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中山公园东门。
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透明的质感,穿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广场的水泥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广场中央立着一座解放军的雕像,铜铸的战士昂首挺胸,手握钢枪,基座上刻着“1949-1979”。雕像周围是一圈花坛,种着已经凋谢的月季,枯黄的花瓣落在泥土上。
广场上人不算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打盹。一对年轻情侣在雕像下自拍,女孩的笑声清脆。远处,卖气球的小贩慢悠悠地走着,手里攥着一把彩色气球,在风里微微摇晃。
一切看起来平常,甚至有些慵懒。
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公园对面,建设银行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车里,我和林涛挤在第二排,面前架着一台高倍望远镜,镜头对准广场中央的雕像。
孙副队坐在副驾驶,戴着耳机,不时低声说着什么。驾驶座上是个年轻警察,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后视镜。
“A组就位,在雕像东侧花坛,两人,扮作情侣。”
“B组就位,西侧小卖部,一人。”
“C组在公园入口,控制出入口。”
“狙击手在对面居民楼四楼,视野良好。”
对讲机里传来各小组的汇报声,冷静,简短。
孙副队看了看表。
“还有十分钟。目标可能出现的方向:东门入口,西侧小路,或者……混在人群里。注意所有接近雕像的独行者,特别是女性,三十到五十岁,身高一米六左右,体型偏瘦。”
“收到。”
林涛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雕像的细节在镜头里清晰起来——铜像表面氧化形成的暗绿色铜锈,基座上孩子们用粉笔画的涂鸦,还有……一张贴在基座侧面的小广告,撕了一半,在风里哗啦作响。
“小莫,”林涛突然说,“你看雕像后面,那棵大树下。”
我凑过去。
雕像后面五米左右,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树荫下,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人影靠树站着,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材中等,不胖不瘦,分不清男女。
那人站得很稳,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人。
“什么时候出现的?”孙副队问。
“刚注意到,之前树荫下没人。”林涛说。
“放大看看。”
镜头拉近。
风衣是普通的涤纶面料,有些起球。棒球帽是黑色的,印着一个模糊的logo,像是某个运动品牌。裤子是深蓝色牛仔裤,鞋子是普通的白色运动鞋。
很平常的打扮,扔人堆里找不到。
但那人站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在树荫和光斑的交界处,一半在暗,一半在明。从我们车里的角度,只能看到侧影。从广场其他方向看,会被树干挡住一部分。
是个老手。
“能看出男女吗?”我问。
“看不出来。体型中性,动作也中性。”林涛说,“但如果是周婷,她可能会故意伪装成男人,或者模糊性别。”
“盯着他。如果三点整他还没动,B组靠近查看。”
“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广场上的时钟指向两点五十五分。
那对拍照的情侣走了,老人还在打盹,卖气球的小贩转到另一边去了。雕像周围,只剩下树下的那个灰衣人。
安静得诡异。
“小莫,”孙副队回头看我,“玉佩带了吗?”
“带了。”我拿出那个塑料仿制品,握在手心。冰冷的塑料质感,和真玉的温润截然不同。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下车。如果有危险,立刻开车离开。”
“嗯。”
两点五十七分。
灰衣人动了。
他(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似乎在环顾四周。帽檐下,隐约能看见下巴的轮廓,很瘦,线条分明。
是周婷吗?
我不敢确定。
两点五十九分。
灰衣人离开树下,慢慢走向雕像。步态平稳,不疾不徐,在离雕像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抬头看着铜像的脸。
三点整。
广场上的钟“当当”敲了三下。
灰衣人没动,依旧仰着头,像是在欣赏雕塑。
“他在等什么?”林涛低声说。
“等我出现。”我说。
可我没出现。
广场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灰衣人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然后,他(她)突然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他在发信息。”林涛说。
几秒钟后,我的手机震动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在哪儿?”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称呼,没有标点。
我看了一眼孙副队,他点头。
我回复:“你在哪儿?”
对方很快回:“雕像下。玉佩带了吗?”
“带了。小花在哪儿?”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先让我看到小花。”
“你没资格讲条件。要么过来,要么等着收尸。”
语气很强硬。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我怎么知道小花真的在你手里?”
这次,对方停顿了半分钟。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像素很低。但能看出,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家居服,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头发披散,遮住了脸。她手上戴着手铐,脚踝上也戴着脚镣,背景是灰白的墙壁,什么都没有。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下午五点前,看不到玉佩,她就死。”
下午五点。
还有两个小时。
“能追踪号码吗?”孙副队问对讲机。
“正在尝试,但很可能是黑卡,一次性使用的。”
“照片呢?能分析出什么吗?”
“照片太模糊,背景没有特征。但看光线,应该是在室内,有窗户,但拉着窗帘。手铐和脚镣是警用的老式型号,现在很少见。”
警用手铐。
周婷从哪儿弄来的?
“回复他,说你会过去,但需要时间,广场上人太多,你害怕。”孙副队说。
我照做。
对方回复:“十分钟内,一个人过来。别耍花样,我盯着你。”
他盯着我?
他在哪儿盯着?
我看向那个灰衣人。他(她)还站在原地,拿着手机,似乎在等回复。
“孙副队,他在诈我。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在哪儿,只是用这种方式逼我现身。”我说。
“有可能。但万一他真的在附近监视,我们不能冒险。”孙副队皱眉,“这样,你回复他,说你在公园西门,走过去需要时间,让他等二十分钟。我们趁这个机会,让C组从西门方向慢慢靠近,试探他的反应。”
“好。”
我回复了。
对方很快回:“可以,二十分钟。迟到一分钟,剁她一根手指。”
剁手指。
冷酷得像在说剁菜。
“B组,从侧面靠近灰衣人,假装问路,看看他什么反应。”孙副队下令。
“收到。”
广场上,一个穿着休闲装的男人(B组警察)从西侧小卖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晃晃悠悠地走向雕像。他在灰衣人身边停下,笑着说了句什么,像是在问路。
灰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说话,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B组警察没纠缠,道了谢,转身走了。
“他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声音很哑,像感冒了,听不出男女。眼睛……很冷,没什么情绪。”B组汇报。
“继续盯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五分钟,十六分钟,十七分钟。
灰衣人一直没动,像尊雕塑。
“孙副队,不对劲。”林涛突然说,“他太镇定了。如果真是周婷,她应该很急才对。小花在她手里,她应该急着拿到玉佩,然后脱身。可她一点都不急,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时间。等五点?”我说。
“不对,”林涛盯着望远镜,“他在看表,看了三次了。他在计时,但不是等五点,是等……某个具体的时间点。”
“什么时间点?”
“不知道。但肯定有原因。”
突然,灰衣人又动了。
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黑色的,巴掌大,像遥控器。按下按钮,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扔了什么?”孙副队警觉。
“没看清,像是个遥控器。”
遥控器?
“A组,去垃圾桶看看,小心点,可能是爆炸物。”孙副队声音紧绷。
“收到。”
广场上,那对“情侣”(A组)慢慢走向垃圾桶,女的拿出纸巾擦手,男的弯腰,假装捡东西,迅速看了一眼垃圾桶内部。
“里面有个黑色的小盒子,像是汽车遥控钥匙,但没标品牌。要拿出来吗?”
“别动,等排爆组。”
“是。”
就在这时,灰衣人突然转身,快步朝公园东门走去。
“他要走!”林涛说。
“C组,拦住他,小心点。”孙副队下令。
东门入口,两个便衣警察(C组)迎上去,假装是公园管理员。
“同志,等一下,公园里不能乱扔垃圾……”
灰衣人停下脚步,看着他们,没说话。
“请跟我们到管理处一趟,登记一下。”警察说。
灰衣人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通过C组身上的麦克风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沙哑。
“登记?好啊。”
他(她)主动伸出手,像是要握手。
C组警察一愣,下意识地伸手。
就在两人手要碰到的一瞬间,灰衣人突然手腕一翻,一把抓住警察的手,用力一拽,同时另一只手从风衣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喷雾器。
“嗤——”
白色的烟雾喷在警察脸上。
“啊!”警察惨叫,捂住眼睛。
另一名警察反应过来,扑上去。
灰衣人侧身躲开,抬腿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同时手里的喷雾器对准他的脸——
“嗤——”
第二个警察也倒下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行动!”孙副队吼道。
广场周围,七八个便衣警察同时冲出来,扑向灰衣人。
灰衣人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往地上一扔。
“砰!”
一声闷响,浓密的烟雾瞬间爆开,笼罩了方圆十几米。
烟雾弹!
“咳咳……看不见了!”
“小心!他往东跑了!”
烟雾中,人影晃动,咳嗽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灰衣人借着烟雾的掩护,冲出包围,朝东门外的街道狂奔。
“追!”
警察们追出去。
面包车里,孙副队脸色铁青。
“通知交管,封锁东门附近路段。他跑不了。”
“孙副队,垃圾桶!”林涛突然喊道。
我看向望远镜。
垃圾桶里,那个黑色的小盒子,突然开始发出“滴滴滴”的急促响声。
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是炸弹!所有人散开!”孙副队对着对讲机吼。
警察们立刻后撤,围观的群众也尖叫着四散奔逃。
“滴、滴、滴——轰!”
一声巨响,垃圾桶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和垃圾飞溅。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但爆炸威力不大,更像是个警告,或者……拖延时间。
“灰衣人呢?”孙副队问。
“往东跑了,进了小巷子,我们的人在追。”对讲机里汇报。
“追!一定要抓住!”
广场上一片狼藉。炸碎的垃圾桶,散落的垃圾,惊慌的人群。那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走远。卖气球的小贩早就跑没影了。
雕像依旧矗立,铜铸的脸上没有表情,静静俯视着这场混乱。
“他跑了。”林涛放下望远镜,声音发干。
“但他留下了东西。”孙副队推开车门,“小莫,林涛,待在车里,锁好门。我去现场看看。”
他下车,快步走向广场。
车里,只剩下我和林涛。
“他根本就没想交易。”林涛说,“他只是想试探我们,看我们布置了多少人,然后制造混乱逃跑。”
“可他的目的呢?就为了吓唬我们?”
“不止。”我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烟雾,“他扔了遥控器,引爆了炸弹。那炸弹威力不大,伤不了人,但制造了恐慌,拖住了警察。他争取到了逃跑时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拍了小花的照片,威胁我们。如果小花真的在他手里,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或者用她换玉佩?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
“也许小花不在他手里,照片是假的。”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林涛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的,可能根本不是小花,也不是玉佩。而是……你。”
“我?”
“对。他一直在引导你,逼你现身,逼你参与。从流浪汉案,到黑盒子,到公园陷阱,再到今天的交易。他每一步都在逼你,让你不得不查,不得不追。他在……培养你。”
“培养我?”
“培养你当他的对手,或者……当他的继承人。”林涛看着我,眼神复杂,“小莫,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周婷这么执着于你?因为你聪明?因为你执着?还是因为……你是李秀英的女儿,是白玉兰信任的人,是小花的‘妹妹’?”
“我不懂。”
“也许周婷恨的,不只是李富贵,还有那个软弱的、不敢反抗的自己。她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一个想查清真相,想讨回公道的孩子。但她失败了,她希望你能成功。所以她在考验你,也在帮你,用她的方式。”
“用谋杀来帮我?”
“用极端的方式,逼你成长,逼你面对最深的黑暗。”林涛说,“听起来很疯狂,但如果是周婷,完全可能。她已经疯了,但疯子的逻辑,有时候比正常人更……纯粹。”
纯粹地恨,纯粹地报复,纯粹地……执着。
如果真是这样,那周婷的复仇,可能才刚刚进入高潮。
而我,是她选中的主角。
“林涛,”我看着广场上忙碌的警察,“帮我个忙。”
“什么?”
“查一下周婷的丈夫,王建华,1985年死的那个。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怀疑……”
“我怀疑,周婷的复仇,从1985年就开始了。甚至更早。”
车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色。
像一场盛大的、流血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