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红星村还沉在深秋的薄雾里,老槐树的轮廓在灰白色的晨霭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画。村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从远处的院落里传来,又被浓雾吞没。
周晓梅在村口下了长途汽车。车上只有她一个乘客,司机是本地人,看了她好几眼,大概觉得奇怪——这么早,一个陌生女人,拎着行李箱,到这偏僻的村子来干什么。
她没解释,付了钱,拖着箱子沿着记忆里的路走。水泥路是新修的,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上凝着露水,在朦胧的天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空气里有稻草腐烂的甜腥味,还有淡淡的、属于乡村的清冷。
她上一次回来,是1999年,养母王秀兰去世后。她来红星村,想找找亲生母亲的线索。但村里人看她的眼神躲闪,问什么都摇头,只说不知道。她去了白玉兰住过的破庙,那里已经彻底塌了,只剩一堆碎砖烂瓦。她在废墟里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在夕阳里离开了。
那时她以为,过去真的过去了。
现在才知道,过去从没放过她。
她走到老槐树下。树比记忆里更老了,树干粗壮得要两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依然茂密,但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她放下行李箱,仰头看着树。
1972年,她就是站在这儿,和妈妈、秀英阿姨、建国叔叔、小明哥哥,一起拍了那张照片。那时她多大?两岁?三岁?记不清了,只有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可她记得这棵树。记得树皮粗糙的触感,记得夏天树叶的沙沙声,记得秋天落叶踩上去软软的、脆脆的响声。
原来记忆不是用脑子记的,是用身体。
“你来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很冷,像清晨的雾气。
周晓梅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树下站着一个人。
女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很瘦,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头发剪得很短,像个男人。脸色苍白,没有化妆,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像淬了冰的刀子。
是周婷。
虽然没见过,但她知道,就是她。
“周婷?”周晓梅开口,声音有点抖,但努力保持平稳。
“是我。”周婷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很放松,但眼神像绷紧的弓弦。“信收到了?”
“收到了。”
“照片呢?”
“也收到了。”
周婷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很短促,很冷,像刀子划破空气的声音。
“你知道我是谁吗?”
“周小花的姐姐。”
“对,周小花的姐姐。”周婷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凶狠,“那你知不知道,周小花是谁害死的?”
“李富贵。”
“对,李富贵。”周婷走近一步,“那你知不知道,李富贵是谁?”
周晓梅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是你的亲生父亲。”周婷替她说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强奸犯,杀人犯,人渣。而你,是他的女儿,是他罪恶的血脉。”
“我……我不知道……”周晓梅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老槐树上。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我从小就被送走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可以当没发生过吗?”周婷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我妹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七岁!被李富贵推进鬼哭潭,活活淹死的!就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可你们呢?你,你妈白玉兰,李秀英,陈建国,你们都知道,可你们谁都没说!你们眼睁睁看着我妹妹死,看着她死了还要被说成是意外!”
“不是这样的……”周晓梅摇头,眼泪流下来,“我妈妈她……她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周婷尖声笑起来,笑声在空寂的清晨格外刺耳,“是,她是受害者,被强奸,生了你们。可她做了什么?装疯!躲起来!把你们送走!她保护了你们,可谁来保护我妹妹?谁来保护那些被李富贵害死的孩子?”
“我妈妈她……她尽力了……”
“尽力了?”周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地上,“你看看!这是你妈妈藏的!在山洞里,和那些孩子的尸骨放在一起!”
周晓梅低头。
是一张黑白照片,很旧了,上面是三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手拉着手,在河边玩水。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小娟、小花、兰心,1975年夏。”
小娟,王娟,第一个骸骨。
小花,周小花,周婷的妹妹。
兰心,白玉兰的女儿,被李富贵灭口的第一个孩子。
“你妈妈收集了这些照片,藏起来,说是证据。可她到死都没拿出来!她在等什么?等李富贵老死?等真相自己浮出来?”周婷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妹妹等了三十年,等到现在,还没等到公道!所以我来替她要!用我自己的方式!”
“你的方式就是杀人?”周晓梅看着她,“刘老栓,张红梅,还有……还有谁?你还杀了谁?”
“刘老栓是个流浪汉,没人会在意。张红梅是李富贵的种,该死。”周婷冷冷地说,“至于其他人……那些知情不报的,袖手旁观的,都该付出代价。”
“包括我?”
“包括你。”周婷盯着她,“你是李富贵的女儿,是他罪恶的延续。你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是对我妹妹的侮辱。”
“那你为什么还写信给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真相,让你知道你为什么该死。”周婷笑了,笑容扭曲,“而且,我想看看,你知道真相后的表情。绝望吗?痛苦吗?是不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周晓梅看着她,突然不哭了。
眼泪干了,心里的恐惧也慢慢平息,被一种更沉重的、近乎麻木的东西取代。
“我妈妈,”她慢慢地说,“白玉兰,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婷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很漂亮,很温柔,但很懦弱。”她哼了一声,“被强奸了不敢说,生了孩子不敢养,看见杀人不敢报。就知道哭,就知道躲。”
“可她还是把我生下来了。”周晓梅说,“在那种情况下,她本可以不要我。可她把我生下来,托人照顾,给我留了玉佩,每年偷偷来看我,给我拍照。她尽力了,在那种年代,一个女人,还能做什么?”
“她可以举报!可以和李富贵同归于尽!”
“然后呢?她死了,我和小明怎么办?也会被灭口。”周晓梅摇头,“她选择装疯,选择活着,收集证据,等机会。她是在保护我们,也在等一个能扳倒李富贵的人。只是她没等到。”
“所以你就替她说话?因为她是你妈?”
“不,因为我能理解她。”周晓梅抬起头,看着周婷,“周婷,你恨李富贵,恨我妈妈,恨所有人,我能理解。如果我妹妹被人害死,我也会恨。可仇恨能解决问题吗?你杀了刘老栓,杀了张红梅,就能让你妹妹活过来吗?”
“至少能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可该死的人已经死了!李富贵死了,李建国死了,王建国死了,我妈妈也死了!”周晓梅提高声音,“你报复谁?报复他们的后代?报复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这和你恨的李富贵有什么区别?他因为别人看见了他犯罪,就杀人灭口。你因为别人是凶手的后代,就要赶尽杀绝。你们是一样的!”
“闭嘴!”周婷厉声喝道,眼睛红得像要喷火,“你懂什么?你过得好好的,有养父母疼,上了大学,开了幼儿园,过着人上人的日子!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怎么过的吗?我像条狗一样活着,在工地上搬砖,在工厂里缝衣服,被人打,被人骂,晚上做噩梦,梦见我妹妹在水里喊救命!你呢?你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是,我比你幸运。”周晓梅承认,“可幸运是我的错吗?就因为我有好日子过,我就该替李富贵赎罪,就该死?”
“你是他女儿!”
“我没办法选择谁当我父亲!”周晓梅吼回去,眼泪又涌出来,“如果可以选,我宁愿没出生!宁愿当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怕穷,哪怕苦,至少活得堂堂正正!可现在呢?我活了三十三年,才知道自己是个强奸犯的女儿,是个疯子的女儿,是个要被追杀的对象!你觉得我过得很好吗?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水里,梦见有人掐我脖子,可我连喊都不敢喊,因为没人能救我!”
她蹲下来,抱住头,哭得浑身发抖。
“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
周婷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上的凶狠慢慢褪去,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茫然的表情。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掉在她们之间,像无声的叹息。
过了很久,周晓梅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
“周婷,你杀了我吧。”她平静地说,“如果我的死能让你放下仇恨,能让你妹妹安息,我认了。但我求你,放过其他人。小明,小莫,还有那些不知情的人。他们不该为李富贵的罪买单。”
周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神里的仇恨,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疲惫,还有……一点点的动摇。
“你为什么不逃?”她突然问。
“逃得掉吗?”周晓梅苦笑,“你能找到我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而且,我不想逃了。逃了三十三年,够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你就不怕死?”
“怕。但比起死,我更怕一辈子活在恐惧里,活在仇恨里。”周晓梅看着她,“周婷,你恨了三十年,不累吗?”
周婷身体晃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击中了。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污渍。三十年,这双手搬过砖,缝过衣服,拿过刀,也……杀过人。
累吗?
累。累得想死。
可她不能死,仇还没报完。
但现在,仇人在她面前,说“你杀了我吧”,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杀了她,妹妹就能活过来吗?
不能。
那她这三十年,算什么?
“周婷,”周晓梅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一米远,“我知道,我说什么都不能弥补你妹妹的死。我也没法替李富贵道歉,他不配。但我可以替我自己道歉——对不起,我占了本该属于你妹妹的人生。如果我能选,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她活着。”
周婷看着她,眼睛红了。
“你……你滚。”她声音嘶哑,“趁我没改变主意,滚出红星村,永远别再回来。”
“那你呢?”
“我的事,不用你管。”周婷转身,背对着她,“走!”
周晓梅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恨了三十年,把自己活成了鬼,最后连仇都不知道该怎么报了。
“周婷,”她轻声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找我。我在上海开了个幼儿园,缺个老师。你可以教孩子们唱歌,跳舞,或者……什么都不教,就陪着他们玩。孩子们很单纯,不会问你过去,只会对你好。”
周婷肩膀颤抖了一下,没回头。
“滚。”
周晓梅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老槐树下,周婷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一尊雕塑。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田野上,照在老槐树上,也照在她身上。
金灿灿的,像希望。
但希望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周晓梅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周婷会不会放过她,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事,必须面对。
有些债,必须还。
用命,或者,用余生。
车子启动,驶离红星村。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小的村庄,看着那棵老槐树,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再见了,红星村。
再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