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安全屋死寂如坟墓。
我在狭窄的木板床上和衣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动——是窗外远处霓虹灯的反光。
林涛坐在桌边的塑料凳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警用甩棍。这是我们唯一的“武器”,是他爸给的,说紧急情况防身用。他没看我,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楼道里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吱呀”声,是老楼木地板的自然呻吟。
但每次响起,我们的肌肉都会瞬间绷紧。
“小莫,”林涛突然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说,“你听。”
我屏住呼吸。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楼梯的方向传来,一步一步,踩着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不是楼下警察那种沉稳的步伐,这脚步声带着犹豫,走走停停。
在三楼楼梯口,停下了。
我的手指摸到了口袋里的呼叫器,指腹贴着红色按钮,微微下压。林涛也站了起来,甩棍横在身前,无声地挪到门边,凑近猫眼。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了,不是上楼,是下楼。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楼梯深处。
是路过的人?
还是试探?
林涛没放松警惕,一直贴在猫眼上,看了至少五分钟。直到确定没有动静,才退回来,对我摇摇头。
“走了,不确定是谁。”
“也许是楼里其他住户。”我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也许。”林涛没放下甩棍,“但我爸说这栋楼基本都是出租户,很多房间空着。半夜两点,什么人会在这时候上下楼?”
可疑,但没证据。
“换班吧,你睡会儿。”我说。
“我不困。”
“必须睡,保持体力。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林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在床的另一头躺下,但甩棍还攥在手里,眼睛睁着。
我走到桌边,坐下,盯着那扇厚重的门。门是铁皮包木的,刷着暗绿色的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门把手是老式的球形黄铜把手,磨得发亮。三道锁——门闩,插销,还有一道内嵌的暗锁,钥匙在孙副队手里。
看起来固若金汤。
但如果周婷真的能渗透进警察系统,知道安全屋的位置,那这几道锁,挡不住她。
除非……她不想硬闯。
她想玩心理战,想让我们自己崩溃。
就像猫抓老鼠,不急于咬死,而是反复戏弄,直到老鼠精疲力尽,放弃抵抗。
我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可怕的想象压下去。不能乱,现在乱了,就真的输了。
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外卖塑料袋上。
“老刘家常菜”,建设路112号。塑料袋是透明的,印着红色店名和电话号码。里面饭盒已经空了,筷子用塑料袋卷着,扔在旁边。
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个外卖小哥……林涛说他的眼睛像周明。
是巧合吗?还是周婷故意让一个长得像周明的人来送饭,让我们起疑,然后自己吓自己?
如果是后者,那她的目的达到了。
我拿起塑料袋,对着灯光仔细看。
塑料袋底部,靠近提手的地方,有一点污渍,暗红色的,像酱油,又像……血?
我凑近闻了闻,只有塑料和饭菜的味道。
也许真是酱油。
我正要放下,手指突然触到塑料袋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似乎有凹凸感。
翻过来,对着光。
里面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明天下午三点,中山公园东门雕像下。一个人来,带玉佩。否则,小花死。”
没有署名。
但意思很清楚。
是周婷。
她把纸条藏在塑料袋内侧,让外卖小哥送来。她知道我们会检查饭菜,检查筷子,但很可能忽略塑料袋本身。
好精巧的心思。
“林涛,你看这个。”我把塑料袋递过去。
林涛翻身起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还知道玉佩在你身上?”
“也许她不知道,只是赌。赌玉佩在我身上,赌我看到纸条会去。”我说,“但她赌对了。”
“你不能去,这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但她说‘否则小花死’,如果小花真的在她手里,我不去,小花就死定了。”我看着那行字,“而且,她指定要玉佩。她想要这块玉佩,为什么?”
“玉佩是关键,肯定藏着什么秘密。白玉堂的玉佩,白玉兰的玉佩,小明的玉佩,小花的玉佩……这些玉佩之间,一定有联系。”林涛盯着塑料袋上的字,“也许,拼在一起,能解开什么谜题。”
“就像保险箱里的碎片,山洞里的碎片,现在她又想要我这块。她在收集碎片,想拼出完整的玉兰花。”
“完整的玉兰花,代表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是她复仇计划里,很重要的一环。”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天还是黑的,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牌已经熄了大半。城市沉睡,黑暗像墨汁,慢慢浸染天空。
“明天下午三点……”林涛看了看表,“还有十三个小时。来得及准备。告诉我爸,让他们提前布控,在雕像周围埋伏,等周婷出现,立刻抓捕。”
“但如果她发现我们报警,真的杀了小花呢?”
“那也不能让你冒险。”林涛语气坚决,“小莫,你不能再像上次公园那样了。周婷比我们想的更危险,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约你,肯定有完全的准备。你去了,很可能回不来。”
“可小花……”
“小花如果活着,我们会救她。但不是用你的命去换。”林涛拿出手机,“我现在就告诉我爸。”
他拨通了电话,简短说明了情况。
电话那头,林涛他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把塑料袋保存好,作为证据。明天我们会提前布控,但小莫不能去。太危险了,我们不能用普通市民当诱饵,这是规定。”
“可是爸,如果小花真的在她手里……”
“我们会想办法。但小莫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林涛他爸顿了顿,“你们在安全屋待着,哪里也别去。明天我会加派人手,守在外面。周婷再有天大的本事,也进不去。”
“嗯。”
挂了电话,林涛看向我。
“听到了?我爸不让去。”
“听到了。”我坐回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玉佩。
温润,光滑,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白玉堂说,这玉佩是玉兰出生时打的,她一直戴着,后来给了兰心。兰心死后,玉兰又收了回来,藏在身边。最后,给了我。
这玉佩,经历了太多生死。
现在,又要经历一次。
“林涛,”我突然说,“如果我非去不可呢?”
“没有如果。”林涛盯着我,“小莫,这次你得听我的。周婷的目标是你,她想让你死,或者,用你威胁你爸,威胁警察。你不能让她得逞。”
“我知道。但如果她真的杀了小花,我这辈子都会内疚。小花是我妈的养女,是白玉兰的女儿,是我的……姐姐。”
血缘上,小花是李富贵的女儿,和我没有关系。但情感上,她是我妈照顾过的孩子,是白玉兰用命保护的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内疚总比死了好。”林涛说得很直接,“小莫,你活着,才能继续查案,才能给死去的人讨公道。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道理我懂。
可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说清的。
“睡吧,明天再说。”我躺下,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玉佩,小花,周婷,我妈,白玉兰,陈建国,李富贵……
这些人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旋转。
然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是周婷。
不是照片上那个十岁的小女孩,也不是我想象中四十多岁的女人。而是一张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像猫一样,在黑暗中冷冷地盯着我。
“欠我妹妹的,你们都要还。”
我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林涛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但眉头紧锁,手还握着甩棍。
我轻轻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塑料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中山公园东门雕像下。一个人来,带玉佩。否则,小花死。”
字迹很工整,但有点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很激动,或者很紧张。
周婷在激动什么?紧张什么?
她在害怕吗?还是兴奋?
我打开手机,对着那行字拍了张照,然后发给孙副队。虽然知道他们可能已经安排了,但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保障。
孙副队很快回复:“收到,已安排。你别去,相信我们。”
我回了个“嗯”,放下手机。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深蓝的夜幕褪成灰白,像被水稀释的墨。远处的楼顶轮廓渐渐清晰,像剪纸贴在天空上。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这一天,会结束吗?
还是会开启新的噩梦?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警察身上。
周婷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她了解我们,我们不了解她。这样下去,永远被动。
要变被动为主动,就得让她以为,她赢了。
让她以为,我会去。
但去的,不是我。
“林涛,”我轻声叫醒他。
“嗯?”他立刻睁开眼,眼神清醒,像没睡过。
“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
“明天下午,我去中山公园。”
“不行。”林涛坐起来,“绝对不行。”
“听我说完。”我压低声音,“我去,但不是真的去。你爸他们会提前布控,对吧?那我们就将计就计,让周婷以为我去了,把她引出来。但我不会真的出现,我会躲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如果有危险,立刻撤退。”
“太冒险了。如果她发现了怎么办?如果她有狙击手怎么办?”
“中山公园东门雕像在广场中央,四周很开阔,没有高楼,狙击手很难藏身。而且,那里人多,她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她一定会想办法接近我,或者把我引到没人的地方。那时候,就是你爸他们动手的时机。”
林涛皱着眉,思考。
“那你呢?你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不下车。让你爸安排一辆车,停在公园对面,我坐在车里观察。车窗贴膜,外面看不见里面。如果有异常,立刻开车走。”我说,“而且,我会带着玉佩,但不会真的给她。我会用假的替换。”
“假的?”
“嗯。我有一块仿制的,是以前庙会上买的,几块钱,粗看很像。不仔细分辨,分不出来。”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玉佩,是以前在县城的夜市买的,塑料的,涂了白漆,远看像玉。一直留着,当个念想。
“可如果她发现是假的……”
“那就说明她真的想要玉佩,而且知道真玉佩的特征。那我们就知道,玉佩确实很重要。”我说,“而且,她发现是假的,可能会愤怒,会犯错。人一犯错,就有破绽。”
林涛看着我,看了很久。
“小莫,你有时候冷静得可怕。”
“被逼的。”我扯了扯嘴角,“如果可以选择,我也想当个普通学生,每天上课下课,不用想这些。”
“我知道。”林涛拍拍我的肩,“就按你说的办。我去跟我爸说,让他安排。”
“嗯。”
天亮了。
阳光穿过茶色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我坐在光里,握着那块塑料玉佩,手心全是汗。
下午三点。
中山公园。
周婷,你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