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罗湖区,1985年。
推土机的轰鸣声像野兽的咆哮,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震荡。泥黄色的土方裸露着,被雨水泡成了泥浆,在烈日下蒸腾起呛人的土腥味。到处是脚手架、钢筋、水泥搅拌车,工人们赤着上身,在钢筋丛林里爬上爬下,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油亮的沟壑。
这是深圳特区开发的第五年,到处都在建。三天一栋楼,五天一栋厂,速度像疯了一样。工地旁立着巨大的广告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红字醒目,沾满了灰。
王建华是这个小工地的包工头,手下二十几个工人,都是从四川老家带出来的。他三十出头,精瘦,但结实,眼睛很亮,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他正站在刚刚搭起来的二层脚手架上,手里拿着图纸,对底下的工头老刘喊:“这边!这边再加固!妈的,昨天刮风,这架子晃得跟秋千一样!”
“晓得了晓得了!”老刘仰着脖子喊,“王哥,嫂子今天来不来?这大热天的,她身子重,别晒着了!”
“不来!让她在家待着!”王建华抹了把脸上的汗,看了一眼工地旁那排低矮的工棚。最里面那间,是他和周婷的“家”,不到十平米,挤着一张床,一个煤炉,一个破衣柜。周婷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脸色总是苍白的,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心里有点堵,但没工夫细想。工期紧,老板催得急,晚一天要扣钱。他吐了口唾沫,继续盯着图纸。
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周婷从工棚里出来了。她穿着宽大的碎花衬衫,肚子高高隆起,走得很慢,很稳。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给王建华送的绿豆汤——天太热,她怕他中暑。
工地上没人注意她。工人们都忙着,机器声太吵,汗水模糊了视线。只有老刘瞥见了,远远地喊了句:“嫂子小心点,地上滑!”
周婷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脚手架下,仰头看了看。三层楼高的脚手架,用钢管和扣件搭成,上面铺着竹排板。王建华在二层,背对着她,正在和工人说话。
“建华。”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淹没在机器声里。
王建华没听见。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她站了一会儿,把饭盒放在旁边一个废弃的水泥桶上,转身,慢慢地走向脚手架后面的材料堆放区。
那里堆着钢筋、水泥、模板,还有几桶没用完的油漆。角落里有间小铁皮屋,是工地临时仓库,放些工具和零碎东西。门虚掩着,挂着一把生了锈的挂锁,但没锁上。
周婷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灰尘的味道。墙角堆着些旧麻袋,里面是废弃的螺栓和垫片。墙上挂着一把大铁锤,锤头沾着干涸的水泥灰。
她走到墙边,踮起脚,取下那把铁锤。
很沉,她双手才勉强握住。锤柄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带着常年使用的油润感。
她低头看着锤头,上面有些暗红色的斑点,像锈,又像……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
冰凉的,坚硬的。
“砰!”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钢管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工人的叫骂。
周婷手一抖,锤子差点掉地上。她深吸一口气,把锤子抱在怀里,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王建华从脚手架上下来了,正对着一个工人发火:“龟儿子的!让你拧紧点!差点砸到人!”
“我拧紧了的……”工人小声辩解。
“紧个锤子!扣件都松了!重新弄!”王建华骂骂咧咧,一转身,看见了水泥桶上的饭盒。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饭盒,打开,是绿豆汤,还温着。
“婷婷?”他喊了一声,四下看。
周婷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空着。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王建华皱眉,但语气缓和了些。
“给你送汤。”周婷走过来,接过饭盒,递给他,“趁热喝。”
王建华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抹嘴。
“外面热,你回去吧。我晚上回去吃饭。”
“嗯。”周婷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王建华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她手里,“明天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医生说你这胎不稳,得多注意。别省钱,该花的就花。”
周婷握着钱,手指微微收紧。
“建华,”她突然抬头,看着他,“要是……要是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你会恨我吗?”
王建华愣住了,脸色沉下来。
“你说啥子疯话?这是我们的娃儿,咋能不要?”
“可我怕……”周婷声音很低,“我怕他生下来,像我一样,命苦。”
“苦啥子苦?有我呢!”王建华拍拍胸脯,“等这个工程结了,老板说给我涨工钱。到时候咱们在城里租个正经房子,把娃儿好好养大。你别乱想,好好的。”
周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
“好,我不乱想。我回去了。”
她转身,慢慢地走回工棚。
王建华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摇摇头,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饭盒随手放在地上,又爬上了脚手架。
下午四点,天阴了,远处传来雷声。
要下雨了。
工人们加快了速度,想在雨前把二层的水泥浇完。搅拌机轰隆隆地响,水泥车开过来,长长的泵管伸到二层,灰白色的水泥浆喷涌而出。
王建华在二层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突然,他脚下一滑。
不是地滑,是脚下的竹排板,突然塌了一块。
“咔嚓——”
竹片断裂的声音,在机器声里很轻微,但王建华听见了。他低头,看见脚下的竹排板裂开一道缝,然后,整块板子向下陷去。
“啊——”
他本能地想抓住旁边的钢管,但手刚伸出去,脚下的板子彻底碎了。
“砰!”
他掉了下去,从二层,大概六米高,直直地坠向地面。
“王哥!”
“快来人!”
工人们惊叫,冲过去。
王建华摔在水泥地上,身下很快漫开一滩暗红色的血。他眼睛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快送医院!”
“叫救护车!”
一片混乱。
谁也没注意,在工地角落的材料堆放区,仓库的小铁皮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挂锁“咔哒”一声,锁死了。
里面,周婷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那把大铁锤。
她听着外面的喧闹,哭喊,救护车的鸣笛,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没有恐惧。
只有空。
像一口被抽干的井。
过了很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她慢慢站起来,把铁锤挂回墙上,用袖子擦了擦锤头,然后走到墙角,搬开几个麻袋,露出下面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木箱。
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几封信,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个小布包。
照片是1972年拍的,红星村老槐树下,五个孩子,两个大人。照片背面写着:“1972年夏,红星村留念”。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妹妹,姐姐给你报仇了。”
声音很轻,像叹息。
木箱里还有一封信,是写给她自己的,用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周婷: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王建华已经死了。他是李富贵的人,是监视你的眼线。李富贵怕你把妹妹的事说出去,就让王建华娶你,看着你,折磨你,直到你疯,或者死。
但你比他聪明。你知道,要报仇,得先活下去。你得有钱,得有身份,得离开所有人的视线。
王建华的意外死亡,会让你得到一笔赔偿金。用这笔钱,离开深圳,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整容,改名,忘记周婷,忘记红星村,忘记所有过去。
然后,等待。
等李富贵老,等他死。
等他的儿子,李建国,露出马脚。
等黄金案,浮出水面。
等那些欠你妹妹的人,一个接一个,付出代价。
记住,别心软。心软的人,都死了。
姐姐,1985年7月15日。”
她把这封信,连同照片,一起烧了。
火焰跳跃,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像鬼。
深圳的雨,终于下来了。
瓢泼大雨,冲刷着工地上的一切。血迹很快被冲淡,稀释,流进下水道,消失不见。
三天后,王建华的死亡认定书下来了:意外事故,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施工单位全责。赔偿金三十万,一次性付清,给家属周婷。
周婷签字,领钱,然后消失。
像一滴水,蒸发在深圳潮湿的空气里。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也没人关心。
工地上很快来了新的包工头,工程继续,机器轰鸣。人们很快就忘了,这里死过一个叫王建华的人,他老婆叫周婷,怀孕六个月,后来不见了。
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
2002年,省城,安全屋。
我放下手里的档案复印件,后背发凉。
档案是孙副队刚让人送来的,泛黄的纸页,模糊的字迹,记录着1985年深圳那起“意外死亡”案的始末。还有一张照片,是事故现场拍的,黑白,像素很低,但能看出地上那摊血迹,和旁边散落的、断裂的竹排板。
“王建华真的是周婷杀的?”林涛低声问。
“档案上写的是意外,但你看这个。”我指着事故调查报告里的一行小字,“‘现场竹排板断裂处,有整齐的切割痕迹,疑似人为破坏’。但后面又用红笔划掉了,改成了‘自然老化’。”
“谁改的?”
“不知道,签字很模糊,看不清。但能改事故报告的人,权力不小。”我翻到后面,有几页是当年工地工人的询问笔录。
大部分工人都说,王建华是好人,干活实在,对工友好。但有个叫老刘的工头,在笔录里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王哥死的那天下午,我看见嫂子从仓库里出来,脸色白得吓人,手里……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用布包着。我问她,她没理我,直接回屋了。后来警察来,我也没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仓库里少了把铁锤,后来也没找着。工地工具丢三落四的,正常,就没人在意。”
铁锤。
切割竹排板的工具。
“如果周婷用铁锤事先砍松了竹排板的连接处,等王建华站上去,板子就会塌。”林涛分析,“但她怎么确定王建华一定会站那块板子?”
“她观察过。王建华每天下午三点多在二层检查,习惯站的位置就是那块板子。而且那天她故意去送绿豆汤,吸引王建华下来,等他再上去,注意力不集中,更容易出事。”我说,“很精心的设计,看起来就是意外。”
“可她才二十五岁,一个农村妇女,怎么懂这些?”
“仇恨是最好的老师。”我合上档案,“她花了七年时间策划,观察,学习,然后一击致命。拿到三十万赔偿金,远走高飞。之后十七年,杳无音信。直到2002年,她回来了,开始她的复仇。”
“可她的复仇名单上,李富贵已经死了,李建国也死了。她还报复谁?”
“所有和黄金案有关的人,所有欠她妹妹的人。”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包括我,包括小花,包括那些知情不报的村民,包括……每一个袖手旁观的人。”
“那她下一个目标……”
“是我。”我平静地说,“她在中山公园没抓到我,一定会再想办法。而且,她手里有小花。小花是她的王牌,也是她的……祭品。”
“祭品?”
“对。祭奠她妹妹周小花的祭品。”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周婷在山洞里设了祭坛,给王娟、周小花、李小花(小花)立了牌位。但小花还活着,所以牌位是空的。她要让小花死,填上那个空位,完成祭奠。”
“所以她约你交易是假,真正的目标是小花?”
“可能两个都是。用小花威胁我,逼我现身,然后一网打尽。”我转身,看着林涛,“但我们不能被动等她出手。得主动找她。”
“怎么找?”
“从她过去十七年的行踪找。她整容,改名,需要一个新身份。帮她做这些事的人,一定留下过痕迹。”我说,“查整容医院,查假证贩子,查1985年到2002年之间,所有突然消失又出现、身份可疑的女人。”
“范围太大了。”
“缩小范围。周婷是四川人,她在深圳待过,可能还去过其他地方。但她最终选择在省城复仇,说明她熟悉这里,或者这里有她需要的东西。”我走回桌边,拿出省城地图,“中山公园是第一个现场,银行保险箱是第二个,师大是第三个。这三个地点,有什么共同点?”
林涛凑过来看。
“都在老城区,距离不远,而且……都在1970年代的老建筑附近。”他指着地图,“中山公园是1958年建的,银行老楼是1972年建的,师大老校区是1975年建的。周婷选择这些地方,是不是因为……她熟悉?”
“对。她可能在省城生活过,至少在省城待过很长时间,熟悉这些地方。”我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以这三个点为圆心,半径三公里,这个区域内,一定有她的据点。租房,或者买房,但用的肯定是假身份。”
“我让我爸派人排查这个区域的租房记录,特别是独居的女性,四十岁左右,深居简出,没有固定工作。”
“嗯。还有,查一下1985年以后,省城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意外死亡’案,死者是男性,现场有可疑痕迹,但最后被定性为意外的。”
“你怀疑周婷在省城也杀过人?”
“可能。她需要练习,需要积累经验。王建华是她第一个目标,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我说,“而且,她需要钱。三十万在1985年是巨款,但撑不了十七年。她一定有别的收入来源,可能是勒索,可能是诈骗,也可能是……杀人越货。”
林涛脸色发白。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手上的人命,可能不止我们知道的这些。”
“所以必须尽快抓住她。”我拿起手机,给孙副队打电话。
电话接通,背景很吵,像是在现场。
“孙副队,我是小莫。关于周婷,我有些新的想法……”
我把刚才的分析说了一遍。
孙副队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的推测有道理。我们这边也有进展。中山公园那个灰衣人,我们追丢了,但他逃跑时掉了一样东西。”他顿了顿,“是一个工作证,师大的,照片是周明,但名字是……周文。”
周文?
“周文是谁?”
“师大的后勤处职工,四十二岁,男性,负责老校区设备维修。我们已经找到他了,在宿舍,人还活着,但被绑着,嘴里塞着布,说昨天下午有个女人冒充维修工进来,把他打晕,拿走了他的工作证和衣服。”
女人。
果然是周婷。
“她冒充周文,在师大活动,所以能自由进出,能掌握‘周明’的信息,能策划一切。”我说,“那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周文说,那个女人个子不高,很瘦,戴口罩,但眼睛很冷,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她还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1978年,师大附小是不是有个叫李娟的老师?”
李娟?
“李娟是谁?”
“周文说不知道,他1980年才来师大。但我们查了,1978年师大附小确实有个老师叫李娟,教语文,但1979年就调走了,去了外地。而且……”孙副队的声音更低了,“李娟的丈夫,是当年省教育局的一个科长,叫李建国。”
李建国。
李富贵的儿子,黄金案的主犯之一。
“李娟和李建国是什么关系?”
“夫妻。但1979年李娟调走,据说是因为和李建国感情不和,离婚了。之后她就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她。”孙副队说,“周婷打听李娟,为什么?李娟和她妹妹的案子有关吗?”
“不知道。但肯定有联系。”我说,“孙副队,能查到李娟现在在哪儿吗?”
“正在查,但希望不大。三十年了,人海茫茫。”
“尽量查。这可能是关键。”
挂了电话,我看着林涛。
“又出来一个李娟。1978年,小花被送走,李娟调走。1979年,李建国开始参与黄金案。时间点都对得上。”
“你是说,李娟可能知道小花的下落?或者,她帮忙安排了小花的领养?”
“有可能。李娟是老师,接触的孩子多。如果白玉兰或者我妈托她帮忙,她可能会答应。”我越想越觉得可能,“而且李娟是李建国的妻子,她知道黄金案的内情,但选择了离开。她可能良心不安,想做点什么弥补。”
“那周婷找李娟,是想问小花的下落,还是想杀她?”
“都有可能。但更可能是问下落。如果她想杀李娟,早就动手了,不用等到现在。”我揉了揉太阳穴,“线索越来越多,但越来越乱。像一团毛线,找不到头。”
“会找到的。”林涛拍拍我的肩,“只要线在,总能捋清。”
窗外,天完全黑了。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繁星坠落人间。
但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黑暗依旧在蔓延。
周婷在哪儿?
小花在哪儿?
李娟在哪儿?
真相,又在哪儿?
我握紧口袋里的玉佩,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妈,你等着。
我会找到所有答案。
一个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