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仓库里泛着冷白的光。
加密邮件。
附件需要密码。
陈铮留下的那句话在屏幕上跳动:“密码是你和你妹妹的生日组合。”
苏晚意盯着这行字,大脑飞速运转。
她的生日:1999年9月13日。
江晚的生日:1999年8月20日。
可是不对。
早产三个月……如果江晚是早产儿,那她的预产期应该在11月左右。8月20日出生,意味着她至少早产了两个半月。
但林晚的手术是1979年12月23日。
时间对不上。
苏晚意皱眉,重新梳理时间线。
父亲和林晚在敦煌是1979年夏天,6月到8月。
如果江晚是8月20日出生,那受孕时间应该是前一年的11月左右。
可父亲和林晚是1979年夏天才认识的。
除非……
除非江晚不是早产。
或者,她的生日是假的。
苏晚意心跳加速。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拍相册里那张“晚晚三岁生日”的照片。
照片背面确实写着“1999年8月20日”。
但字迹是父亲的。
父亲会记错女儿的生日吗?
还是说,这个日期本身就有问题?
她想起江晚公寓里那张婴儿照片——林晚抱着婴儿站在平房前,背面写着“1980年3月,晚晚早产,差点没保住”。
1980年3月。
如果江晚是1980年3月出生,那她的生日就不是8月20日。
父亲为什么要改生日?
苏晚意试着输入密码:19990913+198003??
后面两位日期不知道。
她输入19990913198003,错误。
再试19990913+19990820,还是错误。
她给陈铮打电话。
关机。
又给张律师打。
“张叔,江晚的真实生日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晚意,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律师发来一封加密邮件,需要我和江晚的生日组合才能打开。”苏晚意说,“但我试了我们俩的生日,都不对。”
张律师叹了口气。
“江晚的生日……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你父亲给她的生活费是从1999年8月开始寄的,所以一直以为她是8月生日。”
“但林晚阿姨说她早产,1980年3月出生的。”
“这……”张律师犹豫了,“我不太清楚。你父亲没跟我提过具体日期。”
挂断电话,苏晚意更困惑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想到什么。
密码是“生日组合”,不一定就是数字。
也许是字母。
她和江晚的名字组合?
她输入SUWANYI+JIANGWAN,错误。
又试了晚意+晚晚,还是错误。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苏晚意警觉地抬头,把手机藏在身后。
江晚推着林晚的轮椅回来了。
“你还没走?”江晚有些意外。
“有点事。”苏晚意盯着她,“江晚,你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
江晚愣住。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陈律师发来一封加密邮件,需要我们的生日组合才能打开。”苏晚意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但我试了我们俩的生日,都不对。”
江晚看着那行字,眉头微皱。
林晚突然开口:“晚晚的生日是1980年3月17日。”
苏晚意心脏猛跳。
3月17日。
和她同一天。
“什么?”江晚也愣住了,“妈,你不是说我是8月20日生日吗?”
林晚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是……那是你爸爸改的。”
“为什么?”江晚追问。
“因为……”林晚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3月17日,也是晚意的生日。”
仓库里瞬间安静。
苏晚意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你说什么?”
“你和晚晚……是同一天出生的。”林晚抬起头,眼圈红了,“你妈妈是3月17日凌晨生的你。我是3月16日半夜生的晚晚,但生了一天一夜,到17日早上才生出来。”
她看向苏晚意,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们俩,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双胞胎。”
2
双胞胎。
同一天出生。
苏晚意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她扶住墙壁,大口喘气。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和江晚长得不像……”
“异卵双胞胎,本来就可能不像。”林晚说,“而且晚晚随我多一点,你随你爸爸多一点。”
江晚也呆住了。
她看看苏晚意,又看看林晚。
“妈,你……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不敢。”林晚哭出声,“我怕你恨我,恨你爸爸,更怕你恨晚意。你从小就说,为什么别人有爸爸你没有,为什么你要假装是男孩……如果我再告诉你,你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你会更痛苦的。”
苏晚意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两份DNA报告。
报告上写的是“亲子概率大于99.99%”,但没写“同父异母”还是“同父同母”。
如果她们是同一天出生,那母亲……
“我妈知道吗?”她问,声音发颤。
林晚摇头。
“你爸爸不敢告诉她。他说,如果雅琴知道你们是同一天出生的,一定会发疯。”
苏晚意想起母亲。
想起她提起林晚时的恨意,提起江晚时的轻蔑。
如果母亲知道,她恨了一辈子的“野种”,其实是和她女儿同一天出生的双胞胎……
她会崩溃的。
“所以爸改了江晚的生日。”苏晚意明白了,“改成8月20日,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
“嗯。”林晚点头,“他当时说,这样对两个女儿都好。晚意可以光明正大地做苏家大小姐,晚晚……至少能活着。”
“至少能活着?”江晚抓住关键词,“什么意思?”
林晚看着她,眼神痛苦。
“晚晚,你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两斤重,浑身发紫,不会哭。医生说你可能活不过三天。”
“是你爸爸,连夜从北京请来最好的儿科专家,用了最贵的药,才把你救活。”
“但专家说,你先天不足,以后可能会有各种后遗症。你爸爸就想了这个办法——改生日,假装你是足月生的,这样以后上学、工作,都不会有人怀疑。”
江晚的脸色白了。
她想起自己从小体弱多病,想起母亲总说“你是早产儿,要小心”,想起父亲每年8月20日准时寄来的礼物和卡片。
原来都是谎言。
为了保护她而编造的谎言。
“那我的性别……”她声音发哑,“也是因为先天不足?”
林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医生说,你在母体里缺氧太久,影响了性腺发育。所以你从小就不喜欢穿裙子,不喜欢洋娃娃,总说自己是男孩。”
“你爸爸找了很多专家,都说这是不可逆的。所以他……他就帮你伪造了男性身份,让你以‘江辰’的名字生活。”
“他说,这样至少你能活得轻松点。”
江晚瘫坐在地上。
她以为自己选择做男人,是因为性别认知障碍。
原来不是。
是生理缺陷。
是她从出生就注定的命运。
苏晚意看着江晚,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同情,愧疚,还有一丝……亲近感?
她们是同一天出生的。
她们流着同样的血。
她们本该一起长大,一起分享父爱,一起叫同一个男人爸爸。
但因为大人的错误,她们成了陌生人,成了敌人,成了互相伤害的姐妹。
“密码。”苏晚意突然说,“如果是同一天生日,密码应该是19990317+19990317?”
她输入,错误。
再试199903171990317,还是错误。
“不对。”她皱眉,“如果密码是生日组合,那应该只有八个数字。19990317是八个数字,两个组合就是十六个,太多了。”
“试试倒过来。”江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17031999+17031999。”
苏晚意看她一眼。
江晚的眼神空洞,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
苏晚意输入:1703199917031999。
错误。
“试试去掉年份,只要月日。”林晚说,“0317+0317。”
苏晚意输入03170317。
错误。
“或者只要年份。”江晚说,“1999+1999。”
输入19991999。
错误。
三个女人陷入沉默。
仓库里只有呼吸声。
突然,林晚说:“试试思晚和念宁。”
苏晚意和江晚同时看向她。
“什么?”
“你们的名字。”林晚说,“你爸爸曾经给你们起过名字。如果是双胞胎女孩,一个叫思晚,一个叫念宁。”
思晚。
念宁。
苏晚意心脏一紧。
父亲信里提到的“思晚”,原来不是随便起的名字。
是他为那个没出生的孩子起的名字。
也是……为江晚起的名字?
“如果晚晚是思晚,”她声音发颤,“那我是……”
“你是念宁。”林晚看着她,“你爸爸本来想叫你苏念宁,但雅琴不同意,说太文艺,非要叫你苏晚意。”
苏晚意。
晚意。
她一直以为这个名字是母亲起的,寓意“晚来的情意”。
原来不是。
是“思念晚晚”的意思。
父亲在用她的名字,思念另一个女儿。
多么残忍的浪漫。
苏晚意输入“思晚+念宁”的拼音:siwan+nianning。
错误。
再试汉字:思晚念宁。
错误。
“会不会是英文?”江晚说,“Swan和Nianning?或者拼音首字母SWNN?”
苏晚意一一试过,都不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仓库外的天完全黑了。
3
苏晚意蹲得腿麻,站起来活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
那封邮件还在那里,像一道未解的谜题。
父亲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密码?
“也许……”江晚突然开口,“不是我们的生日。”
苏晚意看向她。
“爸知道我们迟早会发现真相。”江晚说,“所以他设的密码,应该是只有我们知道的事。”
“只有我们知道的事?”苏晚意重复,“我们才认识三天。”
“不。”江晚摇头,“我们认识二十六年了。只是……以前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她站起来,走到苏晚意面前。
“想想爸最喜欢什么?最在意什么?什么是他希望我们记住的?”
苏晚意思考。
父亲最喜欢……
建筑。
敦煌。
还有……
“莫高窟。”她和江晚异口同声。
父亲最爱的是莫高窟。
他说那里是他的灵感源泉,是他的第二故乡。
他和林晚在那里相遇。
他在那里画下那幅《飞天》。
“试试莫高窟的拼音。”江晚说,“或者英文,Mogao Grottoes。”
苏晚意输入mogao,错误。
输入MogaoGrottoes,错误。
“再想想。”江晚说,“爸有没有留下什么数字?比如敦煌的经纬度,或者莫高窟的编号?”
苏晚意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资料。
敦煌的经纬度是北纬40度,东经94度。
莫高窟有735个洞窟。
但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不算秘密。
秘密是……
她突然想起父亲保险箱里那封信。
那封写给林晚的信,落款是“罪人思宁”,日期是三年前的7月15日。
7月15日。
有什么特殊含义?
“7月15日。”她说,“爸写最后一封信的日期。”
江晚眼睛一亮。
“试试0715。”
苏晚意输入0715,错误。
“加上年份呢?”江晚说,“三年前是……2019年。07152019。”
输入,错误。
“或者0715加上我们的生日?”林晚提醒,“0715+0317?”
苏晚意试了:07150317。
错误。
071517031999。
错误。
所有可能的组合都试过了。
密码锁依然紧锁。
苏晚意有些烦躁。
她坐下来,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父亲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密码是生日组合。
但不是她和江晚的生日。
那会是谁的生日?
突然,她睁开眼睛。
“那个孩子。”她说,“思晚。如果她活下来,生日应该是哪天?”
林晚愣住了。
江晚也愣住了。
“1979年12月……”林晚喃喃道,“预产期是1980年3月左右。”
“但她在12月23日就……”江晚说不下去。
“手术同意书上写的日期是12月23日。”苏晚意站起来,“如果她活下来,生日就是12月23日。”
她输入:19791223。
错误。
“试试1223。”江晚说。
输入1223。
还是错误。
“等等。”林晚突然说,“手术是凌晨做的。具体时间是……12月23日凌晨4点20分。”
4点20分。
0420。
苏晚意输入0420。
错误。
“0420+0317呢?”江晚说,“思晚的死亡时间,和我们的生日。”
苏晚意输入04200317。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附件开始下载。
4
密码对了。
04200317。
思晚的死亡时间,和她们的生日。
苏晚意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江晚和林晚也凑过来。
三个人盯着屏幕,看着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
10%……30%……50%……
终于,100%。
文件打开了。
是一个PDF文档,标题是《给晚意和晚晚的信》。
苏晚意点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晚意,晚晚: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说明你们已经相认了。
这是我最大的心愿,也是我最深的愧疚。
作为父亲,我欠你们太多。
欠晚意一个完整的父爱——因为我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人,另一个女儿。
欠晚晚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因为我懦弱,不敢承认你。
欠思晚一条命——因为我的无能,没能救她。
我知道你们恨我。
应该的。
如果恨能让你们好受一点,那就恨吧。
但请相信,爸爸爱你们。
用我全部的生命爱你们。
只是我的爱太笨拙,太自私,太懦弱。
我用谎言保护你们,却伤害了你们。
我用沉默掩盖错误,却让错误越来越大。
现在,我要走了。
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写下这封信时,我正在敦煌的工作室里,看着窗外的大漠。
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我遇见你们的妈妈。
她穿着红裙子,在莫高窟前画画。
阳光照在她身上,美得像壁画上的飞天。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但我没想到,这个‘完了’,会持续四十年,会伤害那么多人。
晚意,你是我的骄傲。
你聪明,坚强,有才华。
但你太像我了——太要强,太固执,太习惯把情绪藏在心里。
爸爸希望你能柔软一点,能哭,能示弱,能接受别人的帮助。
不要学我,一辈子硬撑,最后撑垮了自己。
晚晚,你是我的奇迹。
医生说你活不过三天,但你活了。
说你会有后遗症,但你长成了这么好的姑娘。
爸爸知道你不容易,知道你恨我。
但爸爸还是想告诉你: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美好的人生。
不要因为我,否定你自己。
最后,关于遗产。
我立了两份遗嘱,一份公开,一份私密。
公开的给晚意和雅琴,私密的给你们两个。
设计院的股份,你们一人一半。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
敦煌的工作室留给林晚。
那是我和她开始的地方,也该是她结束的地方。
另外,我在工作室地下室留了一个保险箱。
密码是04200317,和这封信一样。
里面有我留给你们最后的东西。
去看吧。
看完之后,如果你们还能原谅我,就来敦煌看看我。
我在莫高窟第45窟的壁画上,画了一个飞天。
那是你们的妈妈。
旁边有两个小飞天,是你们。
如果有一天你们去了,找找看。
爸爸永远爱你们。
罪人,思宁
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
苏晚意早已泪流满面。
江晚也红了眼眶。
林晚捂住嘴,泣不成声。
三个女人,在空旷的仓库里,为同一个男人流泪。
为了他的爱,他的懦弱,他的愧疚,和他来不及说的抱歉。
许久,苏晚意擦干眼泪。
“去敦煌。”她说。
江晚看向她。
“现在?”
“现在。”苏晚意点头,“去看爸留下的东西。”
林晚摇头:“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不。”苏晚意坚持,“就现在。我怕等到明天,我就没勇气了。”
江晚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去。”
5
凌晨一点的机场,空荡荡的。
苏晚意和江晚买了最近一班飞敦煌的机票,凌晨三点起飞。
林晚没去,她身体受不了长途奔波。
候机室里,姐妹俩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
苏晚意打开手机,搜索“莫高窟第45窟”。
搜索结果跳出来:
「莫高窟第45窟,盛唐时期代表作,以精美的塑像和壁画闻名。主尊为释迦牟尼,两侧弟子、菩萨、天王塑像保存完好。壁画内容多为经变画和供养人像。」
没有提到飞天。
更没有父亲画的飞天。
“爸说的飞天,可能不是真的画在壁画上。”江晚说,“可能是隐喻。”
苏晚意点头。
她也这么想。
父亲是个浪漫的人,但也现实。
他不可能真的在文物上画画。
那“飞天”到底指什么?
登机广播响了。
两人起身,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时,苏晚意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灯火,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敦煌的星空,像碎钻。”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那是他和林晚的爱情。
璀璨,短暂,碎了一地。
飞机爬升到云层之上。
江晚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外面。
苏晚意坐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你以前去过敦煌吗?”苏晚意问。
江晚摇头。
“爸没带你去过?”
“没有。”江晚说,“他只在每年我生日时寄礼物,从不见面。”
“为什么?”
“他说他不敢。”江晚苦笑,“怕见到我,就舍不得走了。”
苏晚意想起父亲那些偷偷拍的照片。
那些小心翼翼的注视。
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爱。
“你很恨他吧。”她说。
江晚沉默了很久。
“以前恨。”她终于说,“恨他抛弃我和妈妈,恨他不认我,恨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
“但现在……好像没那么恨了。”
她转头看苏晚意。
“因为他把一半的爱给了我,只是我不知道。”
苏晚意握住她的手。
江晚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姐。”她突然喊了一声。
苏晚意心头一震。
“嗯?”
“如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苏晚意想象了一下。
两个小女孩,穿着一样的裙子,手拉手上学。
一起写作业,一起挨骂,一起分享秘密。
晚上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
“我们会是很好的姐妹。”她说。
江晚笑了。
笑容很淡,但真实。
“现在也不晚。”她说。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
苏晚意闭上眼睛,想起父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爸爸永远爱你们。」
永远。
多么沉重的词。
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敦煌机场。
天刚蒙蒙亮。
两人打车直奔莫高窟。
路上,苏晚意给林晚发了条信息:「到了,放心。」
林晚没回,可能还在睡。
出租车在戈壁滩上疾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江晚一直看着窗外,眼神复杂。
“爸说这里是他的第二故乡。”她轻声说,“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江晚说,“没有高楼,没有人群,没有那些烦人的事。只有天,地,和风。”
“还有回忆。”苏晚意补充。
“对,还有回忆。”江晚点头,“好的,坏的,都埋在这里。”
车停在莫高窟景区外。
还没到开放时间,大门紧闭。
苏晚意找到工作人员,出示了父亲的工作证——她出门前特意从书房拿的。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您……您是苏大师的女儿?”
“是。”苏晚意说,“我想进第45窟看看。”
“现在还没开放……”
“我有急事。”苏晚意坚持,“我爸生前在那里留了东西。”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我带您去。”
6
清晨的莫高窟很安静。
没有游客,只有风声。
工作人员带她们来到第45窟,打开门锁。
“需要我陪您进去吗?”
“不用,谢谢。”苏晚意说。
工作人员退到门外。
苏晚意和江晚走进洞窟。
里面很暗,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光。
工作人员打开手电筒递给她。
光束照亮洞窟。
正中央是释迦牟尼的塑像,庄严慈悲。
两侧是弟子、菩萨、天王,栩栩如生。
壁画斑驳,但依然能看出盛唐气象。
苏晚意举着手电,一点一点地看。
寻找父亲说的“飞天”。
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是不是不在壁画上?”江晚说。
苏晚意也怀疑。
父亲说的“飞天”,可能不是真的飞天。
那会是什么?
她突然想起父亲信里的一句话:「我在莫高窟第45窟的壁画上,画了一个飞天。」
画了一个飞天。
不是“留了一个飞天”。
是“画了一个”。
父亲是建筑师,不是画家。
他怎么会画画?
除非……
苏晚意走到墙壁前,用手触摸壁画。
墙壁冰凉,粗糙。
她摸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
仔细看,那里的颜料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
“江晚,你看这里。”
江晚凑过来。
两人用手电照着那处。
是一个飞天。
很小,画在壁画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飞天的脸……
是林晚。
年轻时的林晚,穿着红裙子,翩翩起舞。
旁边果然有两个小飞天。
一个眉眼像苏晚意。
一个眉眼像江晚。
画得很粗糙,但神韵抓得很准。
苏晚意的眼泪掉下来。
父亲真的画了。
在这个千年古窟里,在这个不允许任何涂改的文物上,他偷偷画下了他最爱的三个女人。
这是多大的罪过。
又是多大的深情。
“他疯了。”江晚喃喃道,“这是犯法的。”
“他不在乎。”苏晚意说,“他快死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们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直到工作人员在外面提醒:“两位,时间差不多了。”
苏晚意擦干眼泪,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飞天。
然后转身离开。
下一站,父亲的工作室。
7
工作室在莫高窟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
很普通的农家院,土坯墙,木门。
苏晚意用钥匙打开门。
里面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打扫。
客厅里摆着父亲的画架,上面蒙着白布。
书桌上散落着草图,都是敦煌题材的建筑设计。
墙上挂着很多照片。
有莫高窟的,有月牙泉的,有父亲和林晚的。
最后一张,是父亲一个人的。
他站在莫高窟前,背影佝偻,头发花白。
照片背面写着:「最后一次来敦煌。思宁,2019年7月。」
是他写最后一封信的时间。
苏晚意和江晚对视一眼,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在厨房后面,很隐蔽。
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楼梯很陡,没有灯。
苏晚意打开手机手电,慢慢走下去。
地下室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
中央摆着一个保险箱。
老式的,需要密码。
苏晚意输入04200317。
咔哒。
锁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很厚。
她拿出来,和江晚一起回到客厅。
打开纸袋。
里面是三个信封。
第一个信封上写着:「给晚意」。
第二个:「给晚晚」。
第三个:「给林晚」。
苏晚意打开给自己的那个。
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封信。
「晚意: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原谅爸爸了。
或者,至少愿意听我最后说几句话。
这把钥匙,是瑞士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里面有我留给你的一些东西。
一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其中最重要的是,明远设计院的真正股权结构。
你一直以为,设计院65%的股份都在我名下。
其实不是。
其中30%的股份,我早就转到了一个信托基金里。
受益人是江晚。
这件事,你妈妈不知道,张律师不知道,连江晚自己都不知道。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怕有一天我走了,你妈妈会为难江晚。
有了这30%的股份,江晚至少能有个保障。
另外35%的股份,20%在你名下,15%在你妈妈名下。
这样,你、你妈妈、江晚,三个人互相制衡,谁也不能独吞设计院。
爸爸知道这很残酷。
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公平的办法。
原谅爸爸的算计。
我只是想保护你们。
保护我所有的女儿。
永远爱你的爸爸」
苏晚意的手在抖。
30%的股份。
父亲偷偷转给了江晚。
他连这一步都想到了。
江晚也打开了自己的信。
她的信更短。
「晚晚:
这把钥匙,是瑞士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里面有我给你留的股份,和一些钱。
我知道你恨我。
没关系。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至少你能好好活着。
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晚意一起经营设计院。
如果你不愿意,卖掉股份,拿钱去做你想做的事。
爸爸只希望你快乐。
真正的快乐。
不是伪装成男人的快乐。
不是活在仇恨里的快乐。
是做江晚的快乐。
爸爸对不起你。
欠你的,下辈子还。
思宁」
江晚的眼泪滴在信纸上。
晕开了墨迹。
第三个信封,她们没拆。
那是给林晚的。
要让她自己拆。
苏晚意把三封信装回牛皮纸袋,看向江晚。
“现在怎么办?”
江晚擦干眼泪。
“回北京。”她说,“开保险箱,看里面还有什么。”
“然后呢?”
“然后……”江晚顿了顿,“然后再说。”
姐妹俩对视。
眼里有迷茫,有坚定,还有一丝释然。
窗外的天亮了。
戈壁滩上,太阳正从地平线升起。
把整个敦煌染成金色。
就像四十年前,父亲和林晚相遇的那天。
阳光正好。
第九章结尾悬念:回到北京,苏晚意和江晚在瑞士银行打开了保险箱。除了股权文件,里面还有一个密封的档案袋,袋子上写着:“如遇生命危险,打开此袋。”档案袋里是一份泛黄的病历——不是林晚的,也不是苏明远的,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病历姓名栏写着:“宋雅琴,1979年12月23日,急诊。”诊断结果处,一行小字触目惊心:“宫外孕破裂,大出血,切除一侧输卵管。”日期,正是林晚手术的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