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的审讯室,白炽灯惨白的光打在女人脸上。
她坐在铁椅上,戴着手铐,眼睛还红肿着,是防狼喷雾的后遗症。但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诡异的笑。
赵队长坐在她对面,低着头,肩膀垮着,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旁边坐着市局派来的两位审讯员,一位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姓孙,五十多岁,板着脸。另一位是记录员,年轻的女警。
“姓名。”孙副队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
“张红梅。”女人说。
“年龄。”
“五十二。”
“职业。”
“无业。”她顿了顿,补充,“以前是县纺织厂的工人,1998年下岗了。”
孙副队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
“张红梅,1960年出生,本省人,未婚,无子女。户籍地是县城东街十七号,但邻居说那房子空了三年了。你这三年去哪儿了?”
“到处走走。”张红梅说,“打工,流浪,哪儿有活就去哪儿。”
“为什么冒充李明?”
李明,是小明的本名。陈建国和我妈的儿子,如果真存在的话。
张红梅笑了,笑得很苦涩。
“我没冒充,我就是李明。”
“你是女的。”
“我做了手术。”张红梅说,“1990年,在省城做的。我有诊断书,在包里。”
孙副队示意旁边的警察去拿包。
是一个旧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磨得发白。警察从里面翻出一张折叠的诊断书,已经发黄了,但印章和签字还清晰。
“省第一人民医院,性别重置手术证明,1990年7月15日。患者张红梅,原名李明,性别认同障碍……”
诊断书在几个人手里传阅。
“为什么要做手术?”孙副队问。
“因为我是个错误。”张红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生下来就是个错误。父母不要我,把我送走。养父母家穷,把我当牲口使。后来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我妈是知青,我爸也是知青,他们不要我,因为我是个耻辱。我想,如果我是个女孩,也许他们会爱我。所以我去做了手术,改名张红梅,想重新活一次。”
“可你妈已经死了。”
“我知道。”张红梅说,“但我恨她,恨陈建国,恨所有抛弃我的人。我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让他们身败名裂,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所以你杀了流浪汉刘老栓?”
“我没杀人。”张红梅摇头,“我只是布置了现场。人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杀的?”
“不知道。”张红梅说,“有人把尸体放在那里,让我去布置。报酬是一万块钱。我需要钱,就答应了。”
“谁让你做的?”
“一个男人,电话联系的,没见过面。声音很年轻,像二十多岁。他说他姓周。”
周?
周馆长已经死了,判了死刑,执行了。
周文武还在监狱里。
还有谁姓周?
“他怎么联系你的?”
“公用电话,每次号码都不一样。他让我去公园西侧第三张长椅下面拿一个塑料袋,里面有钱和指示。我照做,布置完现场,再打电话告诉他,他会把另一半钱放在同一个地方。”
“塑料袋还在吗?”
“扔了,在公园垃圾桶里。”
孙副队示意警察去找。
“那个盒子,是你放在陌小莫家的吗?”
“是。”张红梅点头,“也是他让我放的。盒子是他给我的,里面的照片和纸条也是他准备的。他让我去陌小莫家,趁她爹不在,用万能钥匙开门,把盒子放茶几上。我照做了。”
万能钥匙。
难怪门锁好好的。
“他为什么要你这么做?”
“他说,要引陌小莫出来,让她知道真相。”张红梅看着我,“他还说,陌小莫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就能把所有人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所有人是谁?”
“不知道,他没说。”张红梅说,“但我觉得,他是在报复。报复所有和黄金案有关的人,包括我,包括赵队长,包括陌小莫。”
孙副队看向赵队长。
“赵建军,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队长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我交代。1972年,我拍了那张照片,卖给了李富贵,得了五块钱。1999年,我泄露了李秀英的行踪,导致她被杀。我有罪,我认罪。”
“还有什么?”
“没了。”赵队长摇头,“我就做了这两件事,其他的,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自首?”
“我怕。”赵队长声音嘶哑,“我怕坐牢,怕丢工作,怕被人戳脊梁骨。我错了,一错再错,最后害死了秀英姐。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小莫,对不起所有人。”
他捂住脸,哭了。
审讯室里一片沉默。
只有赵队长的哭声,和张红梅轻轻的呼吸声。
孙副队看向我。
“陌小莫,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站起来,走到张红梅面前。
“那张照片,1970年县一中的照片,是你放的吗?”
“不是。”张红梅说,“盒子里的东西,都是他准备的。我打开看过,有照片,有纸条,有铜钱。但那张县一中的照片,我不认识。不过……”
“不过什么?”
“照片背面那行字,‘赠友人’——那个‘友人’,可能是我爸。”
“陈建国?”
“嗯。”张红梅点头,“我爸的字,我认得。他以前给我养父母写过信,要我的照片。我偷偷看过,是他的笔迹。”
陈建国给我妈的照片题字?
为什么?
“你爸还活着吗?”
“不知道。”张红梅说,“我最后一次见他,是1975年,他淹死之前。他来养父母家看我,给我带了一包糖,还有一本字典。他说,要好好读书,将来离开这儿。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后来就听说,他淹死了。”
“你恨他吗?”
“恨过,后来不恨了。”张红梅说,“他也有他的难处。一个知青,未婚生子,在那个年代,是死罪。他能来看我,给我带东西,已经算有良心了。比我妈强,我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的痛,藏不住。
“你妹妹小花呢?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不知道。”张红梅摇头,“我们出生就被分开了。我养父母说,小花被送到更远的地方,可能是外省。我这辈子,没见过她。”
“纸条上写‘下一个是小花’,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张红梅脸色变了。
“他要杀小花?为什么?小花什么都不知道,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也许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杀。”我说,“知道秘密的人,都要死。你是第一个,小花是第二个,也许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不……”张红梅颤抖起来,“小花不能死,她是我妹妹……”
“你知道怎么联系那个姓周的吗?”
“不知道,都是他联系我。”
“电话号码还记得吗?”
“记得几个,但肯定都没用了。”
孙副队让人拿来纸笔,张红梅写了几个号码。
“我们会去查。”孙副队说,“张红梅,你涉嫌参与谋杀案现场布置,非法入侵他人住宅,冒充他人身份,现在依法对你刑事拘留。你有权保持沉默……”
后面的话,我没听。
我看着赵队长,他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赵叔叔。”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
“小莫,对不起……”
“我只有一个问题。”我说,“1972年,你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第六个人?树后面那个孩子。”
赵队长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有……”他点头,“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得很破,脸上脏兮兮的,躲在树后面偷看。我拍完照片,她就跑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村里看热闹的孩子。”
“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就记得眼睛很大,很亮,像猫一样。”
“后来见过她吗?”
“没有。”赵队长摇头,“就那一次。”
我转身,走出审讯室。
林涛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张红梅不是凶手,是棋子。真凶还在暗处,下一个目标是小花。”我说,“林涛,我要去查1970年县一中的档案。”
“现在?”
“现在。”
县一中在城南,是所百年老校。红砖的教学楼爬满了爬山虎,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档案室在一栋老楼的顶层,管理员是个退休返聘的老教师,姓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整理旧档案。
“王老师,我们是公安局的,想查一下1970年的学生档案。”林涛出示了证件。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我们。
“1970年?那可远了。那年的档案,在库房最里面,不好找。”
“麻烦您了,很重要。”林涛说。
王老师叹了口气,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
“跟我来吧。”
库房在地下室,很暗,一股浓重的霉味。一排排铁架子,上面堆满了纸箱,纸箱上贴着标签:年份,班级。
“1970年……”王老师打着手电,一排排找,“高一(一)班,高一(二)班,高一(三)班——找到了,在这儿。”
他从架子上搬下一个纸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吹了吹灰尘。
纸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泛黄的学生档案表,用牛皮纸袋装着,按学号排列。
“你们找谁?”
“李秀英,白玉兰。”我说。
王老师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两个档案袋。
“给。”
我接过,小心地打开。
李秀英的档案很简单: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庭住址,父母姓名,入学成绩,学期评语。照片是黑白的,十六岁的我妈,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有点腼腆。
家庭住址一栏,写着“红星村三组”。
父母姓名:父李富贵,母王秀芝。
李富贵?
同名同姓?
不对,我妈的父亲,我外公,叫李富贵?那个李富贵,是黄金案的主谋,李建国的爷爷?
我脑子嗡的一声。
“林涛,你看这个。”
林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李富贵……不会这么巧吧?”
“查白玉兰的。”我说。
白玉兰的档案更简单。姓名,白玉兰,性别女,出生年月1953年7月,家庭住址是县城西街十五号。父母姓名:父白建国,母周文秀。
白建国,周文秀。
都不是上海人。
“王老师,”我问,“这个白玉兰,是上海来的知青吗?”
“白玉兰?”王老师想了想,“哦,那个很漂亮的女学生。她不是上海人,是本地人。她爸是县文化馆的干部,她妈是小学老师。家里条件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下乡了。”
“她和我妈李秀英,是好朋友吗?”
“是啊,形影不离的。她俩一个村的,都是红星村来的。不过李秀英家条件差,学费都是白玉兰帮忙垫的。那孩子心善,经常帮李秀英。”
原来是这样。
白玉兰和我妈,早就认识,是同学,是朋友。
白玉兰家条件好,帮过我妈。
所以后来在红星村,她们关系才那么好。
“王老师,1970年高一(三)班,有没有一个叫陈建国的学生?”
“陈建国?有,是转学来的,北京来的知青子弟。就上了一学期,后来就下乡了。”王老师翻了翻,抽出一个档案袋。
陈建国的档案。照片上的他很清秀,戴着眼睛,眼神有点忧郁。家庭住址是北京东城区某某胡同,父母姓名:父陈富贵,母李秀珍。
陈富贵,李秀珍。
是王建国和陈建国的父母。
“王老师,这三位学生,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王老师想了想,摇头。
“太久了,记不清了。不过……1970年9月,学校出过一件事,闹得挺大。”
“什么事?”
“有个女学生,怀孕了,退学了。”王老师压低声音,“当时是丑闻,学校压下来了,没声张。那女学生退学后就消失了,有人说她回老家了,有人说她自杀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学校档案里也没记。”
怀孕,退学。
1970年9月。
我妈和白玉兰入学是9月1日。
如果那时候有人怀孕,应该是更早的事。
“那个女学生,是高一的吗?”
“是,就高一(三)班的。”王老师说,“所以那件事后,学校对高一(三)班管得特别严。后来高二分班,那个班就散了。”
高一(三)班。
我妈,白玉兰,陈建国,都在那个班。
怀孕的女学生,会不会是我妈?
不,如果是她,她怎么可能继续上学?还拍了入学留念的照片?
除非……怀孕的不是她。
是别人。
“王老师,能查一下1970年9月退学的学生名单吗?”
“我找找。”王老师又翻出一个本子,是当年的学籍变动记录。
他翻到1970年9月那一页,手指一行行往下滑。
“找到了。1970年9月15日,高一(三)班,周晓梅,退学。原因:病休。”
周晓梅。
姓周。
“这个周晓梅,家里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档案上没写。不过能上县一中的,家里应该有点背景。”
周晓梅。
周馆长姓周,周文武姓周,周晓梅也姓周。
是巧合吗?
“王老师,有周晓梅的照片吗?”
“没有,退学的学生,档案都抽走了,只留了名字和退学原因。”
线索又断了。
但我感觉,这个周晓梅,很关键。
1970年9月,她退学。同年9月28日,兰心和女知青淹死。
她退学,和黄金案有关吗?
“林涛,你说有没有可能,怀孕的女学生是周晓梅,孩子是……李富贵或者谁的?”
“有可能。”林涛说,“但如果是这样,她退学后去哪儿了?孩子呢?生下来了吗?如果生下来了,现在应该三十二岁了。会不会是……”
“小花。”我说。
如果小花是周晓梅和李富贵的孩子,那她和我妈、和陈建国,就没有血缘关系。
可照片上,她和我妈那么亲近。
除非……周晓梅和我妈是朋友,托她照顾孩子?
不,太复杂了。
“王老师,能借我们复印一下这三份档案吗?”林涛问。
“可以,但别弄坏了,原件要还回来。”
“谢谢。”
我们复印了档案,离开学校。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街上车来车往。
“林涛,我觉得我们离真相很近了。”我说,“周晓梅,李富贵,白玉兰,我妈,陈建国——这几个人,在1970年,一定发生了什么。导致了后来的黄金案,导致了小明和小花的出生,导致了一系列的死亡。”
“可周晓梅在哪儿?小花在哪儿?那个姓周的,又在哪儿?”
“也许,答案在红星村。”我说,“1972年的照片是在红星村拍的,小明和小花如果真存在,也应该在红星村长大。我们得回去一趟。”
“什么时候?”
“明天。请假去。”
“我陪你。”
“嗯。”
回到家,我爹已经做好了饭,在等我。
“小莫,今天怎么样?”
“有进展。”我简单说了说,没提赵队长的事,怕他难受。
“那个张红梅,真是你哥?”我爹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她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我说,“爹,明天我要回红星村一趟。”
“回村?干啥?”
“查点事。林涛陪我,没事的。”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行,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
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个个画面。
1970年的县一中,我妈和白玉兰站在教学楼前,笑得灿烂。
1972年的红星村,五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拍照的人躲在树后。
1999年的河边,我妈躺在血泊里,手里攥着红绳。
2002年的公园,张红梅戴着帽子,眼神疯狂。
这些画面之间,缺了一根线。
一根能把所有事情串起来的线。
这根线,也许就在红星村。
也许,就在那棵老槐树下。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人间的一切。
我闭上眼睛,心里默念。
妈,保佑我,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