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三楼，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视线完全被遮挡。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折叠桌，两把塑料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像久未住人。
孙副队派来的两个便衣守在楼下，一个在车里，一个在楼道口。他们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表情严肃，手一直放在腰间。
“条件差了点，但安全。”孙副队环视一圈，“窗户是防弹玻璃，门是加厚的，锁是三道。吃的喝的会有人送来，你们别出去。有情况，按这个。”
他递给我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像遥控器，只有一个红色按钮。
“紧急呼叫器，按下去，楼下和市局指挥中心同时收到警报。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按，但该按的时候别犹豫。”
“嗯。”我把呼叫器贴身放好。
“林涛，你爸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他同意你留在这儿。这几天你陪着陌小莫，互相照应。”孙副队拍拍林涛的肩，“你是警察家属，该懂的都懂。保持警惕，别大意。”
“我明白，孙叔。”
“好，我先回局里。有进展随时通知你们。”孙副队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周婷很可能在监视你们。任何可疑的人，任何异常，哪怕是一只猫，都要注意。她的手段，我们还没摸清。”
门关上，三道锁依次落下，“咔哒、咔哒、咔哒”。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我和林涛对视一眼，在塑料凳上坐下。
“有点不真实。”林涛说，“昨天还在学校上课，今天就躲进安全屋，像演电影。”
“不是电影，是真的。”我看着斑驳的天花板，“有人要杀我，或者杀小花。而我们连她们在哪儿都不知道。”
“至少我们现在是安全的。”林涛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距离不到三米，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爬着几根枯萎的爬山虎。窗户装了铁栏杆，玻璃是茶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我问。
“听我爸说，以前是给证人住的，后来条件好了，换了地方，这儿就闲置了。”林涛放下窗帘，“不过该有的都有，你看。”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小门。
是卫生间，很小，但有马桶和淋浴。水龙头有点锈，拧开，水流很小，但干净。
“能洗澡，能睡觉，饿不死，挺好。”林涛故作轻松地笑。
可我们都笑不出来。
“林涛，你说小花现在在哪儿？”我坐在床边，手不自觉地摸着脖子上的玉佩——白玉堂给的那块，温润的玉质让我稍微安心一点。
“如果她还活着，可能在省城的某个角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上班，下班，买菜，做饭。也许已经结婚了，有孩子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林涛说，“但也可能，她一直都知道，而且一直在查。像你一样。”
“如果她在查，那她应该知道周婷，知道周婷在找她。她会躲起来，或者……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林涛转身，“你的意思是，小花可能也在找周婷？”
“有可能。如果她知道是李富贵杀了白玉兰，是周婷在追杀她，她可能会想先下手为强。”我分析，“但小花只是个普通女人，没有周婷那样的资源和狠劲。她可能躲在暗处，观察，等待机会。”
“那她会不会联系我们？比如，通过你？”
“不知道。但如果她知道我是李秀英的女儿，也许会觉得我是可信的。毕竟我妈照顾过她，白玉兰信任我妈。”我顿了顿，“可如果她恨李富贵，恨到连李富贵的血脉都恨，那她可能也会恨我，因为我是李秀英的女儿，而李秀英是李富贵的女儿。”
绕来绕去，还是血缘和仇恨的死结。
“先不想这些。”林涛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我们来梳理一下线索，看看有没有遗漏。”
我们开始整理：
1.
周婷，1978年离开红星村，1985年丈夫死后得到三十万赔偿，之后消失。
2.
2002年9月28日，流浪汉刘老栓死亡，现场有玉佩碎片、河祭铜钱、1972年照片。
3.
张红梅冒充小明，被周婷利用，放置黑盒子，引我去公园。
4.
银行保险箱里发现白玉兰的绝笔信、小明的玉佩、孩子的指骨、周婷的像章。
5.
鹰嘴崖山洞发现三具孩童骸骨，祭坛，木牌，笔记本。
6.
师大“周明”身份造假，人已消失。
7.
下一个目标：小花。
“我们缺的关键，是小花的下落，和周婷现在的身份。”林涛在“周婷”旁边画了个问号，“她整容了，改名了，可能连性别都伪装了。怎么找？”
“从钱入手。”我说，“三十万在1985年是巨款，但她要整容，要伪造身份，要实施复仇计划，这些钱不够用这么多年。她一定有经济来源。查她1985年之后的银行流水，看她有没有账户，有没有收入。”
“孙副队肯定在查了，但如果有海外账户，或者用现金，很难追踪。”
“那就从她的社会关系入手。她离开红星村后，在广东待过，嫁过人。她的丈夫王建华，有没有亲戚朋友？她有没有同学、老乡？这些人里，有没有人后来见过她？”
“时间太久了，三十多年，很多人可能都不在了，或者不记得了。”林涛叹气，“而且如果周婷刻意切断过去，她不会留下线索。”
“但人总要生活，要吃饭，要睡觉，要和人打交道。她不可能完全隐形。”我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她整容需要医生，伪造身份需要造假证的，实施计划需要同伙或者帮手。这些人，都是线索。”
“你的意思是，查那些灰色地带的从业者？”
“对。整容医生，假证贩子，私家侦探，甚至……杀手。”我说，“周婷要完成这些事，不可能全靠自己。她一定接触过这些人，而且可能不止一次。”
“有道理，但这些人很难找，就算找到了，也不会轻易开口。”
“警察有警察的办法。”我看着林涛，“孙副队他们肯定在查这条线，但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想——如果周婷需要一个假身份，她会选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年轻，男性，有正当职业，社会关系简单，最好是外地人，不容易被识破。”我说，“‘周明’符合这些条件：研究生，外地人，独来独往。但这样的人很多，她为什么选‘周明’？”
“也许她认识真的周明，或者，她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周明这个人，觉得适合冒充。”
“什么渠道？”
“学校，招聘网站，社交圈子……”林涛突然停顿，“等等，如果周婷要找一个合适冒充的身份，她可能会关注那些寻人启事，或者……失踪人口。”
失踪人口。
“周明是活着的，在山东教书，没有失踪。那她怎么敢冒充？不怕被拆穿？”
“除非，她知道周明永远不会出现，或者，她能让周明消失。”林涛脸色变了，“如果周婷杀了真的周明，或者把他控制起来，那她冒充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杀了周明，风险太大。控制他，更可行。”我说，“比如，绑架他，或者用某种把柄威胁他，让他配合。”
“那真的周明在哪儿？”
“可能在省城，被周婷关在某个地方。或者，在外地，但被监视着，不敢声张。”
“如果真是这样，那周婷不止一个人，她有同伙。否则她没法同时控制周明，又实施计划。”
同伙。
这个推测让事情更复杂了。
如果周婷有同伙，那她的复仇网络，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更严密。
“叮咚——”
门铃响了。
我和林涛同时一震，看向门口。
猫眼里，是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小哥，戴着口罩，手里提着塑料袋。
“外卖？”林涛压低声音，“我们没点。”
“可能是孙副队安排的。”
林涛走到门后，透过猫眼仔细看。
“一个人，二十多岁，个子不高。手里确实提着塑料袋，上面印着‘老刘家常菜’。”
“问问他。”
林涛清了清嗓子，用正常音量问：“谁啊？”
“外卖，302的。”外面传来年轻的声音。
“我们没点外卖。”
“是孙先生点的，说送到这儿，钱已经付了。”外卖小哥说，“麻烦开下门，我赶时间。”
孙先生。
孙副队？
“你等等。”林涛拿出手机，给孙副队发短信。
很快，回复来了：“是我点的，开门吧。注意检查。”
林涛看向我，我点头。
他解开三道锁，开了门，但没取下防盗链。
外卖小哥把塑料袋从门缝递进来。
“谢谢，给个好评啊。”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下了楼。
林涛关上门，重新上锁。
塑料袋里是两个盒饭，青椒肉丝和西红柿鸡蛋，还有两瓶矿泉水。盒子是普通的泡沫饭盒，筷子是一次性的。
“检查一下。”林涛说。
我们把饭菜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筷子是密封的，水是没开封的。
“应该没问题。”林涛坐下，“吃吧，饿了。”
我们默默地吃饭。味道一般，但能吃。
“林涛，”我突然想起什么，“那个外卖小哥，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戴着口罩，看不清，但眼睛有点……熟悉。”林涛皱眉，“好像在哪见过。”
“像谁？”
“像……师大的周明。”林涛放下筷子，“虽然只见过照片，但眼睛很像，细长，眼角有点上挑。”
“周明是外卖小哥？”
“可能是伪装。周婷让他来送饭，试探我们，或者……在饭里下毒？”
我们同时看向饭菜。
“饭菜检查过了，没毒。”我说，“而且孙副队说是他点的，应该没问题。”
“可孙副队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安全屋的位置是保密的，只有少数人知道。”林涛拿起手机，“我再问问。”
他拨通孙副队的电话。
“孙叔，外卖是你点的吗？”
“是啊，怕你们饿着，让人送了饭。怎么了？”
“送外卖的小哥，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直接在饭店订的，让他们送。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谢了孙叔。”林涛挂断电话，看向我，“孙叔说他不认识外卖小哥，是饭店的人。”
“饭店的人……”我拿起塑料袋，看上面的地址。
“老刘家常菜”，地址是建设路112号，离这儿不远。
“要不要查查这家店？”
“我让我爸去查。”林涛发短信。
等待回复的时候，我们把饭吃完。没胃口，但必须吃，保持体力。
“林涛，我有个想法。”我说，“如果周婷真的在监视我们，她知道我们进了安全屋。那她会不会想办法进来？”
“安全屋很隐蔽，她不知道具体位置。而且楼下有警察守着，她进不来。”
“但如果她有同伙，而且同伙是警察呢？”
林涛愣住了。
“你是说……警察里有内鬼？”
“有可能。周婷能策划这么精密的复仇，不可能没有内应。而且，她怎么知道张红梅的联系方式？怎么知道刘老栓的流浪轨迹？怎么知道银行保险箱的密码？有些信息，只有警察能查到。”
“可警察为什么要帮她？”
“钱，或者把柄。”我说，“如果周婷掌握了某个警察的犯罪证据，或者用钱收买了他，他可能会提供信息，甚至提供保护。”
“那会是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在专案组内部，或者能接触到案件信息。”我看着林涛，“你爸，孙副队，还有谁知道这个安全屋的位置？”
“我爸，孙副队，还有……指挥中心的几个人，但不多。”林涛脸色发白，“小莫，你在怀疑我爸？”
“不，我相信林叔叔。但其他人，我不确定。”我说，“从现在起，我们只能相信彼此。其他人，包括孙副队，都要留个心眼。”
“好。”林涛重重点头。
手机响了，是林涛他爸。
“涛涛，我查了，‘老刘家常菜’确实在建设路112号，开了五年了，老板姓刘，本地人。外卖小哥是他们店的员工，叫小张，干了一年多了。我看了照片，和你描述的差不多，应该没问题。”
“爸，你确定吗？”
“确定。店里的监控我调了，小张今天确实在上班，中午送了好几单外卖。其中一单是送到你们那栋楼的，时间对得上。”
“好，知道了。谢谢爸。”
挂了电话，林涛松了口气。
“看来是虚惊一场。”
“也许吧。”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对面的墙壁在夜色里像一堵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立着。
远处，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
但在光明照不到的角落，黑暗正在蠕动。
“林涛，”我说，“今晚别睡太死。轮流守夜，你前半夜，我后半夜。”
“嗯。”林涛点头，“小莫，如果周婷真的来了，你怎么办？”
“抓住她，问出真相。”我说，“然后，把她交给法律。”
“如果她想杀你呢？”
“那就看谁更快了。”
我握紧口袋里的呼叫器，冰冷的塑料外壳硌着掌心。
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