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的灯光惨白得像手术室。
我和林涛站在观察窗外,里面,孙副队和法医老陈正在对那截指骨做初步检验。骨头躺在不锈钢托盘里,在无影灯下泛着淡淡的黄色。
“确实是人类指骨,左手食指第一节,从骨骼发育程度判断,年龄在五到七岁之间。”老陈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来,有些失真,“骨表面有轻微磨损,但无利器切割痕迹。死亡时间……至少二十年以上,具体需要进一步做碳十四检测。”
“能提取DNA吗?”孙副队问。
“可以试试,但时间太久,骨质已经有一定程度的矿化,成功率不高。”老陈小心地夹起指骨,“我会从骨髓腔取样。”
“尽快出结果。”
孙副队走出来,脸色凝重。
“已经派人去调1975年周小花溺亡案的卷宗了,但希望不大。那个年代的案件记录很简略,而且……”他顿了顿,“李富贵当时是革委会主任,他要是想压下一个案子,太容易了。”
“孙副队,”我说,“如果周小花是被谋杀的,那周婷就有足够的动机报复。她妹妹死了,她可能目睹了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恨,积累了三十年,足够让她变成现在的‘周先生’。”
“有道理。”孙副队点头,“但周婷现在在哪儿?她是怎么知道张红梅的?又是怎么策划这一切的?她一个农村妇女,有这么大本事?”
“也许她不是一个人。”林涛说,“从现场布置的精密程度看,凶手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如果周婷一直在农村,她学不到这些。除非……她离开红星村后,经历了什么,或者认识了什么人。”
“查周婷的户籍迁移记录。”孙副队对旁边的警员说,“从1975年她妹妹死后查起,看她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是。”
警员出去了。
“小莫,林涛,你们先回去休息。”孙副队说,“有消息我通知你们。”
“我想看看周小花的卷宗。”我说。
“卷宗调来需要时间,明天吧。”
“好。”
离开市局,已经是晚上九点。
秋风吹在脸上,有点凉。街上行人稀少,只有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
“林涛,你觉得周婷会躲在哪儿?”我问。
“如果我是她,我会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一个没人认识我,但又能随时观察事态发展的地方。”林涛说,“比如省城。她可以改名换姓,租个房子,找份不起眼的工作。每天看着新闻,看着我们查案,然后一步步实施她的计划。”
“那她怎么知道张红梅的?张红梅做了变性手术,改了名,连户籍都改了。周婷怎么找到她的?”
“也许她一直在关注。从黄金案曝光,到我们破案,到张红梅冒充小明——这一切都在媒体报道中出现过。如果周婷真的在省城,她看到新闻,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张红梅。”林涛分析,“她可能先接触了张红梅,试探她,发现她对当年的事一知半解,就利用她,把她当棋子。”
“那张红梅就甘愿被利用?”
“如果周婷承诺告诉她真相,或者给她钱,张红梅可能会答应。她太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太想报复抛弃她的人了。周婷利用了这一点。”
我想起张红梅在审讯室说的话:“我需要钱,就答应了。”
很简单的动机,却很致命。
“林涛,我想再去一趟红星村。”我说。
“去干什么?”
“找周婷的家。如果她真的在计划什么,也许会留下线索。而且,我想见见村里老人,问问周婷和周小花的事。”
“明天我陪你去。”
“嗯。”
回到家,我爹还没睡,在客厅等我。
“小莫,吃饭了吗?”
“吃了。”我放下书包,“爹,你认识周婷吗?村东头老周家的女儿。”
我爹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可能和案子有关。爹,你要是知道什么,告诉我。”
我爹沉默了,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周婷那孩子……命苦。她妹妹小花死的时候,她才十岁。亲眼看见妹妹从河里捞上来,浑身泡得发白,手里还攥着一块玉——就是那块玉兰花玉佩。她哭得昏过去好几次,醒来后就变了个人,不说话,不哭,就盯着一个地方看,像丢了魂。”
“后来呢?”
“后来她爸妈带她去看医生,说是受了刺激,得了癔症。治了大半年,好点了,但还是不说话。十五岁那年,她突然说要出去打工,就跟着村里人去南方了。再后来,听说嫁人了,嫁到外省,再没回来。”
“她爸妈呢?”
“她爸在她走后第二年就病死了,说是心病。她妈一个人过了几年,也走了。老周家就没人了,房子也塌了。”我爹叹气,“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爹,周婷走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或者,留下什么东西?”
我爹想了想,摇头。
“没有。她就拎了个小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村里人说她心狠,爹妈都不要了。可我知道,她是心死了。妹妹死了,家没了,留下还有什么意思?”
心死了。
一个十岁就心死的女孩,三十年后回来报复。
她能做出什么事?
我不敢想。
“爹,你早点睡,我回屋了。”
“小莫,”我爹叫住我,“你……你要小心。周婷那孩子,要是真变成坏人,那一定是被逼的。可被逼的坏人,更狠。你别一个人行动,有事叫警察,叫你同学。”
“我知道,爹。”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周婷。
十岁的女孩,亲眼看见妹妹的尸体,手里攥着玉兰花玉佩。
那块玉,是白玉兰的?还是小花的?
为什么会在周小花手里?
是白玉兰给她的?还是她捡的?
如果是白玉兰给的,为什么给?封口费?
如果是捡的,在哪儿捡的?鬼哭潭?
我想起白玉兰的日记,她提到1972年拍照时,树后有个女孩在偷看,眼睛像猫。
那个女孩,就是周婷。
她看见了拍照,看见了小明小花,看见了我妈、白玉兰、陈建国。
后来,她妹妹死了,手里攥着玉佩。
再后来,她离开家乡,三十年不归。
三十年后,她回来了,带着仇恨,带着计划,带着一个“周先生”的身份。
她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我们都是棋子。
包括张红梅,包括赵队长,包括我。
而她自己,是棋手。
她想赢什么?
复仇?公道?还是……毁灭?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和林涛又去了红星村。
这次,我们直接去村东头老周家的旧址。
老周家的房子果然塌了,只剩几堵残墙,长满了荒草。邻居说,这房子二十多年没人住了,早就成了蛇鼠的窝。
我们在废墟里翻找。
残砖碎瓦,烂木头,破瓦罐。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林涛,你看这个。”我在墙角发现了一个铁盒子,埋在土里,锈得不成样子。
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几枚褪色的红领巾徽章,一个生锈的蝴蝶发卡,几颗玻璃珠,还有……一本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是红色的,塑料封皮,印着“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字样。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周婷的日记,1975-1978。”
是周婷的日记。
我和林涛对视一眼,小心地翻开。
字迹很稚嫩,是小学生的字,但很工整。
“1975年7月20日。今天妹妹死了。她去河边洗衣服,再也没回来。爸爸在鬼哭潭找到她,她漂在水上,手里拿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是块玉,白玉兰花的形状。爸爸把玉扔了,说晦气。我偷偷捡回来了,藏在枕头底下。妹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她一定很喜欢这块玉。”
“1975年7月25日。妹妹下葬了。妈妈哭晕了好几次,爸爸一直抽烟,不说话。晚上,我梦见妹妹了,她站在河边,浑身湿透,对我说:姐姐,是李爷爷推我下去的。我吓醒了,再也没睡着。”
李爷爷。
李富贵。
真的是他。
“1975年8月1日。今天我去找李爷爷,问他为什么推妹妹。他很凶,说小孩子别胡说,再胡说就把我也扔河里。我跑了,躲在玉米地里哭。我不敢告诉爸爸妈妈,他们不会信的。李爷爷是革委会主任,谁都怕他。”
“1975年8月10日。我又梦见妹妹了。她说她冷,水里好冷。我抱着她的玉睡觉,好像能暖和一点。玉上刻着字,我看不清,太小了。但我记得,白玉兰阿姨有一块一样的玉,她经常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哭。”
“1975年9月1日。开学了。我不想上学,同学们都躲着我,说我家有晦气。只有王老师对我好,给我糖吃,还问我妹妹的事。我不敢说,我怕。”
“1975年9月15日。今天放学,我看见白玉兰阿姨在河边烧纸,一边烧一边哭。我走过去,她看见我,吓了一跳。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想她女儿。我说我妹妹也死了,是被李爷爷推下去的。她捂住我的嘴,说别乱说,会没命的。然后她塞给我一块糖,匆匆走了。”
“1975年10月1日。国庆节,村里开会。李爷爷在台上讲话,说要在鬼哭潭建水闸,防洪水。大家都鼓掌,可我知道,他是想淹掉什么东西。黄金,我听见他跟人说过,鬼哭潭有黄金。妹妹一定是看见了黄金,才被灭口的。”
“1975年10月20日。我病了,发烧,说胡话。妈妈说我一直在喊妹妹的名字,还有李爷爷,白玉兰阿姨。爸爸请了赤脚医生,打了一针,好了。但我更不想说话了。说什么呢?说了也没人信。”
“1975年12月25日。今天下雪了。我去妹妹坟上,把玉埋在她坟边。玉是她的,该陪着她。可是晚上,玉又出现在我枕头底下。是妹妹送回来的吗?她不想一个人?”
日记到这里,断了一段时间。
再往后翻,是1978年的记录。
“1978年3月5日。我十五岁了。爸爸病了,咳血,没钱治。妈妈去求李爷爷借钱,李爷爷说可以,但有个条件——让我嫁给他儿子李建国。我才十五岁,李建国都二十五了,还离过婚。妈妈哭着回来,说对不起我。我说我不嫁,死也不嫁。”
“1978年3月10日。爸爸的病更重了。妈妈又去求李爷爷,答应了婚事。我知道后,跑出家门,在妹妹坟前坐了一夜。我想死,可我不能死,我要给妹妹报仇。”
“1978年3月15日。白玉兰阿姨来找我,给了我一个像章,是五角星的,背面刻着我的名字。她说这是她捡的,是我的。我说不是,我的像章早就丢了。她看着我,眼神很奇怪,说:周婷,有些事,忘了最好。然后她走了。我把像章扔了,扔在河里。”
“1978年3月20日。爸爸死了。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婷婷,离开这儿,永远别回来。我哭了,点头。爸爸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1978年3月25日。爸爸下葬了。李爷爷来了,假惺惺地哭了两声,然后对妈妈说,婚事该办了。妈妈说守孝三年,等三年后。李爷爷不高兴,但没逼。”
“1978年4月1日。我决定走。收拾东西,只有几件衣服,还有妹妹的玉。妈妈给我煮了十个鸡蛋,塞了五十块钱,说:婷婷,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回来了。我跪下给她磕了三个头,转身走了。没回头。回头,就走不了了。”
日记到这里结束。
后面是空白页。
我合上日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十岁的周婷,承受了太多。
妹妹被杀,父母无助,自己被逼婚,最后背井离乡。
她带着仇恨离开,三十年不归。
三十年后,她回来了。
带着玉兰花玉佩,带着河祭铜钱,带着老照片。
她要复仇。
向李富贵复仇,可李富贵已经死了。
向李建国复仇,可李建国也死了。
向所有和黄金案有关的人复仇——白玉兰死了,陈建国死了,我妈死了。
那她还能向谁复仇?
向他们的后代复仇。
向小明复仇,向小花复仇,向……我复仇。
因为我是李秀英的女儿。
因为我妈当年没能救她妹妹。
因为我妈是白玉兰的朋友,是黄金案的知情者。
所以,我也是她的仇人。
“小莫,你看这儿。”林涛指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在空白页的背面,用铅笔很淡地写着一行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2002年9月28日,妹妹,姐姐回来了。所有欠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2002年9月28日。
是上周三,流浪汉刘老栓死亡的日子。
也是兰心和女知青淹死的日子(1970年9月28日),是小明小花的生日(1970年9月28日)。
周婷选择了这一天,开始她的复仇。
“她在省城。”我说,“9月28日,她在省城。她杀了刘老栓,布置了现场,放了玉佩碎片和铜钱。然后她去找张红梅,利用她,引我们上钩。她在看着我们,一直在看着。”
“下一个目标是小花。”林涛脸色严峻,“可小花在哪儿?我们还不知道。”
“也许周婷知道。”我说,“她可能已经找到小花了,或者快要找到了。我们必须比她快。”
“怎么找?我们连小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想起保险箱里的那截指骨。
“法医的DNA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最快明天。”
“等结果出来,如果是小明的,那张红梅就是冒充的。如果不是小明的……”我看着林涛,“那可能是小花的。周婷可能已经杀了小花,取了她一截指骨,放在保险箱里,作为警告,或者……作为祭品。”
林涛倒吸一口冷气。
“你是说,小花可能已经……”
“可能。”我攥紧拳头,“但我们不能放弃。就算小花死了,也要找到她的尸体,找到周婷,结束这一切。”
远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像叹息,也像哭泣。
三十年的恩怨,该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