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和林涛在长途汽车站碰头。
去红星村的车一天只有两班,早上一班,中午一班。我们赶上了早上七点的那班,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回乡探亲的老人,拎着大包小包,用方言聊着天。
车子开出省城,上了省道,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高楼变成农田。十月的田野,稻子已经收了,留下整齐的稻茬。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在晨雾里袅袅地飘。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熟悉的风景。这条路,三年前我和我爹走过,是离开。现在,是回去。
“紧张吗?”林涛问。
“有点。”我说,“不知道能查出什么。”
“别抱太大希望。”林涛说,“三十年了,物是人非,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但总要试试。”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在红星村路口停下。
红星村还是老样子。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树下几个老头在晒太阳,看见我们下车,都眯着眼睛看。
“哟,这不是建军家的小莫吗?”一个老头认出了我。
是村东头的王大爷,以前常来我家串门。
“王爷爷。”我走过去。
“小莫回来啦?长这么高了!”王大爷咧着嘴笑,露出稀疏的牙,“你爹呢?没回来?”
“我爹在省城忙生意,我自己回来看看。”我说。
“回来好,回来好。”王大爷看着我旁边的林涛,“这小伙子是……”
“我同学,林涛。”
“哦,同学啊。”王大爷点点头,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没解释。
“王爷爷,我想问问,您还记得1972年,村里有没有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叫小明和小花的?”
王大爷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问这个干啥?”
“有点事,想打听打听。”
王大爷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小莫,那俩孩子……你还是别打听了。不吉利。”
“为什么不吉利?”
“哎,陈年旧事,提它干啥。”王大爷摆摆手,“你妈都不在了,你还查这些,小心惹祸上身。”
“王爷爷,我必须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关系到我妈的死,关系到很多事。您要是知道,告诉我,我感激您一辈子。”
王大爷看着我,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行,告诉你。但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
“嗯。”
王大爷拉着我们走到槐树后面,这里没人。
“小明和小花,是1970年秋天送到村里的。送来的人,是你妈李秀英,还有白玉兰。两个孩子当时才两个月大,裹在襁褓里,瘦得像小猫。你妈说,是她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出车祸死了,托她照顾。村里人心善,就让他们住下了。”
“住在谁家?”
“住在村西头的刘婆婆家。刘婆婆孤寡老人,没儿没女,愿意带孩子。你妈和白玉兰经常来看孩子,带吃的穿的。后来陈建国也来了,三个人一起照顾。那两个孩子,过得还不错。”
“刘婆婆还在吗?”
“不在了,1985年就死了。”王大爷说,“刘婆婆死后,两个孩子就被送走了。送去哪儿了,没人知道。你妈不说,也没人敢问。”
“为什么送走?”
“因为……”王大爷犹豫了一下,“因为有人说闲话,说那两个孩子,是你妈和陈建国的私生子。你妈那时候还没结婚,这名声传出去,一辈子就毁了。所以刘婆婆一死,她赶紧把孩子送走了。”
“那小花后来回来过吗?”
“回来过一次。”王大爷说,“1999年,你妈出事前几个月。有个姑娘来找你妈,说是刘婆婆的远房侄女,来拿刘婆婆留下的东西。我见过那姑娘,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挺秀气,说话细声细气的。但眼神不对,老是躲躲闪闪的,像怕人认出来。”
“她拿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就在刘婆婆的老屋里翻了半天,拿了个小木盒子走了。后来就没见过她。”
小木盒子。
和昨天张红梅拿的那个盒子,很像。
“那姑娘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嗯……个子不高,挺瘦的,脸白白的,眼睛很大,像……”王大爷想了想,“像你妈年轻时候。”
像我妈?
“她说话什么口音?”
“本地口音,但有点怪,像在外地待久了,口音变了。”
“她叫什么名字?”
“没说,就说姓刘。”
姓刘,也许是随口编的。
“王爷爷,刘婆婆的老屋还在吗?”
“在,就在村西头,破得不成样子了。这么多年没人住,都快塌了。”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行,跟我来。”
王大爷带着我们往村西头走。
红星村不大,从村口到村西,走了十几分钟。刘婆婆的老屋在一片竹林后面,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墙也裂了,爬满了野藤。
“就这儿。”王大爷说,“你们自己看吧,我回去了。小莫,小心点,这屋子不结实。”
“谢谢王爷爷。”
王大爷走了。
我和林涛站在老屋前。
门是木头的,已经腐烂了,歪在一边。窗户的玻璃全碎了,用塑料布钉着,也破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进去吗?”林涛问。
“进。”
我们推开歪斜的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一股浓重的霉味。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踩上去,扬起一片尘烟。家具几乎没了,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条断腿的凳子,还有一个歪倒的衣柜。
“分头找。”我说。
我们在屋里仔细翻找。
柜子里是空的,桌子的抽屉里只有几根生锈的钉子。墙角堆着些烂棉絮,一碰就掉渣。
“小莫,你看这儿。”林涛蹲在墙角,指着地上。
地上有一块木板,和别的木板颜色不一样,稍微新一点,边缘有缝隙。
是暗门?
我们合力撬开木板,下面是个地窖,不深,一米见方。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箱子,锈得很厉害,但没锁。
林涛把箱子抱上来,放在地上。
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小孩子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还有几本小人书,《红灯记》《智取威虎山》,书页都黄了。最下面,压着一个布包。
我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两个孩子的合影。从几个月大,到七八岁,每年一张。背景都是这间老屋,或者屋前的竹林。
最后一张,是1978年,两个孩子八岁,站在老槐树下,手拉着手,笑得很开心。男孩瘦瘦的,女孩胖乎乎的,缺了颗门牙。
是小明和小花。
和1972年那张照片上的孩子,一模一样。
只是长大了。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小明八岁,小花八岁,1978年秋摄。愿你们平安长大。——秀英、玉兰、建国”
是我妈的笔迹,我认得。
她真的在照顾这两个孩子,每年给他们拍照,记录他们的成长。
“看信。”林涛说。
信是写在作业本纸上的,字迹很工整,是小学生的字:
“亲爱的秀英阿姨、玉兰阿姨、建国叔叔:
你们好。我和妹妹在刘奶奶家很好,刘奶奶给我们做了新衣服,还给我们煮鸡蛋吃。小明学会了写字,小花学会了数数。我们很想你们,希望你们能来看看我们。
小明、小花敬上。1978年10月1日”
信的下面,还有一行字,是我妈写的:
“孩子们很乖,很懂事。可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我害怕,怕有一天,秘密保不住了,他们怎么办?玉兰,建国,我们要想想办法。——秀英,1978年10月5日”
秘密。
什么秘密?
孩子们的出身?还是别的?
“还有东西。”林涛从箱子底又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
玉兰花形状的,白玉,温润通透。和白玉堂给我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小一点,是儿童戴的。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小花”。
是小花的玉佩。
“这个玉佩,和现场发现的碎片,是一样的玉质。”林涛说,“张红梅说,她没拿玉佩,是那个姓周的给的。那这块玉佩,怎么会在刘婆婆家?”
“也许小花回来过,把玉佩留下了。”我说,“或者,是刘婆婆收着的,小花不知道。”
“可玉佩为什么碎了?还被扔在凶杀现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小花一定还活着。
而且,她很可能在省城。
“林涛,我们得找到小花。”我说,“她是关键。她知道1978年以后的事,知道孩子们被送走的原因,也许还知道我妈真正的死因。”
“怎么找?三十年过去了,她可能已经改名换姓,甚至不在本省了。”
“有线索。”我拿起那封信,“信是1978年写的,那时候小明和小花八岁,在红星村。之后他们被送走了,但小花1999年回来过,拿走了小木盒子。说明她记得这里,记得刘婆婆,记得我妈。她可能会留下联系方式,或者……还会回来。”
“可刘婆婆死了,老屋也快塌了,她回来干什么?”
“也许,这里还藏着别的秘密。”我看着屋里,“我们再找找。”
我们又把屋子彻底搜了一遍。
在灶台的砖缝里,林涛摸到一个硬物。
抠出来,是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巴掌大,锈得厉害,但没打开过。
用力撬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还有一把钥匙。
纸是信纸,上面是钢笔字,很娟秀,是女人的字:
“秀英姐: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小明和小花的父亲,不是陈建国,是李富贵。1970年,李富贵强迫了我,我怀孕了,不敢说,偷偷生下来,托你照顾。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建国,更对不起孩子们。
李富贵知道孩子是他的,但他不认,还威胁我,说如果我说出去,就杀了我全家。我害怕,只能听他的。后来他偷黄金,杀人,我都知道,但我不敢说。
现在他要对孩子下手了,他说孩子是他的耻辱,必须除掉。秀英姐,求求你,救救孩子们。带他们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钥匙是县城银行保险箱的,里面有一些东西,能证明李富贵的罪行。如果有一天,他害你,你就把东西交出去。
玉兰绝笔。1978年12月3日”
我看完信,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
小明和小花的母亲,是白玉兰。
父亲,是李富贵。
那个道貌岸然的革委会主任,强奸了下乡的女知青,还生了两个孩子。
白玉兰不敢说,偷偷生下孩子,托我妈和陈建国照顾。
李富贵知道后,不但不认,还要杀孩子灭口。
所以1978年,孩子们被紧急送走。
所以白玉兰装疯,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孩子。
所以那张1972年的照片,成了威胁的工具——如果白玉兰敢说出来,李富贵就把照片公开,说孩子是她和陈建国的私生子,毁了她一辈子。
好毒的心。
“小莫,你看这个。”林涛拿起那把钥匙。
是铜钥匙,很旧了,上面刻着数字:“207”。
“县城银行的保险箱?”林涛说,“1978年,县城只有一家银行,工农银行,现在叫工商银行。保险箱业务一直有,但这么多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去看看。”我说。
我们离开老屋,锁好门,往村口走。
经过老槐树时,我又看了一眼。
三十年前,五个孩子站在这里拍照。
三十年后,物是人非。
照片上的人,死的死,疯的疯,散的散。
只有这棵老槐树,还站在这里,见证着一切。
“小莫,”林涛突然说,“如果小花还活着,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知道她的父亲是李富贵,是害死她母亲的人吗?”
“不知道。”我说,“但也许,她快知道了。”
那个姓周的人,在引导我们查这件事。
他把玉佩碎片扔在现场,把老照片放在盒子里,把张红梅引出来。
他在一步一步,揭开三十年前的秘密。
他在报复谁?
李富贵已经死了,李建国也死了。
他在报复活着的人?
还是……在给死去的人讨公道?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们必须加快脚步。
在小花遇到危险之前,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