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农银行旧址在县城老街上,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头上“中国人民银行”的红字已经斑驳。隔壁是新盖的工商银行大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衬得这栋老楼像被时代遗忘的老人。
“保险箱业务早就搬到新楼了。”新银行的大堂经理是个年轻姑娘,涂着鲜艳的口红,“老楼那边的保险箱,好多年前就通知客户来转移了。没人认领的,都集中保管了。”
“集中保管在哪儿?”林涛出示了证件。
姑娘看了一眼证件,态度恭敬了些:“在后院的仓库里。不过需要领导签字才能进。”
“找你们领导。”
行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吴,戴金丝眼镜,很客气地接待了我们。
“1978年的保险箱?”吴行长翻着记录本,“那个时候的保险箱,用的是老式机械锁,钥匙是铜的,带编号。207号……我查一下。”
他打开电脑,输入编号。
“207号保险箱,租用人白玉兰,租期1978年12月5日至永久。永久租用?”吴行长推了推眼镜,“这种情况很少见,一般都是租几年。永久租用意味着一次性付清高额费用,而且不再续费,但银行有义务永久保管,直到租用人或指定继承人前来领取。”
“费用是多少?”
“1978年的话……永久租用,大概要五百块。那时候五百块是巨款了,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白玉兰哪来这么多钱?
也许是我妈和陈建国凑的。
“保险箱现在在哪儿?”
“在老楼仓库,编号207的箱子一直没动过。”吴行长说,“但按规定,需要租用人本人,或者持有公证的授权书,或者法院的搜查令,才能打开。”
“我们有案件需要调查。”林涛说,“可以先看看吗?不打开,就确认一下。”
吴行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行,我带你们去。但只能看,不能动。”
老楼仓库在地下室,阴冷,潮湿,一股浓重的霉味。一排排铁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铁皮箱子,都贴着编号,落满了灰。
“207号……在这边。”吴行长打着手电,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
架子最上层,一个暗绿色的铁皮箱子,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高。箱体锈蚀严重,但锁孔还很清晰。编号“207”用白色油漆写着,已经黯淡了。
“就这个。”吴行长说,“放了二十四年了,从没人来开过。”
“能搬下来看看吗?”
“可以,小心点,挺沉的。”
林涛踮脚,把箱子抱下来,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箱子比想象中沉,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里面是什么?”吴行长好奇地问。
“不知道。”林涛绕着箱子看了一圈,“钥匙孔有点锈,但应该还能开。吴行长,我们需要打开它,这是重要证物。”
“这……不合规矩啊。”吴行长为难,“要不开个搜查令?我这边也好交代。”
“来不及了。”林涛拿出手机,拨通了孙副队的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
孙副队答应马上协调县局开搜查令传真过来。
等待的时候,我盯着那个铁皮箱子。
二十四年,它静静地躺在这里,守着白玉兰的秘密,守着李富贵的罪证,守着两个孩子的身世。
如果当年白玉兰能早点打开它,把证据交出去,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也许她试过,但没成功。李富贵势力太大,她不敢。
或者,她想过等我妈来开,可我妈也死了。
“小莫,你看这儿。”林涛指着箱子的一个角。
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氧化发黑,渗进了铁锈里。
是血迹。
“有人开过箱子?”吴行长也看见了,脸色变了。
“不是开箱子留下的。”林涛仔细看了看,“血迹在箱子侧面,像是搬动的时候,手受伤了蹭上去的。看颜色,很久了,至少十年以上。”
谁的血?
白玉兰的?还是……别人的?
传真机响了,搜查令传过来了。
吴行长看了文件,签字,从一大串钥匙里找出207号的备用钥匙——永久租用的保险箱,银行都会留一把备用钥匙,以防万一。
“我来开。”他戴上白手套,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咔哒……”
锁锈住了,拧不动。
“有油吗?”林涛问。
吴行长让人拿来一小瓶润滑油,滴进锁孔。等了五分钟,再拧。
“咔。”
锁开了。
吴行长掀开箱盖。
一股奇怪的味道飘出来——不是霉味,是一种更陈旧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灰尘,又像……骨头。
箱子里的东西,让我们都愣住了。
最上面,是一沓信,用红绳捆着。下面,是几本笔记本。再下面,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方形东西,大约二十厘米长,十厘米宽。
而最底下,在箱子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林涛戴上手套,先拿起那个白色的东西。
是一块骨头。
人的指骨,第一节,很细小,像孩子的。
骨头已经发黄,表面有细微的裂纹,但很完整。
“这……”吴行长脸色发白,“怎么会有骨头?”
林涛小心地把骨头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包油布。
油布很旧了,但保存得很好。解开,里面是一个木盒子,松木的,和昨天张红梅拿的那个很像,但更小,更精致。
打开木盒子。
里面是一枚玉佩。
玉兰花形状的,白玉,温润通透。和之前发现的那两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
是“小明”。
小明的玉佩。
“两个孩子,一人一块玉佩。”我喃喃道,“小明的在保险箱,小花的在刘婆婆家。白玉兰把最重要的东西,分开放了。”
“看信。”林涛解开红绳。
一共十二封信,都是白玉兰写的,但收信人不同。有写给我妈的,有写给陈建国的,有写给“有关部门”的举报信,还有……写给小明的。
信的内容大致相同:揭露李富贵的罪行,陈述两个孩子是李富贵强奸所生,请求保护孩子,还她清白。
但所有的信,都没寄出去。
为什么?
是没来得及,还是不敢?
“看笔记本。”林涛拿起一本。
翻开,是日记。
白玉兰的日记,从1970年记到1978年,断断续续,但关键的事件都记了。
1970年9月28日:“今天在河边洗衣服,看见李富贵、陌青山、程老蔫、王建国,在捞黄金。兰心和那个女知青看见了,被他们抓住,扔进河里。我想喊,但不敢。我不是人,我是懦夫。”
1970年10月5日:“我怀孕了,是李富贵的。他强迫了我,就在知青点的仓库里。我不敢说,说了我就完了。秀英姐发现了,她问我,我哭了。她说她帮我,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她来养。”
1970年12月25日:“孩子生了,双胞胎,一男一女。秀英姐说,叫小明小花吧,好养活。李富贵知道了,他来找我,说孩子是野种,必须处理掉。我求他,他打我,说再闹就把我抓去批斗。”
1972年8月15日:“今天秀英姐、建国哥来看孩子,我们一起拍了照片。孩子们两岁了,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可我不敢答应,只能躲在一边哭。树后面有个小姑娘在偷看,像是村东头老周家的丫头,才六七岁,眼睛大大的,像猫一样。她看见我们了,会不会说出去?”
1975年7月15日:“建国哥死了,淹死的。我知道是李富贵干的,因为他发现了黄金的秘密,想去举报。秀英姐哭晕过去,我抱着她,我们都怕。下一个会是谁?我?还是孩子?”
1978年12月3日:“李富贵要对孩子下手了。他说孩子是他的耻辱,必须除掉。我不能再等了,我要把证据藏起来,等有一天,真相大白。我把小明的玉佩和我的绝笔信放在保险箱,把小花的玉佩留在刘婆婆那儿。如果我和秀英姐都出事了,希望有人能找到它们,还孩子们一个公道。”
日记到这里结束。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但有一行字,用血写的,已经发黑:
“李富贵,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触目惊心。
我看得浑身发冷。
白玉兰承受了太多。被强奸,生子,目睹杀人,爱人被杀,孩子被威胁,最后装疯三十年,只为保护证据,保护孩子。
她得多痛苦,多绝望。
“这个骨头……”吴行长指着桌上的指骨,“是谁的?”
林涛拿起骨头,仔细看。
“是孩子的,六七岁左右。看骨头的颜色和状态,至少二十年以上了。但为什么会在保险箱里?是白玉兰放的?还是……别人放的?”
“会不会是小明的?”我说,“白玉兰把小明的玉佩和骨头放在一起,意思是……小明死了?”
“有可能。”林涛把骨头装进证物袋,“但如果是小明的,那张红梅是谁?她为什么有小明的诊断书,还知道那么多事?”
“也许张红梅是冒充的,但她确实知道一些内情。或者,小明没死,这骨头是别人的。”我看着那截小小的指骨,心里发毛。
谁的骨头?
为什么要放在保险箱里?
“林涛,看这个。”我指着箱子最底下,骨头旁边,还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东西,像纽扣。
林涛用镊子夹起来。
不是纽扣,是一个徽章,很小,直径不到一厘米,是五角星形状,中间有个“忠”字。是文革时期的像章,小孩戴的。
“这是……”吴行长凑近看,“这是当年红小兵戴的像章。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后来丢了。”
“谁戴的?”
“不知道,但这种像章很普通,几乎每个小孩都有。”吴行长说,“但这个像章背面,好像有字。”
林涛把像章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是“周婷”。
周婷。
姓周。
“1972年照片上,树后面那个女孩,王大爷说像是村东头老周家的丫头。”我猛然想起,“老周家……是不是有个女儿叫周婷?”
“有可能。”林涛说,“这个像章,可能是那个女孩的。但她为什么把像章放箱子里?她和白玉兰什么关系?”
“也许她看见了什么,或者知道什么。白玉兰用像章做信物,或者……是威胁?”我说。
“威胁?”
“对。如果周婷看见了不该看的,白玉兰可能会用这个像章提醒她,或者威胁她闭嘴。”我越想越觉得可能,“但像章为什么在箱子里?白玉兰把它和其他证据放一起,说明很重要。”
“找到周婷,也许就知道了。”林涛把像章也装进证物袋。
我们把所有东西——信,日记,玉佩,骨头,像章——全部装好,准备带走。
“吴行长,这个箱子,我们暂时作为证物扣押。手续后续补上。”林涛说。
“行,我明白。”吴行长点头,“不过……这骨头的事,你们得查清楚。万一牵扯命案,我们银行也有责任。”
“放心,会查清楚的。”
离开银行,已经下午三点了。
“现在去哪儿?”我问。
“回市里,把这些东西交给孙副队,化验骨头和血迹。”林涛说,“另外,查周婷。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四十岁左右了。可能在本地,也可能在外地。”
“怎么查?”
“从红星村的户籍查起。1970年代,红星村姓周的人家不多,应该不难找。”
我们坐车回市里。
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像章。
周婷。
如果她就是树后那个女孩,那她看见了1972年的拍照,看见了小明小花,看见了我妈、白玉兰、陈建国。
她看见了,但没说出来。
为什么?
是害怕,还是被收买了?
或者……她本身就是参与者?
回到市局,孙副队看见骨头,脸色凝重。
“我马上送法医中心。你们先去休息,有结果通知你们。”
“孙副队,周婷的线索……”
“已经在查了。红星村1970年代的户籍档案,县档案馆有备份。我派人去调了,明天能有消息。”
“好。”
从市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爹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马上,在路上了。”
“小莫,今天查得怎么样?”
“有进展,回去跟你说。”
挂了电话,林涛送我回家。
“明天等消息,别着急。”他说。
“嗯。”
“小莫,”林涛停下脚步,看着我,“如果……如果周婷就是那个‘周先生’呢?”
我一愣。
“你是说,指使张红梅,布置现场,放盒子的人,是周婷?”
“有可能。”林涛说,“她对当年的事知情,有动机报复。而且姓周,对得上。她可能是想为白玉兰报仇,或者……为自己报仇。”
“她自己有什么仇?”
“不知道。但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目睹了那么大的秘密,可能会被威胁,被利用,甚至被伤害。她恨所有人,包括你妈、白玉兰、陈建国,还有那些孩子。”
我想起骨头。
孩子的指骨。
如果周婷就是“周先生”,那骨头是谁的?是她杀的,还是她捡的?
不寒而栗。
“先找到人再说。”我说。
“嗯。”
回到家,我爹已经做好了饭。
我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没提骨头的事,怕他担心。
“白玉兰那孩子,太苦了。”我爹叹气,“你妈也是,明知道危险,还要帮她。她们姐妹俩,都是好人,可惜命不好。”
“爹,你说周婷会是谁?”
“周婷……”我爹想了想,“村东头老周家,有个女儿,好像叫周婷,比我小几岁。后来嫁到外地去了,再没回来。她爸是村里的木匠,人挺老实,但她妈有点……神神叨叨的,说女儿是灾星,生下来就不吉利。”
“为什么?”
“不知道,就听老人说过一嘴。说周婷生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玉,是玉兰花形状的。她妈说那是妖孽,要把玉扔了,但她爸不让,留下了。后来那玉不见了,说是被周婷自己弄丢了。”
玉兰花玉佩。
又是玉兰花。
“那块玉,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但有人说,看见周婷把玉给了白玉兰。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我爹说,“小莫,你打听这个干啥?”
“没什么,就问问。”我说。
夜里,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碎片。
白玉兰的日记,孩子的骨头,周婷的像章,玉兰花玉佩……
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条线。
一条沾着血和泪的线。
我拿出手机,给林涛发短信。
“查一下1970年左右红星村的死亡记录,特别是孩子。六七岁,女孩。”
过了一会儿,林涛回复。
“已经在查。孙副队说,1975年,红星村淹死过一个女孩,七岁,叫周小花。是周婷的妹妹。”
周小花。
小花。
和白玉兰的女儿同名。
是巧合,还是……
“死因是什么?”
“说是去河边玩,失足淹死的。但当时有人看见,她是被一个男人带走的。男人是谁,没看清。案子后来不了了之。”
被男人带走。
是李富贵吗?
他杀了兰心和女知青,又杀了周小花?
为什么?周小花看见了什么?
我猛地坐起来。
如果周小花就是树后那个女孩,那她看见了1972年的拍照,看见了小明小花,看见了我妈他们。
李富贵怕她说出去,就杀了她灭口。
而周婷,目睹了妹妹的死,或者知道了真相,但不敢说。
她恨,恨所有人。
所以她回来报复,用玉兰花玉佩,用河祭铜钱,用老照片,一步步揭开当年的秘密。
她要让所有人都痛苦,就像她痛苦一样。
而她下一个目标,是小花。
白玉兰的女儿,李富贵的女儿,她的“仇人”之女。
不,她可能已经动手了。
那张纸条:“下一个,是小花。”
也许小花已经死了,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或者,小花还活着,但周婷在找她。
我们必须更快。
“林涛,明天一早就去查周婷的下落。要快。”
“明白。你早点睡,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一切。
网里,是三十年的冤魂,是未解的仇恨,是还在流淌的血。
而我,就在网中央。
但我不会被困住。
我要撕开这张网,让阳光照进来。
让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