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公园在城西,是老公园,树多,路灯少。一到晚上,除了几对散步的老人,几乎没人。西侧靠着人工湖,更僻静,长椅稀疏地摆在柳树下,像一排沉默的等待者。
晚上七点半,天色完全暗下来。
我穿着深蓝色运动服,戴着顶棒球帽,手里抱着仿制的黑盒子,站在公园西门入口。盒子是赵队长让人赶制的,松木,大小一样,里面放了照片和纸条的复印件。不仔细看,几乎一模一样。
林涛站在我旁边,穿着黑色夹克,不停地看表。
“还有二十分钟。”他压低声音,“我爸他们已经在里面了。西侧一共五张长椅,第三张在湖边的柳树下,左右都有树丛,前后五十米内没别的椅子。是个理想的交易地点,也是个理想的……埋伏地点。”
“你那边几个人?”
“八个。我爸带了四个,刑侦队三个,加上我。”林涛说,“我藏在离你最近的树丛,大概十五米。左边那丛冬青后面是小王,右边假山后面是老李。另外四个在远处,形成包围圈。只要他出现,跑不了。”
“如果他带武器呢?”
“我们有准备。”林涛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塞给我,“这个你拿着,防身。”
是个小巧的喷雾器,黑色,像口红大小。
“这是什么?”
“防狼喷雾,辣椒水。对着脸喷,能让人暂时失明。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但该用的时候别犹豫。”林涛看着我,“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按报警器,我们三秒钟就能冲到你面前。”
“嗯。”我把喷雾器塞进袖口,用皮筋固定。
衣服领口缝了定位纽扣,右边那颗是报警器。我摸了摸,硬的,像一颗真正的纽扣。
“还有十分钟。”林涛看了看表,“我送你过去,然后离开。你走到长椅那儿,坐下,把盒子放旁边。如果有人来,别起身,别靠近。保持距离,说话大声点,让我们能听见。”
“好。”
我们走进公园。
路灯昏黄,照在石板路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秋风吹过,柳枝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窃窃私语。
西侧果然很静。湖面黑漆漆的,倒映着对岸的灯火,波光粼粼。长椅排在湖边,像一排沉默的观众。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在湖边最弯处,一棵垂柳几乎把长椅完全罩住。路灯的光被柳枝切割成碎片,洒在椅子上,明明暗暗。
“就这儿。”林涛停下脚步,“我走了。记住,别怕,我们在。”
他转身,快步走进旁边的树丛,消失不见。
我走到长椅前,坐下。
椅子是木头的,很凉。我放下盒子,放在右手边。然后抬头,看着湖面。
湖水很静,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噗通”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看了看表。
七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秋夜的凉意。我拉紧衣领,手指不自觉地摸向报警纽扣。
心跳很快,手心有点出汗。
我想起我妈。
如果她在,会不会让我来?
她会骂我吧,说我傻,说我不该冒险。但她也会理解,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为了真相,可以不顾一切。
妈,你在天上看着吗?
保佑我,今晚找到害你的真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五十五,七点五十八,八点整。
没有人。
我盯着湖对岸的小路,盯着远处的树丛,盯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没有人。
八点零五,八点十分。
还是没有人。
难道不来了?还是发现了陷阱?
我正想着,突然,左边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着落叶,沙沙沙沙。
我猛地转头。
一个身影从柳树后走出来。
是个女人。
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微胖,穿着深紫色的风衣,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她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包,走得很稳,不慌不忙。
她走到长椅前,停下,看着我。
“陌小莫?”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像是感冒了。
“是我。”我坐着没动,“你是谁?”
“给你盒子的人。”她没坐下,就站在两米外,隔着长椅,“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拍拍旁边的盒子,“你要告诉我什么?”
“先把盒子给我。”
“你先说。”
女人笑了,笑声很轻,在夜色里有点诡异。
“小姑娘,挺警惕。不过没用,你带了多少人来,我都知道。树丛里三个,假山后面一个,远处还有四个。赵队长挺看重你,派了八个人保护。”
我心里一沉。
她都知道。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要的东西,在你手里。”女人说,“把盒子给我,我告诉你你妈的事。否则,你永远别想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妈李秀英,1970年在县一中上学,和白玉兰是同班同学。她们关系很好,好到可以共享一个秘密。”女人慢慢地说,“那个秘密,是关于一批黄金,和两个孩子。”
“什么孩子?”
“1972年照片上那两个,小明和小花。”女人盯着我,“他们是双胞胎,1970年出生。他们的母亲,是你妈李秀英。父亲,是陈建国。”
我脑子“轰”的一声。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女人向前走了一步,“1970年,你妈十六岁,陈建国十八岁。年轻人,偷尝禁果,有了孩子。可那时候,未婚生子是大罪,要批斗,要游街。你妈不敢说,偷偷把孩子生下来,藏在乡下亲戚家。就是照片上那两个孩子。”
“那白玉兰……”
“白玉兰帮忙接生的。她懂点医术,是你妈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秘密的人。”女人说,“1972年,孩子们两岁了,你妈想他们,就偷偷带陈建国和白玉兰去看孩子,一起拍了那张照片。可他们没想到,那次见面,被另一个人看见了。”
“谁?”
“拍照的人。”女人说,“那个人,用相机记录了这一切。后来,他用这张照片,威胁你妈和陈建国,帮他们偷黄金。你妈不肯,陈建国也不肯。然后,陈建国就死了。淹死在鬼哭潭,说是意外,其实是灭口。”
“是谁杀了他?”
“你说呢?”女人笑了,“谁最想要黄金?谁最怕秘密泄露?”
李富贵,王建国,我太爷爷,程老蔫。
还有……周馆长。
“可黄金案已经结了……”
“结了?”女人冷笑,“黄金案是结了,但有些秘密,永远结不了。比如,那两个孩子后来去了哪儿?比如,拍照的人是谁?比如,你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女人说,“把盒子给我,我告诉你。”
我犹豫了。
她说的是真的吗?我妈和陈建国有孩子?那对双胞胎,是我的哥哥姐姐?
如果他们活着,现在应该三十二岁了。
他们在哪儿?还活着吗?
“盒子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先告诉我,拍照的人是谁。”我说。
女人沉默了几秒。
“拍照的人,现在还活着。而且,你认识他。”
“谁?”
“赵队长。”
我愣住了。
赵队长?
1972年,赵队长才十岁,怎么会是他?
“你撒谎。”
“我没撒谎。”女人说,“赵建军,1972年十二岁,红星村人,喜欢摄影。他有一台海鸥相机,是他爸从城里带回来的。那天,他偷偷跟着你妈他们,拍了那张照片。后来,他把照片洗出来,自己留了一张。另一张,他给了谁,你知道吗?”
“给了谁?”
“给了李富贵。”女人一字一句,“用这张照片,他换了一个进公安局的名额。所以他才能当上警察,才能一路升到队长。你妈和陈建国的秘密,是他亲手交到凶手手里的。”
我浑身发冷。
不,不可能。
赵队长是好人,他帮过我,救过我,怎么会是他?
“你不信?”女人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长椅上,“自己看。”
我捡起来。
是另一张照片,同样的大小,同样的背景,同样的人。
但角度不一样,像是从侧面拍的。照片上,除了我妈、白玉兰、陈建国、两个孩子,还有一个人。
一个男孩,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瘦的,手里拿着一台相机,正对着他们。
虽然模糊,但我认出来了。
是赵队长年轻时的样子。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72年8月15日,摄于红星村。建军留念。”
是赵队长的笔迹。我见过他签字,认识他的字。
真的是他。
“现在信了?”女人说,“把盒子给我。”
我看着她,又看看照片,脑子一片混乱。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赵队长是帮凶,是出卖我妈和陈建国的人。那这些年,他是在演戏?是在赎罪?还是在继续掩盖?
不,不能给她盒子。
盒子里的照片,是唯一的证据。如果给她,就什么都没了。
“盒子不能给你。”我把盒子抱在怀里,“我要带回去,问赵队长。”
“你问不到了。”女人突然笑了,笑得很诡异,“他来了。”
我一愣,回头。
身后,赵队长从树丛里走出来,脸色铁青,手里拿着枪。
“小莫,把盒子给我。”
他的声音很冷,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赵叔叔,你……”
“把盒子给我,然后跟这个女人走。”赵队长说,“她不会伤害你,只是问你几个问题。问完,就放你回来。”
“不。”我抱紧盒子,“赵叔叔,这女人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是你拍了照片,给了李富贵?”
赵队长沉默了几秒,点头。
“是。但我不知道后果。我当时才十二岁,只是觉得好玩,拍了照片。李富贵说给我五块钱,我就把照片给他了。我不知道他会用照片威胁你妈,更不知道他会杀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说。”赵队长苦笑,“说了,我这身警服就穿不成了,还会坐牢。我这些年拼命破案,拼命帮你,就是在赎罪。小莫,相信我,我是真的想帮你。”
“可你现在在帮她!”我指着那个女人,“她是谁?你为什么要听她的?”
“她……”赵队长看向女人,眼神复杂,“她是小明。”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明?
照片上那个男孩,我妈和陈建国的儿子?
“你是小明?”我看着女人。
女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脸。
五十岁左右,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我妈,也有几分像陈建国。尤其是眼睛,很大,很亮,和我妈一模一样。
“我是小明,李秀英和陈建国的儿子。”她说,“旁边那个女孩,是小花,我妹妹。我们是双胞胎,1970年9月28日出生,和你妈淹死那天,同月同日。”
9月28日。
兰心和女知青淹死的日子。
也是小明和小花的生日。
“你们……还活着?”
“活着,但活得不像人。”小明,或者说,这个自称小明的女人,声音哽咽,“我们被送走,寄养在不同的家庭。我不知道妹妹在哪儿,她也不知道我在哪儿。我们像野草一样长大,没人要,没人疼。直到三年前,我看到了黄金案的新闻,看到了你,陌小莫,李秀英的女儿。”
她盯着我,眼神里有恨,有痛,也有嫉妒。
“凭什么?都是李秀英的孩子,凭什么你能光明正大地活着,有人疼有人爱,还能当英雄?凭什么我和小花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我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你当然不知道!你妈到死都没提过我们!”小明嘶吼,“她不要我们,抛弃我们,让我们自生自灭。她该死!陈建国也该死!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该死!”
“所以你杀了流浪汉?布置了现场?放了照片和铜钱?”
“对,是我。”小明笑了,笑得很疯狂,“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李秀英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要让她的宝贝女儿,亲手揭开她的真面目!”
“可你为什么要引我来?”
“因为我要你痛苦,要你像我一样痛苦。”小明走近一步,“把盒子给我,里面有你妈写给我爸的信,是唯一能证明我们身份的东西。给我,我就告诉你小花在哪儿。你不想见见你的亲姐姐吗?”
我看着手里的盒子。
原来盒子里除了照片,还有信。
我妈写给陈建国的信,提到他们的孩子。
“信是复印件,我可以给你。”我说,“但你要先告诉我,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李建国杀的,还是另有隐情?”
小明盯着我,看了很久。
“李建国是凶手,但指使他的人,是周馆长。而给周馆长提供你妈行踪的人,是……”她顿了顿,看向赵队长。
赵队长脸色惨白。
“是我。”他哑着声音说,“那天,你妈去找白玉兰,我知道。我告诉了周馆长,他让李建国动手。我……我不知道他会杀人,我以为只是吓唬她,让她闭嘴……”
我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
我妈的死,赵队长也有份。
他是帮凶。
“为什么?”我声音在抖,“我妈对你那么好,把你当弟弟……”
“因为我怕!”赵队长突然吼起来,“我怕她把我拍照片的事说出去!我怕我失去一切!我已经错了二十多年,不能回头了!”
“所以你就看着她死?”
“我没想到会这样……”赵队长抱住头,“周馆长说只是教训她一下,不会要她的命。可李建国那混蛋,下手太狠……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小莫,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他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像塞了块冰。
曾经最信任的人,竟然是害死我妈的帮凶。
“盒子给我。”小明伸出手。
“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盒子里有信?谁告诉你的?”
小明愣了一下。
“我自己查到的。”
“不对。”我盯着她,“盒子是昨天才出现的,放在我家。里面的东西,只有我和警察知道。你怎么知道有信?除非……放盒子的人,是你的人。或者,就是你本人。”
小明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慢慢站起来,抱着盒子后退,“你可能根本不是小明。你是个女人,可照片上,小明是男孩。就算女大十八变,也不可能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完全女性化的女人。除非……你做了变性手术。可1970年代的中国,哪有这种手术?”
小明,不,这个女人,眼神闪烁。
“我……我是做了手术,在国外做的。”
“那好,告诉我,你妹妹小花在哪儿?她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她……”女人语塞了。
“你说不出来,因为你根本不是小明。”我一字一句,“你是谁?为什么冒充小明?为什么要骗我?”
女人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把刀,扑过来。
“把盒子给我!”
“小莫!”赵队长惊呼,想冲过来,但已经晚了。
我按下报警纽扣,同时掏出防狼喷雾,对着女人的脸喷去。
“啊!”女人惨叫,捂住眼睛。
但她的手还是抓住了盒子,用力一扯。
盒子从我怀里脱手,掉在地上。
“啪”一声,盖子开了。
里面的照片和纸条散落一地。
女人顾不上眼睛的刺痛,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树丛里冲出几个人。
是林涛,还有小王、老李。
“不许动!警察!”
女人转身要跑,被林涛一个扫堂腿绊倒,按在地上。
“放开我!我是小明!我是李秀英的儿子!”她挣扎着喊。
“闭嘴!”林涛给她戴上手铐。
赵队长站在原地,脸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赵队,你……”林涛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自首。”赵队长扔下手里的枪,举起双手,“我坦白一切。”
远处,警笛声大作。
更多的警察来了。
我被林涛扶起来,浑身发软。
“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摇摇头,看着地上的照片和纸条。
其中一张纸条,是折叠的,刚才从盒子里掉出来,我没见过。
我捡起来,展开。
是一行打印的字:
“游戏还没结束。下一个,是小花。”
下面,画着一朵玉兰花。
和盒子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