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实验中学的梧桐大道,一到秋天就美得不像话。
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我抱着刚领的新课本,和苏晴并肩往教学楼走。开学已经一个月了,我渐渐习惯了省城的生活——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校晨读,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日子规律得让人安心。
“小莫,下午学生会有个会,你别忘了。”苏晴咬着吸管,手里拿着盒装牛奶。
“记得,讨论期中考试前的学习帮扶计划。”我看了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上课,来得及。”
“对了,”苏晴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咱们学校后门那个小公园,上周出事了。”
“什么事?”
“有个流浪汉死了。”苏晴左右看看,凑近我,“听说死得挺蹊跷的,身上没伤口,但嘴里塞了块玉——跟你脖子上那块有点像,也是玉兰花形状的。”
我脚步一顿。
玉兰花玉佩?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白玉堂给的那块,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带着体温。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晚上,下雨天。”苏晴说,“警察来了,把公园封了两天。昨天才解封。好多人都说,是连环杀手,专挑下雨天动手。”
周三晚上……上周三我在图书馆待到九点,然后和林涛一起走回家。那晚雨确实很大,雷声轰隆隆的。
“警察有结论了吗?”
“没有,就说在调查。”苏晴说,“不过我表哥在公安局实习,他说这案子有点邪门。现场特别干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流浪汉手里攥着个东西,是个铜钱,上面刻着字。”
“什么字?”
“不知道,表哥不肯多说,说是保密。”苏晴看着我,“小莫,你以前在县城不是破过案吗?要不……咱们也查查?”
我摇头:“别瞎掺和,那是警察的事。”
“可是多刺激啊!”苏晴眼睛发亮,“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玉兰花玉佩,铜钱,下雨天——这些元素,跟你之前那个黄金案,是不是有点像?”
我心里咯噔一下。
确实。
白玉兰的玉佩,陈富贵的铜钱(他给过我一枚刻着“兰心”的铜钱),还有下雨天——我妈出事那天下雨,白婆婆死那天下雨,葛仪死那天下雨。
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苏晴,”我正色道,“这事到此为止,别跟别人说,也别自己去查。很危险。”
“知道啦。”苏晴吐吐舌头,“我就是说说。”
上课铃响了,我们快步走进教室。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数学老师在讲函数,我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在想那个流浪汉,想玉兰花玉佩,想铜钱。
放学铃一响,我就收拾书包往外走。
“小莫,等等我!”苏晴在后面喊。
“我有事,你先走。”我头也不回。
我要去找林涛。
高三教学楼在一号楼,我跑到他们班门口,正好看见林涛背着书包出来。
“林涛。”
“小莫?怎么了?”他看见我脸色,愣了一下。
“那个流浪汉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林涛脸色变了变,拉着我走到楼梯拐角。
“你怎么知道的?”
“苏晴说的。她表哥在公安局实习。”
林涛皱眉:“这个苏大嘴……案子还在保密阶段,不能外传。”
“但我可能知道点线索。”我说,“玉佩,铜钱,下雨天——这些特征,太像了。”
林涛沉默了几秒,看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我爸昨晚加班到半夜,就是为这个案子。现场确实发现了玉兰花玉佩,但不是完整的,是碎片,拼起来是一朵玉兰花。铜钱上刻的字是‘河祭’。”
河祭。
三十年前,李富贵他们用来掩盖黄金案的幌子。
“死者身份查清了吗?”
“查清了,叫刘老栓,五十二岁,邻省人,来省城打工,被工地辞退后流浪了半年。没有前科,没有仇人,就是个普通流浪汉。”林涛说,“尸检结果还没出来,但初步判断是窒息死亡——不是被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口鼻,活活憋死的。”
“现场还有什么?”
“一张照片。”林涛声音更低了,“压在流浪汉身子底下,是黑白照片,很旧了。上面是五个人,三个大人,两个孩子。照片背面写着‘1972年夏,红星村留念’。”
红星村。
我的老家。
“照片上的人,能认出来吗?”
“能。”林涛看着我,“你妈,白玉兰,陈建国,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孩子,一男一女,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妈,白玉兰,陈建国,还有两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是谁?
“照片现在在哪儿?”
“在我爸办公室,证物袋封着。”林涛说,“小莫,这事不对劲。三十年前的照片,出现在省城的凶杀现场,死者还是个毫无关系的流浪汉。这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
“引我们去查?”
“可能是引你。”林涛说,“整个省城,只有你跟红星村、跟三十年前的案子有直接关系。这张照片,像是专门给你看的。”
我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在暗处盯着我,知道我在省实验中学上学,知道我对这些线索敏感。
甚至可能知道我今天会来找林涛。
“你爸怎么说?”
“他很重视,已经派人去红星村调查了,看1972年还有哪些人在村里,那两个孩子是谁。”林涛说,“但我觉得,对方不会等我们慢慢查。他留下线索,就是想让我们快点行动。”
“为什么?”
“不知道。”林涛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小莫,这段时间你小心点,放学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爹今天收工早,说来接我。”
“那也行,总之别一个人走。”
我们下楼,走出校门。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我在人群里找我爹,没看见。
“你爹还没来?”林涛问。
“可能堵车了,我再等等。”
“我陪你等。”
我们站在校门口旁边的便利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林涛,”我突然问,“你觉得,这个案子和黄金案,是一个人做的吗?”
“风格不像。”林涛说,“黄金案那些人是图财,手法简单粗暴。但这个案子……很精致,很仪式感。玉佩碎片,铜钱,老照片,每样东西都像是精心挑选的。凶手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传递信息。”
“传递什么信息?”
“不知道,但肯定跟你有关。”林涛看着我,“小莫,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信?礼物?或者……有人跟踪你?”
我想了想,摇头。
“没有。搬来省城后,一切都很正常。”
“那可能是时机还没到。”林涛说,“凶手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我发现照片?等我开始调查?还是等我……遇到危险?
正想着,我爹骑着三轮车过来了。是他新买的,用来给超市进货,有时也接我放学。
“爹。”
“小莫,等急了吧?”我爹停下车,擦擦汗,“超市今天盘点,来晚了。林涛也在啊,上车,叔捎你一段。”
“不用了陌叔,我坐公交。”林涛说。
“客气啥,上来,顺路。”
林涛只好上车,坐在我旁边。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穿过繁华的街道。晚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爹,超市盘点怎么样?”我问。
“挺好,这个月挣了三千多。”我爹笑,“等攒够了钱,爹想在旁边再租个门面,开个小餐馆。你放学了能来帮忙,也省得天天吃食堂。”
“嗯。”
“小莫,”我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最近……没遇到啥事吧?”
我心里一紧。
“没有啊,怎么了爹?”
“哦,没事就好。”我爹说,“就是今天下午,有个男的来超市,买了包烟,然后问我是不是陌建军,问我闺女是不是在省实验上学。我说是,他就走了。我后来想想,不对劲,那人我不认识,他咋知道咱家的事?”
我看了林涛一眼。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个帽子,看不清脸。说话带点外地口音,不像本地人。”我爹说,“穿得普通,但手上戴着块表,挺贵的,我在电视上见过,叫什么劳力士。”
戴劳力士的人,去小超市买烟,还特意打听我们?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两句,付了钱就走了。”我爹皱眉,“小莫,是不是又有人打你主意?黄金案不是结了吗?”
“可能不是一伙的。”林涛说,“陌叔,下次那人再来,您别搭理,或者报警。”
“哎,我知道。”我爹叹气,“这安生日子才过了几天,又不太平了。”
三轮车到了林涛家小区门口。
“陌叔,小莫,我到了,谢谢你们。”
“客气啥,明天见。”
林涛下车,进了小区。
我们继续往家走。
“爹,”我说,“以后要是再有陌生人打听咱们,您就说不认识,或者直接报警。别跟他们多说话。”
“嗯,爹知道。”我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眼神担忧,“小莫,爹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的事。”我伸手拍拍他的肩,“爹,咱们现在过得挺好,谁也别想破坏。”
“对,谁也别想破坏。”我爹重重点头。
回到家,我爹做饭,我写作业。
但心里静不下来,老想着那个流浪汉的案子,想着那张照片,想着戴劳力士的男人。
吃完饭,我拿起电话,拨了赵队长的号码。
“喂,赵叔叔,我是小莫。”
“小莫啊,这么晚有事?”赵队长的声音带着疲惫。
“赵叔叔,您是不是在查公园那个流浪汉的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涛告诉你的?”
“嗯。赵叔叔,照片上那两个孩子,有眉目了吗?”
“还没。”赵队长叹气,“我派人回红星村问了,村里的老人都说记不清了。1972年,村里孩子多,谁记得哪个是哪个。而且照片是黑白的,模糊,更难认。”
“我能看看照片吗?”
“明天吧,你来局里,我拿给你看。”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拿出纸笔,把已知的线索列出来:
1.
死者刘老栓,流浪汉,窒息死亡。
2.
现场有玉兰花玉佩碎片。
3.
铜钱,刻“河祭”。
4.
老照片,1972年,红星村,五个人:我妈,白玉兰,陈建国,两个不认识的孩子。
5.
戴劳力士的男人打听我家。
这些线索之间,有什么联系?
玉兰花玉佩,是白玉兰的标志。
铜钱“河祭”,是三十年前黄金案的幌子。
老照片,是1972年的红星村。
所有线索,都指向三十年前,指向红星村,指向黄金案。
可黄金案已经结了,主犯都判了,为什么还有人翻旧账?
除非……黄金案还没完。
还有漏网之鱼。
还有秘密没揭开。
我想起陈富贵临终前说的话:“真正的证据,在我儿子建国的坟里。”
我们挖出了账本,抓了周馆长、周文武。
但陈富贵没说的是,可能还有别的证据,藏在别的地方。
或者,还有别的秘密,连他都不知道。
那两个孩子是谁?
为什么和我妈、白玉兰、陈建国一起拍照?
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在哪里?
如果死了……怎么死的?
我正想着,电话响了。
是林涛。
“小莫,我爸刚回来,说尸检结果出来了。”他声音很急。
“怎么样?”
“刘老栓不是窒息死亡,是中毒。一种很罕见的植物毒素,叫乌头碱。口服致死量只要0.2毫克,发作很快,几分钟就死。但刘老栓胃里没有毒物,毒素是在血液里发现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毒不是吃下去的,是注射进去的。”林涛说,“法医在刘老栓左臂发现了一个针眼,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凶手是用注射器,把毒直接打进他血管里的。”
注射杀人。
这需要专业的医学知识,还要冷静的心理素质。
“还有,”林涛继续说,“法医在刘老栓指甲缝里,找到一点纤维,是黑色的,化纤材质,很普通。但上面沾了一点红色的东西,像是……口红。”
“口红?”
“对,女用口红。已经送检了,看能不能提取DNA。”
女人?
凶手可能是女人?
“赵叔叔怎么说?”
“我爸已经派人去查刘老栓的社会关系了,看他最近接触过哪些人,特别是女人。”林涛顿了顿,“小莫,我爸让我告诉你,这几天一定要小心。凶手很专业,很冷静,而且……可能是冲你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张照片。”林涛说,“我爸把照片放大看了,发现在照片角落,有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个小孩,躲在树后面偷看。虽然看不清脸,但看身高体型,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七八岁的孩子……
“我爸说,那个孩子可能是你。”林涛声音很低,“1972年,你妈还没结婚,但已经下乡了。如果那时候她有孩子,那孩子现在应该三十岁了。可是你没那么大的哥哥姐姐,对吧?”
“我没有。”我说,“我是1986年生的,我妈1985年才嫁给我爹。”
“所以那个孩子不是你。”林涛说,“那会是谁?为什么和你妈他们一起拍照?又为什么躲在树后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谜团,我必须解开。
为了我妈,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也为了我自己。
“林涛,明天我去局里看照片。”
“我陪你。”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省城的夜晚很亮,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但在这些光亮照不到的角落,黑暗正在蔓延。
那个戴劳力士的男人,那个注射杀人的凶手,那张三十年前的老照片。
他们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网中央,是我。
但这次,我不会坐以待毙。
我要主动出击。
找出真相。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