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花在黑色木盒上盛开,线条简单,却透着诡异的美。白色的粉笔痕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白骨的颜色。
我僵在门口,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别碰!”林涛一把拉住我,从书包里掏出对讲机,“爸,我是林涛,紧急情况。小莫家出现可疑物品,请求支援。地址是……”
他说了地址,然后挂断,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警察子女的习惯,他爸给的。
“站这儿别动。”他戴上手套,慢慢走向茶几。
盒子不大,二十厘米见方,十厘米高。木质粗糙,像是手工打的,没上漆,透着木头的原色。没有锁扣,没有合页,盖子就是简单扣在上面。
林涛蹲下来,没直接开,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用笔尖轻轻掀开盖子的一条缝。
“咔嚓。”
很轻的一声,盖子开了。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林涛用笔尖拨了拨,从盒子底部夹起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四寸,边缘整齐。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
我的呼吸停了。
照片上,是我妈。
但不是1972年那张。这张照片上,她更年轻,可能只有十六七岁,穿着白衬衫,背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站在一栋老式楼房前。楼房门口挂着一个牌子,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县第一中学”。
我妈上过高中?从没听她说过。她只说自己是初中毕业,就下乡了。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很工整,像是女生的字:
“1970年9月1日,秀英入学留念。愿你前程似锦。——赠友人”
1970年9月1日。
那是黄金案发生前一年。是兰心和女知青淹死前一个月。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这个“友人”是谁?
“还有东西。”林涛又从盒子里夹出一张纸条。
折叠的,很小,用红绳系着。他解开红绳,展开纸条。
纸条是普通的信纸,上面是打印的字,宋体,五号:
“想知道你母亲真正的死因吗?想知道1972年照片里的孩子是谁吗?明晚八点,中山公园西侧第三张长椅。一个人来,带上这个盒子。别告诉警察,否则永远别想知道真相。”
没有署名。
林涛把纸条递给我,我接过来,手在抖。
“陷阱。”林涛说,“绝对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
可如果是陷阱,为什么放这样一张照片?为什么不放威胁的话,而是放我妈年轻时的照片?
“小莫,你看这里。”林涛指着照片的右下角。
我凑过去看。
照片角落,楼房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是个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侧着脸,像是在看镜头外的地方。
虽然模糊,但我认出来了。
是白玉兰。
她和我妈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你妈和白玉兰,是同学?”林涛问。
“我不知道。”我脑子乱糟糟的,“妈从没提过她认识白玉兰是在下乡后。她说她们是在红星村认识的,因为都是知青,才成了朋友。”
“可照片上,她们明显早就认识。”林涛说,“而且看背景,是县一中。白玉兰是上海人,怎么会跑到咱们县城上高中?”
除非……白玉兰根本不是上海人。
或者,她家早就搬到县城了。
“还有这个。”林涛从盒子里又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两枚铜钱。
和现场发现的一样,刻着“河祭”,背面刻着年份:一枚是“1970”,一枚是“1972”。
1970年,黄金案发生,兰心和女知青淹死。
1972年,老照片拍摄。
“凶手在给我们时间线。”林涛说,“1970,1972,1999——你妈死的年份,现在2002。这四个时间点,一定有什么联系。”
外面传来脚步声,急促,沉重。
是我爹。
他冲进来,脸色煞白,看见茶几上的盒子,愣住了。
“这……这是啥?”
“爹,你回来的时候,家里有人吗?”我问。
“没有啊,我锁门走的。”我爹走过来,看见照片,眼睛瞪大了,“这是……秀英?”
“嗯,你见过这张照片吗?”
“没有。”我爹拿起照片,手在抖,“秀英从没给我看过。她只说她初中毕业,没上高中。这……这是哪儿?”
“县一中。”
“县一中?”我爹摇头,“不可能,秀英家穷,上不起高中。她初中毕业就下乡了,档案上写的也是初中。”
档案可以改。
如果我妈真的上过高中,为什么要隐瞒?
“爹,你再想想,妈有没有提过她上学时候的事?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除了白玉兰之外的。”
我爹想了一会儿,摇头。
“没有。她不爱提以前的事,我问过几次,她都说记不清了。我也没多问,怕她难过。”
楼下传来警笛声。
赵队长带着几个人上来了。
“怎么回事?”他看见盒子,脸色一沉。
林涛把情况说了一遍。
赵队长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了盒子、照片、纸条、铜钱。
“盒子是松木的,手工做的,很粗糙,木工水平一般。粉笔是普通的白色粉笔,学校用的那种。照片是原片,不是翻拍的,保存得很好,边缘有磨损,是经常拿出来看的痕迹。”他把照片装进证物袋,“这照片的主人,应该很珍惜它。”
“纸条是打印的,宋体五号,任何电脑都能打。红绳是普通的缝衣线,染成红色,很旧了,褪色了。”他把纸条也装袋,“铜钱是仿古的,和现场发现的一样,应该是同一批。”
“赵叔叔,现在怎么办?”我问。
“去中山公园。”赵队长说,“但你不能去,太危险。”
“可纸条上说,我必须一个人去,带上盒子。”
“那是陷阱。”赵队长盯着我,“小莫,你还不明白吗?凶手在引你出去。公园晚上人少,西侧更是偏僻,他要对你下手。”
“可如果我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了。”
“真相我们可以查,不需要你冒险。”赵队长说,“明天晚上,我们会提前布控,派人假扮你去。盒子我们仿制一个,照片和纸条放复印件。你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可我有种感觉——如果我不去,凶手不会出现。
“赵叔叔,凶手很聪明。他能把盒子放到我家,肯定在监视我们。如果明天去的人不是我,他一定能认出来。到时候他跑了,线索就断了。”
“那也不能让你冒险。”我爹说,“小莫,听赵队长的,在家待着。破案是警察的事,你是孩子,别掺和。”
“可这事跟我妈有关!”我提高了声音,“我妈死了三年了,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她真正的死因。现在有人知道,就在眼前,我怎么能不去?”
“小莫……”我爹眼圈红了。
“陌师傅,让小莫说完。”赵队长看着我,“你有什么想法?”
“我去。”我一字一句,“但你们保护我。公园西侧第三张长椅,周围肯定有树丛,有隐蔽的地方。你们提前埋伏,凶手一出现,就抓人。”
“太危险了。”林涛说,“凶手敢约你在公园见面,肯定有准备。万一他带武器,或者有同伙……”
“所以你们要保护好我。”我看着赵队长,“赵叔叔,这是我妈的事,我必须去。求你了。”
赵队长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好。”他终于开口,“但你必须听我指挥。明天晚上,我们会提前三小时布控,把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检查一遍。你七点五十到公园门口,林涛陪你进去,送到长椅附近,然后离开。你不能带任何通讯设备,不能带武器,就拿着盒子。我们会藏在二十米外的树丛里,有情况立刻冲出来。”
“嗯。”我点头。
“还有,”赵队长从腰间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这是微型定位器,你缝在衣服里。这是紧急报警器,按一下,我们立刻行动。”
他把东西递给我。
是两枚黑色的纽扣,看起来和普通纽扣一样。
“明天穿深色衣服,纽扣缝在领口,不起眼的地方。报警器是右边这个,用力按三下,我们会收到信号。”
“好。”
“现在,回家休息,什么也别想。明天正常上学,别让任何人看出来你有事。”赵队长拍拍我的肩,“小莫,相信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我相信。”
回家路上,我爹一直沉默。
到了楼下,他停住脚步。
“小莫,爹是不是很没用?”
“爹,你说什么呢。”
“你妈的事,我查了这么多年,没查出来。现在你一个孩子,要替她冒险,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爹低着头,声音哽咽,“我是个废物,不配当你爹。”
“爹,”我握住他的手,“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爹。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这次,咱们一起,给我妈讨个公道。”
“嗯,一起。”我爹擦了擦眼泪,“走,回家,爹给你做好吃的。”
“好。”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1970年9月1日,县一中,我妈和白玉兰。
她们是同学,早就认识。可为什么瞒着所有人?
那个“友人”,是谁?
拍照的人,又是谁?
照片背面那行字,“愿你前程似锦”——听起来像毕业赠言。可1970年,她们才十六七岁,离毕业还早。
除非……那是某种告别。
我想起白玉兰的日记,她提到1970年夏天,她和我妈一起去河边洗衣服,看见兰心和女知青淹死。
在那之前,她们就认识了。
而且关系很好,好到可以一起保守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个秘密,可能就是黄金案的真相。
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纸笔,开始整理时间线:
•
1970年9月1日,我妈和白玉兰在县一中合影,拍照者未知,赠言“友人”。
•
1970年9月28日,兰心和女知青淹死,黄金案开始。
•
1972年夏,我妈、白玉兰、陈建国、小明、小花在红星村合影,拍照者未知,树后有第六个孩子。
•
1975年,陈建国淹死。
•
1999年5月,我妈车祸身亡。
•
2002年秋,流浪汉刘老栓被杀,现场出现玉兰花碎片、河祭铜钱、1972年照片。
这四个时间点之间,有什么联系?
黄金案贯穿了1970年到1999年,但1972年那张照片,看起来和黄金案无关——只是五个人的普通合影。
除非……照片上的人,都和黄金案有关。
我妈、白玉兰、陈建国,都卷入了黄金案。
那两个孩子呢?他们知道什么?看见了什么?
还有树后那个孩子,他是谁?
我正想着,手机震动了。
是林涛发来的短信:“睡了吗?”
“没。”
“我也睡不着。我爸刚才来电话,说化验结果出来了,口红纤维上的DNA,在数据库里没匹配。是个陌生人,或者没前科。”
“哦。”
“还有,我爸查了1970年县一中的学生档案,确实有李秀英和白玉兰的名字。她们是同班同学,高一(三)班。但档案上,白玉兰的籍贯写的是本县,不是上海。”
果然。
白玉兰不是上海知青,她本来就是本地人。
“那她为什么假装是上海知青?”
“不知道。我爸说明天去查当年的班主任和同学,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好。”
“小莫,明天晚上,一定要小心。我会在树丛里,离你最近。有危险,你就往我这边跑。”
“嗯,你也是,小心。”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省城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总有无数的灯光亮着,像无数只不眠的眼睛。
其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他知道我家的地址,知道我上学的地方,知道我的一切。
他在暗处,我在明处。
但明天,我要把他引出来。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
我要知道真相。
为了我妈,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也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