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第一儿童福利院在城东的老工业区边缘,一栋四层的灰白色小楼,被高大的梧桐树环绕。楼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有些窗户的玻璃裂了,用胶带粘着。院子不大,水泥地坪裂开细密的纹路,缝隙里长出倔强的野草。一个生锈的秋千架孤零零地立在院子角落,座椅的木板已经腐烂。
早上八点半,我和林涛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看我们一眼,慢吞吞地问:“找谁?”
“您好,我们想查一下1978年的收养记录。”林涛出示了证件。
老头眯眼看了看证件,又看看我们,嘟囔了一句:“又是警察……进来吧,院长在二楼。”
我们走进去。院子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楼里光线昏暗,走廊两侧的绿色墙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的腻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
院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短发,戴着金丝眼镜,正在整理一摞文件。看见我们,她抬起头,眼神温和但带着疲惫。
“你们是警察?”
“我是市局刑侦队的林涛,这位是协助我们调查的陌小莫同志。”林涛再次出示证件,“想查询1978年3月20日入院的一个女孩,叫李小花,编号78-037。”
“李小花……”院长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1978年,太久了。那时候的档案,都放在地下室的仓库里。而且,按规定,收养记录是保密的,除非有法院的搜查令,或者……”
“院长,这个案子涉及多条人命,时间紧迫。”林涛把孙副队签的协查函递过去,“李小花很可能有生命危险,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
院长接过协查函,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
她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带我们下楼。
地下室在楼梯背后,一扇厚重的铁门,锁着。院长用钥匙开了三次锁,门“嘎吱”一声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大,很暗,像半个篮球场。一排排高大的铁架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纸箱,都用牛皮纸包着,贴着手写的标签:“1970-1975”“1976-1980”“1981-1985”……
“1978年的在这边。”院长打着手电,走到中间一排架子前,仰头看了看,指着一个纸箱,“那个,绿色标签的。”
箱子在架子最上层,离地两米多。林涛搬来一个木梯,爬上去,把箱子抱下来,放在旁边一张落满灰的木桌上。
纸箱很沉,表面的牛皮纸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标签上用毛笔写着:“1978年入院及领养记录”。
院长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本本硬壳文件夹,用麻绳捆着,按月份排列。她找到三月份的,解开麻绳,翻到3月20日。
“1978年3月20日,入院儿童登记表。”她抽出一张泛黄的表格,递给我们。
表格是手写的,蓝色钢笔字,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姓名:李小花。性别:女。出生日期:1970年9月28日。入院原因:家庭变故,无人抚养。送养人:李娟(教师)。备注:随身物品包括衣物三套,玉兰花玉佩一枚。
下面贴着一张黑白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很瘦,眼睛很大,眼神怯生生的,但很干净。和我妈、白玉兰她们合影里的小花很像,只是长大了些。
“后来的领养记录呢?”我问。
院长继续翻,找到后面几页。
“1978年5月10日,被领养。领养人:周安平,男,35岁,省钢铁厂工程师。配偶:王秀兰,女,33岁,小学教师。家庭住址:省城东城区东风路15号3单元201室。领养原因:婚后多年无子。备注:孩子改名为周晓梅。”
周晓梅?
1970年县一中怀孕退学的女学生,也叫周晓梅。
是同一个人吗?
不,年龄对不上。如果1970年怀孕退学的周晓梅当时十六七岁,到1978年也二十三四了,不可能是三十五岁的工程师。
是巧合,还是……
“这个周安平,后来怎么样了?”林涛问。
“不知道。领养记录只到这儿,后面就没了。”院长说,“不过,你们可以去户籍系统查,看这个周晓梅现在在哪儿。”
“院长,1978年以后,有没有人来查过李小花的档案?特别是最近几年。”我问。
院长想了想,摇头。
“没有。福利院的档案一般不对外,除非是本人或者直系亲属,拿着证明来。但……”她顿了顿,“不过去年秋天,有个女人来过,说要查她妹妹的资料。我问她妹妹叫什么,她说记不清了,只记得是1978年送来的。我说没有具体信息查不了,她就走了。”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个子不高,挺瘦的,说话声音很轻,有点沙哑。对了,她眼睛很特别,很大,很亮,但眼神……怎么说呢,有点空,像没什么感情。”院长描述道。
是周婷。
她去年就来过,但没查到。为什么?因为李小花改名周晓梅了,她不知道新名字,所以查不到。
“她当时还问什么了吗?”
“就问了1978年的女孩,有没有脖子上戴玉佩的。我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院子里那个秋千架旁边站了很久,还摸了摸秋千,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宝贝。”院长说,“我当时觉得她有点怪,但没多想。福利院经常有来寻亲的人,很多都这样,魂不守舍的。”
周婷在秋千架旁站了很久。
她在想什么?想妹妹周小花?还是想她自己?
“院长,我们能看看1978年院里的照片吗?集体照,或者活动照。”我说。
“照片不在这里,在档案室隔壁的小仓库,堆着很多老东西。我带你们去。”
隔壁房间更小,更乱,堆满了废弃的桌椅、教具、还有几个大木箱。院长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相册,几十本,用牛皮纸包着。
“都在这里了,你们自己找吧。我得上去处理点事,找完了叫我。”院长把钥匙留给我们,转身走了。
我和林涛开始翻相册。
相册是按年份排列的,我们找到1978年的。厚厚的硬壳相册,黑色绒布封面,已经褪色了。翻开,里面是黑白的,偶尔有几张彩色照片,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
照片大多是集体活动:六一儿童节表演,国庆节游行,运动会,还有日常的生活照——孩子们吃饭,睡觉,上课,做游戏。
我们一页页翻过去,眼睛盯着每一个女孩的脸。
“这儿。”林涛突然指着一张照片。
是1978年国庆节,孩子们在院子里唱歌表演。第二排中间,一个女孩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系着红领巾,正在指挥。她脖子上的玉佩,在阳光下很显眼。
是李小花,或者说,周晓梅。
照片背面写着:“1978年国庆,合唱比赛。指挥:周晓梅(原李小花)。”
“她在这儿过得不错。”林涛说,“看起来挺开朗的。”
是啊,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和入院登记表上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看这张。”我又翻到一页。
是1979年春节,孩子们包饺子。周晓梅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擀面杖,脸上沾着面粉,对着镜头做鬼脸。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围着围裙,正笑着帮她擦脸。
照片背面写着:“1979年春节,包饺子。晓梅和妈妈王秀兰。”
妈妈。
王秀兰,周安平的妻子,小花的养母。
她看起来很温柔,笑得眼睛弯弯的,手轻轻搭在小花肩上,像真正的母女。
“她遇到了好人家。”林涛轻声说。
“嗯。”我点头,心里却有点酸。
如果小花真的过得好,那周婷的出现,会不会毁了她现在的生活?
继续往后翻。
1980年,1981年,1982年……周晓梅每年都出现在照片里,一年年长大,从瘦小的女孩,变成挺拔的少女。照片里的她总是笑着,身边总有王秀兰,或者周安平。他们带她去公园,去动物园,去爬山,去图书馆。看起来,是个幸福的家庭。
但1983年以后,周晓梅的照片突然变少了。1984年只有一张集体毕业照,1985年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她是不是离开福利院了?”林涛问。
“可能被正式领养了,或者……出事了。”我合上相册,“查周安平家的户籍,看周晓梅后来怎么样了。”
“好。”
我们抱着相册和档案回到院长办公室,把情况说了。
“周安平……”院长想了想,“我有印象。他是我们福利院的捐助人之一,每年都来捐款,直到……1990年左右吧,就没来了。听说他调去外地工作了,全家都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联系了。”
线索又断了。
“院长,能看看福利院的捐助记录吗?也许有地址。”
“捐助记录不在这里,在财务室。但财务室的老会计退休了,现在的会计可能不清楚。”院长说,“我帮你们问问。”
她打了几个电话,问了几个老员工,最后得到一个模糊的地址:“好像是搬去上海了,周安平的单位外派。具体地址,没人知道。”
上海。
几千万人口的大城市,找一个人,太难了。
“还有别的线索吗?比如,周晓梅的同学,老师,或者……她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我问。
“我想想……”院长皱眉,“对了,当年福利院有个老师,姓陈,特别喜欢周晓梅,经常给她开小灶。陈老师退休后好像住在城西,但具体地址……”
“陈老师叫什么?”
“陈玉芬。今年应该七十多了。”
“有联系方式吗?”
“我找找通讯录。”
院长翻出一个破旧的本子,一页页找,最后找到一个电话号码。
“这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林涛拨了号码。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们要放弃时,电话通了。
“喂?”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女声。
“您好,是陈玉芬老师吗?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向您了解一个学生的情况,周晓梅,1978年入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晓梅……你们找她干什么?”
“有个案子,需要她协助调查。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陈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淡,“我跟她很久没联系了。你们找别人吧。”
“陈老师,这关系到她的安全。有人要杀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杀她?为什么?”
“很复杂,一时说不清。但如果您知道她在哪儿,请告诉我们,我们可以保护她。”林涛恳切地说。
“我……”陈老师犹豫了,“你们真是警察?”
“是的,您可以打110核实我的警号。”
“算了,我信你。晓梅那孩子,命苦。好不容易有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可千万别再出事了。”陈老师叹了口气,“她后来考上大学了,在省师范大学,学教育。1990年毕业,本来要留校的,但养父母调去上海,她跟着去了。之后……就断了联系。”
“她大学学的教育?具体什么专业?”
“学前教育。她喜欢孩子,说以后要开个幼儿园,让所有没家的孩子都有地方去。”陈老师声音有些哽咽,“多好的孩子啊……”
“那她养父母的单位,您知道吗?”
“周安平是省钢铁厂的工程师,王秀兰是东风路小学的老师。单位外派去上海,好像是宝钢那边。具体的,我不清楚。”
“陈老师,最后一个问题。周晓梅……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吗?”
“知道。她很早就知道了,养父母没瞒她。但她不介意,说周安平和王秀兰就是她亲爸妈。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陈老师说,“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找到她,保护好她。她不该再受苦了。”
“我们会的,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和林涛对视一眼。
“省师范大学,学前教育专业,1990年毕业。”林涛说,“查毕业生档案,看有没有周晓梅。如果有,应该有照片,能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
“而且,如果她在上海,周婷可能还没找到她。但一旦我们开始查,周婷可能会顺着我们的线索,也找过去。”我说,“得抓紧时间。”
“我让我爸联系上海警方,协助查找周安平一家。同时,我们去师大查毕业生档案。”林涛说。
“好。”
我们离开福利院,坐车去省师范大学。
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沉甸甸的。
小花,周晓梅,1970年9月28日生,和我同一天生日。
她今年应该三十二岁了。如果活着,应该在某个幼儿园当老师,或者自己开了幼儿园。她可能结婚了,有孩子了,过着平静的生活。
可周婷的阴影,正在慢慢笼罩过去。
我必须找到她,在她被黑暗吞噬之前。
车子在师大门口停下。
林涛打电话联系了学校档案室,对方说需要手续,让我们等。
我们坐在校门口的长椅上等。
秋日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小莫,”林涛突然说,“如果找到小花,你打算怎么跟她说?告诉她,她的亲生父亲是李富贵,母亲是白玉兰,姐姐是周婷,现在姐姐要来杀她?”
“我不知道。”我摇头,“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保护她,让她继续过平静的生活。”
“可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有时候,不知道,才是幸福。”我看着远处操场奔跑的学生,“她已经经历了太多,不该再被卷进来。”
“可如果周婷找到了她,她还是会知道。而且,可能会死。”林涛说,“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面对,至少还有机会活下去。”
“也许吧。”我苦笑,“但谁能替她做决定呢?”
“你。”林涛看着我,“你是她妹妹,虽然是名义上的,但你有责任保护她,也有责任告诉她真相。至于怎么选,让她自己决定。”
妹妹。
是啊,从血缘上,小花是李富贵的女儿,我是李秀英的女儿,我们算同父异母的姐妹。
虽然这个“父”,是个人渣。
但血缘就是血缘,斩不断。
“我试试。”我说。
档案室的工作人员出来了,拿着一个文件夹。
“周晓梅,学前教育专业,1990年毕业。这是她的学籍档案和毕业照。”
我接过文件夹,打开。
学籍表上的照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和福利院照片上的小花很像,只是更成熟,更阳光。
照片下面,是家庭住址:上海市宝山区某路某号。
“这个地址,是1990年填的,现在可能变了。”工作人员说。
“没关系,有线索就好。”林涛拍下地址,发给他爸。
我看着毕业照上周晓梅的笑脸,心里默默说:
姐姐,等我。
我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