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梅离开红星村的第七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寄到学校传达室的,牛皮纸包着,用麻绳扎得结实。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陌小莫 收”几个字。收件人电话留的是班主任的,班主任转交给我时,表情有点疑惑。
“谁寄的?看着像文件。”
“不知道,可能是老家寄的资料。”我含糊地应付过去,抱着包裹快步离开。
包裹不重,但拿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不用拆开,我大概猜到里面是什么——周婷终于决定交出证据了。
这几天,关于周婷的追捕没有任何进展。中山公园爆炸案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孙副队派人排查了所有她可能藏身的地方,火车站、汽车站、小旅馆、出租屋,甚至郊区的废弃厂房,都一无所获。市局内部开始有声音,说周婷可能已经离开省城,甚至离开本省了。
但我不信。
她花了三十年策划复仇,不会轻易放弃。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人。
现在看来,她等的人,是我。
回到安全屋——孙副队坚持让我们继续住在这里,说周婷一天不落网,我们就一天不安全。林涛在写作业,看见我手里的包裹,放下笔。
“什么东西?”
“不知道,刚收到的。”我把包裹放在桌上,找出剪刀,小心地剪开麻绳。
牛皮纸里是个硬纸盒,打开,上面放着一封信,下面是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
信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像写字的人很疲惫,或者很激动:
“陌小莫: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省城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包裹里的笔记本,是我三十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包括李富贵的犯罪记录,黄金案的真相,那些孩子的死亡证明,以及……我自己的罪证。
我把它们交给你,因为我相信,你会给所有人一个公道。包括那些死去的孩子,包括我妹妹周小花,包括你妈妈李秀英,白玉兰,陈建国,也包括……我自己。
我不是在求你原谅。我杀了人,犯了罪,该偿命。但在我偿命之前,我想把这些真相说出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有我留给你的话。看完之后,你自己决定怎么做。
另外,周晓梅是无辜的。我放她走了,希望她以后能好好活着。如果你见到她,替我转告她:对不起,还有……谢谢。
周婷绝笔。2002年10月20日”
我放下信,手指微微发抖。
林涛凑过来,看完信,脸色凝重。
“她把证据都交出来了?那她人呢?”
“不知道,但她说她不在省城了。”我拿起那本笔记本,很厚,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边缘发毛。翻开第一页,是目录,用钢笔写着:
第一部分:李富贵的罪行(1970-1979)
第二部分:黄金案始末(1970-1999)
第三部分:被杀害的孩子(1975-1978)
第四部分:我的复仇(1985-2002)
第五部分:证据清单及相关材料
我直接翻到第四部分。周婷的复仇记录,从1985年她丈夫王建华的“意外死亡”开始,到2002年中山公园爆炸案结束。十七年,十二起“意外”,三条人命,还有若干未遂的报复。
她记录得很详细,时间、地点、手法、结果,甚至还有每次行动后的心理状态。文字很冷静,像在写实验报告,但字里行间,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痛苦和恨意。
“……1999年5月20日,李秀英车祸身亡。不是我动的手,是李建国。但我知道他会动手,因为我匿名寄了一封信给他,告诉他李秀英在查黄金案,手里有证据。我利用了李建国的恐惧,借刀杀人。我有罪。”
“2002年9月28日,流浪汉刘老栓死亡。他是我杀的,用注射器注入乌头碱。我选他,是因为他无亲无故,死了没人会在意。我用他的死,布置现场,放出线索,引你们上钩。我有罪。”
“2002年10月5日,张红梅被捕。我利用了她对身世的执念,让她冒充小明,帮我做事。我答应告诉她真相,给她钱,其实都在骗她。我有罪。”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最后一页,她留给我的话:
“陌小莫,我知道你在查你妈妈的死。我现在告诉你真相:你妈妈李秀英,是白玉兰最好的朋友,也是黄金案的关键知情人。她手里有李富贵、王建国、陌青山、程老蔫四个人合谋杀陈建国的证据,还有他们私吞黄金的账本。
1999年,她准备把这些证据交给省里的调查组。但消息泄露,李建国知道了。他找了你爸爸陌建军,让他劝你妈妈放弃。你爸爸没答应,因为他知道劝不住。李建国就威胁他,说如果他不配合,就让你家破人亡。
你爸爸害怕了,去找白玉兰商量。白玉兰让他假装答应李建国,然后暗中保护你妈妈。但你爸爸太懦弱,在最后关头退缩了。他把你妈妈要去省城的时间和路线,告诉了李建国。
然后,你妈妈就死了。
你爸爸是帮凶,但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胆小,只是怕。可胆小和怕,有时候比故意更可恶。
我把这个真相告诉你,不是要你恨你爸爸,也不是要你痛苦。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你妈妈是个好人,她不该死。但你爸爸……他也是个可怜人。这三十年,他过得比你想象的更痛苦。
怎么选择,你自己决定。
最后,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追查,谢谢你给了那些死去的孩子一个说话的机会。
如果真有来世,我希望,我们都能生在普通人家,过普通的日子。
周婷”
我看完,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我爸爸……是帮凶?
是他泄露了妈妈的行踪,导致妈妈被杀?
不,不可能。
爸爸那么爱妈妈,他怎么会……
“小莫?”林涛扶住我,声音焦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把笔记本递给他,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
林涛快速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要问我爸爸,我要问清楚……”
“小莫,你冷静点。”林涛按住我的肩膀,“如果这是真的,你爸爸他……他这三年,一定过得生不如死。你现在去问他,等于逼他去死。”
“那我该怎么办?假装不知道?继续当他是个好爸爸?”我嘶声说,“我妈死了,是被他害死的!就算他不是故意的,也是他害死的!”
“可周婷也说了,你爸爸是被逼的,他胆小,他怕……”
“胆小就可以害死自己的妻子吗?怕就可以出卖最爱的人吗?”我哭着喊,“那我妈算什么?她的命算什么?”
林涛不说话了,只是紧紧抱着我,任我哭。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哑了,才慢慢停下来。
“林涛,”我哑着声音说,“我要回县城,去问我爸爸。”
“我陪你。”
“不用,这是我家的事,我自己处理。”
“不,我陪你。”林涛看着我,眼神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好。”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县城。临出门前,我把周婷的笔记本和证据材料,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封好,交给孙副队派来保护我们的警察。
“这是周婷交出来的证据,麻烦您转交给孙副队。还有,告诉孙副队,周婷可能已经离开省城了,但不确定还会不会回来。这些证据,应该够给她定罪了。”
“好,我会转交。”警察接过文件袋,犹豫了一下,“你们要去哪儿?”
“回县城,办点事。”我说。
“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嗯。”
我们坐上了回县城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秋色已深,田野一片金黄。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沉睡的巨兽。我靠着车窗,看着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周婷说的是真的,我该怎么面对爸爸?
恨他?怨他?还是……原谅他?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知道真相。
不管真相有多残酷。
车子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我们下车,打了辆三轮车,直奔我家的小超市。
超市还开着,我爹正在柜台后面理货。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小莫?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上学吗?”
“爹,我有事问你。”我走过去,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
“啥事啊?这么严肃。”他放下手里的货,走过来,“这位是……”
“我同学林涛。”我说,“爹,我们去后面说。”
超市后面有个小仓库,堆着些纸箱和杂物。我关上门,转身,看着我爹。
“爹,我妈是怎么死的?”
我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不是车祸吗?警察都说了……”
“警察说的只是表面。”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要听真话。我妈去省城那天,你都做了什么?”
我爹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小莫,你……你听谁说什么了?”
“我听周婷说了。”我一字一句,“她说,是你把我妈的行踪,告诉了李建国。”
我爹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重锤击中。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是我……”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是我害死了秀英……是我……”
尽管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他承认,我还是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摔倒。林涛扶住我。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怕……”我爹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肿,“李建国来找我,说秀英在查黄金案,要捅出去。他说如果秀英把证据交上去,我们全家都得死。他说,只要我告诉他秀英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他就保证秀英没事,只是吓唬吓唬她,让她放弃……”
“你信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爹哭得像个孩子,“秀英性子倔,我知道她不会放弃。可我怕啊,小莫,我怕你出事,怕这个家散了。我想着,就告诉她一次,李建国吓唬她一下,她可能就放弃了。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下死手……”
“你怎么能没想到?!”我终于忍不住吼出来,“李建国是什么人?他杀人不眨眼!你把我妈交到他手里,就是让她去死!”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罪……”我爹跪在地上,朝我磕头,“小莫,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爹该死……”
“你是该死!”我哭着喊,“可你死了,我妈就能活过来吗?不能!她死了,永远回不来了!而你这个帮凶,还好好地活着,开超市,过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凭什么?!”
“我……我没脸活……”我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这三年,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秀英浑身是血,问我为什么害她。我想死,可我不敢死,我得把你养大,得替秀英看着你……小莫,爹不是人,爹是畜生……”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扇自己耳光,啪啪作响,脸很快就肿了。
林涛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他。
“陌叔,别这样……”
“让他打!”我哭着说,“打死了才好!给我妈偿命!”
“小莫!”林涛喝止我,“你冷静点!陌叔是错了,可他这三年,过得比死了还难受!你看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才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岁!他心里苦,不比你少!”
我看着我爹,他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我有罪”“我该死”。
是啊,他这三年,过得生不如死。
可我妈呢?她连痛苦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了。
“小莫,”我爹突然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这是银行保险箱的钥匙,里面是你妈留下的东西,有证据,有信,有……有她写给你的信。我一直没敢给你,怕你恨我。现在,该给你了。”
我接过钥匙,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
“还有这个。”他又从脖子上解下一个红绳,上面挂着一枚铜钱,刻着“河祭”,背面是“1999”。
“这是你妈出事那天,我在现场捡的。应该是从她手里掉出来的。我一直留着,当个念想,也当个……罪证。”
我拿起铜钱,1999年,我妈死的年份。
周婷在现场放的铜钱,是1970、1972、1978。
她在用铜钱标注时间点,记录死亡。
而我妈,是1999年。
最后一个。
“爹,”我看着手里的钥匙和铜钱,声音疲惫,“你自首吧。”
我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好,我自首。这是我该受的。”
“我会把证据交给警察,包括周婷的,包括你的。”我说,“该定什么罪,法律说了算。”
“嗯。”我爹站起来,抹了把脸,努力挺直腰板,“小莫,爹最后求你一件事。”
“什么?”
“别恨爹。恨一个人,太累了。爹不配你恨。”
我没说话。
恨吗?当然恨。
可恨完了呢?我妈能活过来吗?不能。
那恨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
也许时间会给我答案。
也许永远不会。
“林涛,”我说,“陪我去趟银行。”
“好。”
我们离开超市,我爹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街上阳光很好,人来人往,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棵老槐树,见证了太多生死,太多悲欢,太多秘密。
但它不会说话。
只会沉默地,一年年地绿,一年年地黄,一年年地落叶。
像个永恒的证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