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以罪治罪
书名:河畔谜案:沉没水底的证词 作者:讲故事的猪哥 本章字数:4408字 发布时间:2026-02-02

法医中心的地下停尸房,冷得像冰窖。

三具小小的骸骨并排放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盖着白布,在白炽灯下显出单薄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更古老的气味——泥土、霉菌,以及死亡本身散发出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孙副队、我、林涛,还有法医老陈,站在解剖台前,谁都没说话。

“都是女孩,年龄在五到八岁之间。死亡时间大概在1975年到1978年之间,具体需要进一步检测。”老陈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其中一具骸骨的头骨。

头骨很小,天灵盖的位置有明显的凹陷,裂纹呈放射状散开。

“致命伤是钝器击打,凶器应该是铁锤或者斧头这类有重量的东西。一击毙命,凶手很熟练,知道打哪里能立刻致死。”老陈指着另一具骸骨的肋骨,“这个孩子肋骨断了三根,是死前被打断的,说明凶手先施虐,再灭口。”

“能确认身份吗?”孙副队声音沙哑。

“很难。没有衣物,没有随身物品,只有这个。”老陈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块玉兰花玉佩的碎片,还有一张折叠的、泛黄的纸。

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李富贵杀我。1976.3.15”

下面还有一个名字,更模糊,只能看出是两个字,第二个字是“花”。

“第二个孩子手里攥着这个。”老陈又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生锈的铁皮文具盒,印着雷锋的头像。打开,里面有几支铅笔头,一块橡皮,还有一张小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一寸大小,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背面写着:“小娟五岁留念,1975年春”。

“小娟……”孙副队盯着照片,“红星村1975年到1978年,有没有失踪的女孩叫小娟的?”

“有。”我低声说,“王大爷的孙女,王娟,1975年夏天失踪,当时六岁。家里找遍了,没找到,以为是被人贩子拐走了。王大爷找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找到。”

“王娟……”孙副队闭上眼睛,“另外两个孩子呢?”

“需要查当年的失踪记录。但那个年代,孩子丢了,很多都不报案,以为是走丢了,或者自己跑了。”老陈叹气,“尤其是女孩,更不受重视。”

不受重视。

所以死了,也没人在意。

像野草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玉佩碎片……”我拿起那个塑料袋,“和现场发现的,是同一块玉佩吗?”

“玉质、雕工、大小都一样,应该是同一块玉佩的不同碎片。”老陈说,“但这块玉佩原本是完整的,后来被人故意砸碎,分开放置。凶手——或者说,保存证据的人,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这些孩子的死,都和这块玉佩有关。”

“是白玉兰的玉佩。”我说,“她把玉佩给了这些孩子,作为信物,或者……作为护身符。但李富贵发现了,杀了孩子,砸了玉佩。白玉兰把碎片收集起来,藏在不同的地方,作为证据。”

“可白玉兰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交出去?”林涛问。

“她不敢。”我看着那些小小的骸骨,“李富贵是革委会主任,一手遮天。她要是敢说,下一个死的就是她,还有小明和小花。她只能忍,只能装疯,只能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扳倒李富贵的人。”

“可她没等到。”孙副队说,“等到她死,李富贵还活着,还逍遥法外。直到1999年黄金案爆发,他才倒台。可这些孩子,永远等不到公道了。”

公道。

迟到了三十年的公道。

不,也许永远不会来。

因为凶手已经死了,死得轻松,死得没有痛苦。

而这些孩子,死在黑暗的山洞里,尸骨无人认领,真相无人知晓。

“周婷找到这些骸骨,是想告诉我们,李富贵到底有多恶。”我握紧拳头,“但她也想告诉我们,所有知情不报的人,都是帮凶。包括白玉兰,包括我妈,包括陈建国,包括……所有人。”

“所以她也要报复那些人。”林涛说,“用她的方式,以罪治罪。”

以罪治罪。

用谋杀揭露谋杀,用死亡控诉死亡。

很极端,很疯狂。

但当你见过最深的黑暗,你也会变成黑暗本身。

“孙副队,”外面有警员敲门,“山东警方回消息了。周明确有其人,1997年考入山东师范大学,2001年毕业,在当地中学教书。照片和身份信息都对得上,人还活着,现在就在山东。”

周明还活着。

那师大的“周明”,是假的。

是周婷冒用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的身份。

“查师大学生处的档案,看这个‘周明’的入学材料是哪儿来的。”孙副队说。

“已经在查了。但师大的老师说,‘周明’的材料齐全,照片、身份证、录取通知书都有,看不出来问题。除非……他用了高仿的假证件,而且做得很真,连学校都骗过了。”

“能做这么真证件的,不是一般人。”林涛说,“周婷背后,可能还有人帮她。或者说,她这三十年,建立了一个网络,一个专门帮她复仇的网络。”

网络。

如果真是这样,那周婷的复仇,才刚开始。

“孙副队,”我对讲机响了,是去鹰嘴崖的警察,“山洞深处还有发现。在一个很隐蔽的侧洞里,有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一些东西。像是……祭坛。”

祭坛?

“什么东西?”

“一个香炉,几炷烧完的香,还有……三个小木牌,上面刻着名字:王娟,李小花,周小花。”

王娟,第一个骸骨。

李小花?是小花?白玉兰的女儿小花?

周小花,周婷的妹妹。

“木牌旁边,还有一本笔记本。很旧了,塑料封皮,上面有血。”

“拍照片,把东西全部带回来,注意保护现场。”

“是。”

对讲机安静了。

祭坛,木牌,笔记本。

周婷在山洞里,给死去的孩子设了祭坛。

她在祭奠她们,也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仇恨。

“李小花……”我念着这个名字,“如果小花真的死了,那她的骸骨在哪儿?为什么不在山洞里?”

“也许没死,也许骸骨在别的地方。”林涛说,“但周婷把她的名字刻在木牌上,说明在她心里,小花已经死了。或者说,她希望小花死。”

“为什么?”

“因为小花是李富贵的女儿,是罪恶的产物。周婷恨李富贵,恨到连他的血脉都恨。她要让李富贵断子绝孙,要让他的后代,一个都不剩。”

所以她要杀小花。

下一个,是小花。

那张纸条,不是警告,是预告。

“我们必须找到小花,在周婷之前。”我说。

“怎么找?我们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也许有一个人知道。”我想起一个人,“张红梅。她是小明的变性人,是小花的哥哥。她可能知道小花的下落,或者,有线索。”

“可张红梅说了,她不知道。”

“她可能隐瞒了什么。或者,她自己不知道,但她手里有线索,只是没意识到。”

我们离开法医中心,再次去看守所。

张红梅看见我们,有点惊讶。

“又怎么了?”

“张阿姨,你再仔细想想,你妹妹小花,有没有给你留过什么东西?或者,你有没有她的照片,信件,任何能联系到她的东西?”

张红梅摇头。

“没有。我离开红星村的时候,才八岁,什么都不懂。后来做了手术,改了名,和过去彻底断了。但我……我一直留着这个。”

她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用红布包着,层层叠叠。

打开,是一枚铜钱。

和现场发现的一样,刻着“河祭”,背面是“1978”。

“这是小花给我的。1978年,我们要被送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偷偷塞给我,说:哥哥,这个给你,以后凭这个相认。我那时候小,不懂,就收下了。后来做了手术,觉得自己不配当哥哥,就把铜钱收起来,再也没拿出来过。”

“1978年……”我接过铜钱,“小花怎么会有这个?”

“不知道。可能是白玉兰阿姨给的,或者……她自己捡的。”张红梅说,“但我觉得,这铜钱不吉利。每次拿出来,就做噩梦,梦见小花在水里喊救命。”

“你知道小花被送去哪儿了吗?”

“听刘婆婆说,是送去北边的一个孤儿院,具体哪儿,不知道。刘婆婆说,那家人姓赵,是退休教师,没孩子,想领养一个女孩。小花被选中了,因为……因为她长得好看,也乖。”

“姓赵,退休教师,北边……”林涛看向我,“会不会是省城?北边最大的城市就是省城。如果小花被送到省城的孤儿院,后来被人领养,改名换姓,现在可能就在省城。”

“有可能。”我说,“但省城这么大,孤儿院那么多,怎么找?”

“查1978年省城孤儿院的领养记录,看有没有一个1970年出生、来自红星村的女孩。”林涛说,“虽然希望渺茫,但可以试试。”

“我去联系民政局。”孙副队说。

“还有,”我看着那枚铜钱,“这铜钱背面是1978年,正是小花被送走那年。周婷在现场放的铜钱,是1970年和1972年。她在用铜钱标注时间点,告诉我们,每个时间点都死过人。1970年,兰心和女知青。1972年,拍照。1978年,小花被送走。她下一个要标注的时间点,是什么?”

“1999年。”林涛说,“你妈死的年份。”

“对。她可能在准备一枚1999年的铜钱,然后……”我没说完。

然后,杀人。

杀谁?

小花?还是……我?

“小莫,”孙副队看着我,“这几天,你必须24小时有人保护。我会派两个人,暗中跟着你。林涛,你也是,小心点。”

“嗯。”

“还有,”孙副队转向张红梅,“张红梅,你也是目标之一。虽然你在看守所,相对安全,但周婷可能会想办法接触你。如果她联系你,立刻报告。”

“我知道。”张红梅点头,眼神复杂,“我也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离开看守所,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起,街上车流如织,霓虹灯闪烁。城市的夜晚,繁华,喧嚣,却掩不住暗处的杀机。

我和林涛并肩走着,都没说话。

“小莫,你怕吗?”林涛突然问。

“怕。”我坦白,“但怕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如果小花还活着,你希望她过得好吗?”

“希望。”我说,“但也许,她过得并不好。被领养的孩子,如果遇到不好的家庭,可能会受苦。而且,她如果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父亲是李富贵,母亲是白玉兰,她会怎么想?会恨吗?会像我一样,想查清真相吗?”

“也许她已经知道了。”林涛说,“也许她也在查,而且,可能已经查到周婷了。所以周婷才要杀她,因为她太接近真相了。”

“你是说,小花可能在找周婷复仇?”

“有可能。如果小花知道是李富贵杀了白玉兰,逼疯了周婷,她可能会恨周婷,恨她毁了自己的家庭。然后,周婷先下手为强。”

复仇与反复仇。

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

“林涛,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亲人犯了罪,你会怎么办?”我问。

林涛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正义和亲情,不一定是对立的。犯了罪,就该受罚,哪怕是我的亲人。可如果亲人犯罪是因为被逼的,是因为保护我,那我……我可能也会犹豫。”

“如果是我妈呢?如果她真的为了保护小明小花,隐瞒了真相,间接导致了其他孩子的死,她该受罚吗?”

“该。”林涛看着我,“但你会恨她吗?”

“不会。”我说,“我会难过,会痛苦,但不会恨。因为她是我妈,她爱我,她也尽力了。在那个年代,她一个弱女子,能做的有限。我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要求过去的她。”

“所以周婷恨所有人,是因为她没有人可以原谅。”林涛说,“她的妹妹死了,父母死了,家没了。她只有恨,恨支撑她活了三十年。如果恨没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是啊,什么都没了。

所以她才这么极端,这么决绝。

因为她早就一无所有了。

除了恨。

手机响了,是孙副队。

“小莫,师大的‘周明’消失了。宿舍没人,电话关机,同学说他昨天就没回来。我们查了监控,他昨晚十点离开学校,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假的。现在下落不明。”

消失了。

“他肯定知道我们查到他了,所以跑了。”

“也可能,他要开始下一步行动了。”孙副队声音沉重,“小莫,你和林涛现在在哪儿?我派人去接你们,送你们去安全屋。”

“不用,我们自己回去。”

“不行,太危险。周婷可能就在附近看着你们。听我的,站在原地别动,我的人五分钟就到。”

“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四周。

街灯昏暗,行人匆匆,没人注意我们。

但也许,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角落,冷冷地看着我们。

像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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