理跑上楼,很快拿下来一台笔记本电脑。
赵队长把U盘插进去。
里面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老K”。
打开,是一段录音。
点开播放。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沉稳,带着官腔。
“……文涛,那批货抓紧处理,夜长梦多。李建国那种人,靠不住,早点解决。白玉堂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回台湾。陈富贵……癌症晚期,活不了多久,不用管。只要账本不丢,咱们就安全。”
另一个声音,是周馆长的。
“哥,账本在保险箱里,很安全。但那个小丫头,陌小莫,有点麻烦。她手里有陈富贵的钢笔,我怕……”
“怕什么?一个小丫头,能翻起什么浪?找人处理掉,干净点。记住,别在省城动手,去县城,伪装成意外。”
“明白。”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是周文武的声音。
他亲口承认了。
“这是铁证。”赵队长关了录音,拔出U盘,“刘处,立刻抓人。”
“可周文武是副厅长,需要省纪委批准……”刘明皱眉。
“来不及了。”赵队长说,“周文武在省厅经营多年,消息一泄露,他肯定会跑。必须立刻行动。”
刘明犹豫了一下,一咬牙。
“行,我向厅长汇报,申请抓捕。你们先回县城,保护证据,等消息。”
“好。”
我们把账本、照片、信、U盘,全部装进一个黑色手提箱,赵队长提着。
“走,回县城。”
我们走出银行,天已经大亮了。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们。
“别停,直接上车。”赵队长低声说。
我们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刚拉开车门,后面一辆车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
是周馆长。
他坐在车里,脸色铁青,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我们。
“赵队长,这么巧?”他开口,声音很冷。
“周馆长,早啊。”赵队长不动声色。
“这么早来银行,取钱?”
“办点事。”
“办事?”周馆长冷笑,“办什么事,需要省厅的人陪同?”
“公务,不方便说。”赵队长拉开车门,“周馆长,我们先走了。”
“等等。”周馆长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西装的壮汉,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狠。
“赵队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手里的箱子,是我存在银行的东西,属于私人财产。请你还给我。”
“这是涉案证据,需要带回局里调查。”赵队长说。
“涉案?涉什么案?”周馆长盯着他,“赵队长,我劝你三思。有些事,你管不了,也管不起。把箱子给我,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你这身警服,恐怕穿不到退休了。”周馆长逼近一步,“我哥是周文武,省厅副厅长。我姐夫是省政协副主席。我小舅子是市纪委书记。你一个小小的县局队长,拿什么跟我斗?”
赤裸裸的威胁。
赵队长脸色不变。
“周馆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哥是谁都没用,犯了法,就得伏法。”
“好,好得很。”周馆长点头,眼神阴冷,“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
四个壮汉围上来。
刘明带来的便衣也立刻上前,双方对峙。
气氛剑拔弩张。
“周文涛!”刘明上前一步,亮出证件,“我是省厅刑侦处刘明。请你配合调查,否则,按妨碍公务处理。”
周馆长盯着刘明,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刘处,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给我个面子,把箱子留下,今天的事,咱们私下解决。我保证,不会亏待你。”
“不可能。”刘明摇头,“周文涛,你涉嫌贪污、受贿、走私文物、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一挥手。
便衣上前,要给周馆长戴手铐。
“我看谁敢!”周馆长身后的壮汉上前一步,挡住。
双方僵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好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几十个警察,全副武装。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肩章上两杠三星,是省厅的副厅长。
但不是周文武。
是另一个副厅长,姓王。
“周文涛,你涉嫌多项犯罪,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王副厅长亮出逮捕令。
周馆长脸色终于变了。
“王副厅长,这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回去再说。”王副厅长一挥手,“带走!”
警察上前,给周馆长戴上手铐。
那四个壮汉想反抗,被警察按在地上。
“刘明,赵队长,证据呢?”王副厅长问。
“在这里。”赵队长把手提箱递过去。
王副厅长打开看了看,点点头。
“好,立刻回厅里,突审周文涛。另外,对周文武副厅长实施监控,等纪委的批文。”
“是!”
周馆长被押上警车,还在喊。
“我要见我哥!我要见律师!你们这是诬陷!”
没人理他。
警车呼啸而去。
我们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警车,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赵队长,这次多亏你们。”王副厅长拍拍赵队长的肩,“案子办得漂亮,我会向厅里给你们请功。”
“应该的。”赵队长说。
“你们先回县城,等消息。周文武那边,我们盯着,跑不了。”
“好。”
我们上车,回县城。
路上,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爹,结束了。”我说。
“嗯,结束了。”我爹点头,眼圈红了。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
赵队长让我们先回家休息,等省厅的消息。
我和我爹回到家,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天黑。
醒来时,屋里漆黑一片。
我打开灯,我爹已经起来了,在做饭。
“小莫,醒了?吃饭。”
“嗯。”
我们坐在桌边,默默吃饭。
电视开着,新闻里正在播报。
“本台消息,省博物馆馆长周文涛,因涉嫌贪污、受贿、走私文物、故意杀人等多项罪名,已被依法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画面里,周馆长戴着手铐,被警察押着,低着头,一脸颓丧。
“据悉,此案还牵扯到省公安厅副厅长周文武。省纪委已对周文武采取留置措施,接受组织调查。”
周文武也进去了。
太好了。
“爹,你看见了吗?”我说。
“看见了。”我爹抹了把眼泪,“你妈可以瞑目了。”
“嗯。”
吃完饭,我拿出那支钢笔,在灯下看。
陈建国,你看见了吗?
害你的人,都进去了。
你和你爸,可以安息了。
“咚咚咚。”
敲门声。
我开门,是林涛。
“小莫,省厅来电话了。”他一脸兴奋,“周文武全招了,承认了所有罪行。他还交代,这些年贪污受贿的钱,存在国外银行,有上千万。省纪委已经成立专案组,深挖保护伞,估计还要抓一批人。”
“太好了。”
“还有,”林涛说,“陈富贵老先生,昨天下午去世了。”
我一愣。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三点,在医院。癌症晚期,没撑住。”林涛说,“他临走前,留了封信,让我交给你。”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拆开。
信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地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
“小莫: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活了七十多岁,够了。
建国的事,谢谢你。没有你,他永远洗不清冤屈。现在好了,凶手抓了,真相大白了,我可以安心去见他了。
钢笔里的线索,是我最后的礼物。我知道周馆长会来抢,所以把真正的证据,存在了别的地方。保险箱里的账本,只是复印件。原件,在我儿子建国的坟里。你让赵队长去挖,里面有周文武和更多人的犯罪证据。
记住,邪不压正。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好好读书,做个正直的人。你妈在天上,会为你骄傲的。
陈富贵绝笔。1999年8月15日。”
我看完信,眼泪掉下来。
陈富贵,到死都在想着报仇。
“林涛,告诉赵队长,去挖陈建国的坟。里面有证据。”
“好!”
林涛匆匆走了。
我坐在灯下,看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我爹走过来,抱住我。
“小莫,不哭了。陈老先生是好人,他去那边,和儿子团聚了,是好事。”
“嗯。”
第二天,赵队长带人去挖了陈建国的衣冠冢。
里面有一个铁盒子,装着真正的账本原件,还有周文武和更多高官的犯罪证据。
案子越挖越深,牵扯的人越来越多。省里成立了专案组,抓了十几个人,有厅级,有处级,有科级。
黄金案,终于彻底告破。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
周文涛,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周文武,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李建国,王建国,也判了死刑。
其他从犯,各有各的刑期。
宣判那天,我和我爹去听了。
看着那些人戴着手铐,低着头,被法警押下去,我心里很平静。
妈,你看见了吗?
害你的人,都得到惩罚了。
你可以安息了。
从法院出来,阳光很烈。
“爹,咱们回家吧。”我说。
“嗯,回家。”
我们走在街上,脚步很轻快。
路过县一中,我看见校门口贴着一张红榜。
是中考成绩榜。
我凑过去看。
第一名,陌小莫,总分598,全县第一。
我愣住了。
“小莫,你考了第一!”我爹激动地抓住我的手。
“我……我不知道。”我也很意外。
“好!好!我闺女有出息!”我爹笑得合不拢嘴。
旁边有人围过来。
“这就是陌小莫?那个抓坏人的小英雄?”
“还考了全县第一,真厉害!”
“陌师傅,你闺女了不起啊!”
我爹憨厚地笑,脸上全是骄傲。
“走,回家,爹给你做好吃的!”
“嗯。”
我们回到家,我爹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一瓶饮料。
“小莫,庆祝庆祝!”
“谢谢爹。”
我们碰杯。
“小莫,以后你想干啥?”我爹问。
“我想当警察。”我说,“像赵队长那样,抓坏人,保护好人。”
“好,爹支持你。”
“爹,你呢?以后想干啥?”
“我?”我爹想了想,“我就想看着你长大,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孩子。爹没本事,但爹会一直陪着你。”
“嗯。”
我们吃着饭,聊着天,屋里充满了笑声。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
很暖,很美。
像希望,像未来。
妈,你看见了吗?
我和爹,过得很好。
我们会一直好好过下去。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