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太阳的睡相很不好,翻着翻着翻床底下去了。
震落了一阵稀松的雨,带着熟秋的霉味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尿床了。要不就是雨师又声色犬马去了,一泻千里。
很多人龟缩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着什么。
这个时节的风已经很不安分了,直往见不得人的地方钻。
更多的人龟缩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着什么。
少林派的大钟响了。
各门各院传出了嚯嚯嚯的集结号,此伏彼起。
将佛门圣地变成关押同道中人的铁狱铜笼,别说佛不同意,首先那一帮又一帮的光头光棍就火了。决明子率先发难:
“贫僧不管别人会否囚禁于此,但敢保证你一定会。”
“决明兄太逗了。”七月蜂说,“若您写封检讨书,再亲手给在座的兄弟伙一人奉上一串刚出炉的糖葫芦,我便让您重新当和尚。”
此言有失临时统帅的水准与风度,又挨了记漂亮的耳光。漂亮有两层意思,一还是说纯女金不换的手好看;二指的是动作,反手抽过去的,那叫一个干脆。纯女金不换呵了呵泛红的手背,说:
“不要被一些鸡零狗碎分了心。”
牛高马大被说成鸡零狗碎,牛马都受不了,就别说七千二百路暴脾气了。决明子大腿一蹬,呼呼地往舞台飞去。
当作花絮。墨自杨也不管。崔不来问:
“等下打起来,咱联手吗?”
墨自杨笑:“这种小仗,轮不到你出手。”
“小墨是在夸我吗?”
“当然啦。夸你也等于夸我自己。”
崔不来再试探:“我躲藏经阁看书去?”
墨自杨哼道:“打不起来,留在这儿看戏好了。”
还真的有戏。崔不来不应了,只顾同情地望着决明子。
决明子回到原地,除外脸上新增了数不清的还散发着迷人香气的手掌印,没有任何变化。所以他是被打回原地的。回来就好。鸦胆子大笑,笑得死去活来。都这样了还能笑成这样,肯定是由衷的。所以他不是在笑决明子。就是不知在开心什么。
七月蜂手上挥舞着一面五禽旗,靠旗,玩的那种,他说:“同意加入先遣队的留在原地,反之进入大雄宝殿待命。一盏茶之后落位。”再对八月蛇说:“有劳蛇兄泡茶去。”
这一幕好熟悉。五禽造势大会好像才刚开始似的。
又引发一阵躁动。一片片交头接耳。崔不来说:
“小墨您看,好像有不少人动摇了。被千金大姐吓的。”
“不用看,江湖里其实没多少好汉,说难听一点都是些生意人。”
“您的标准太高了。”
“我哪有闲工夫帮人家立标准?”
“我终于找到小墨隐居小般若庵的真因了。”
“在我面前,你最好别耍小聪明。”
“那您凭什么为这个江湖拼死拼活?”
“咱家的四季歌太耀眼了。”
“这个说法太笼统了,换一个细的。”
“细的你更理解不了,再长大一些你就会自动明白的。”
“我天天在长大,而您天天还要我长大,这句话都快成为您应付我的口头禅了。说实话,我下意识里都想反抗了。”
“我是不想让你太早学坏。”
“每当您说不过我的时候,就会秀歪理。”
“我的理歪吗?”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再聊吧。”崔不来朝着会场撇了撇嘴,“人人都看着您呢。小墨该出马了。”
“你没发现那个老美女无时不刻地监视着我?”
“那叫监视吗?那是羡慕。”
“你说得我心花怒放。”
“没看出来。”
“你觉得我怎么样才能摆脱她的‘羡慕’?”
“打她,拿出您新创的武功打她。不能老是拿我当试验品。”
“打你行,也不知打别人行不行?”
“小墨一谦虚,我的小鸡鸡就打哆嗦。”
“你那玩意儿是潭水泡坏的,别赖我。”
“您总是说实践出真知,自己的新功夫却藏着掖着。”
“不是天天拿你实践了吗?”
“拿别人试试,别人才是高手。”
“万不得已才用。”
“就算不打,也得表个态啊,那泡茶快凉了都。”
“表个态没问题。听你一回。”墨自杨环视会场,待所有的眼光聚齐,才不紧不慢地说:“想好了就进殿歇着去吧,别辜负了武林盟主的一番美意——站老半天了,人担心诸位英雄累着。”
老板的决策来了。决明子一听,脸顿时消肿,大吼:“都听见了吗?”也只有他来当带头大哥了。鸦胆子似乎犯了魔怔。
听见了啦。开始分流。大体分三流。一是拔脚就走的一流;二是死也不走的一流;三是举棋不定的一流。决明子对第三流吼:
“接下来老子有个屁,放完后还不进去的就是少林的死敌。”
海恋大师也放任不管了,或者说也犯了魔怔,与鸦胆子一人一头骑上大雄宝殿大门口两侧的石狮子,猜拳行令般地胡吹海侃起来。成天不见踪影的海空大师突然出现了,沿着两头石狮子来回跑。
决明子果然放了一个屁,凭借丰富的臀肌干出来的,宛若飓风,刮跑了一大半三流人员。尘埃落定。崔不来问:
“自己人都进去了,人家万一搞围攻,咱俩怎么打?”
墨自杨说:“打不起来,最多也是小打小闹。小打小闹有你帮衬就够了。”
“您这一招顺水推舟绝对有深意。”
“大浪淘沙,能淘出来沙子,也能淘出来渣子。”
“但我怎么感觉凉飕飕的呢?”
人少温度下降呗。会场大变样。四季歌代表队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五禽宫的阵营却壮大了不少——约有三成的原盟友选择了坚守。这些人就是墨自杨想要淘掉的渣子。
不乏大牌人物,比如姜一汮又留下了。师琳琳不乐意,但总体还是表现出了三从四德的贤惠品质。
七月蜂正在点兵——百组华丽的五禽齐聚台前,生气勃勃。其余兵勇则高举大旗,环庭游走,嘴里放声高歌,四书五经,振振有词,这怕是最原始的说唱艺术了。五禽宫扳回一城。
纯女金不换笑问:“小墨姑娘也算是留下了?”
墨自杨拿胳膊肘碰了碰崔不来。崔不来说:
“你们出不起价。”
“小不点还懂得要价呢。”纯女金不换闻言,大眼睛里都开出花来了,“但说无妨,大姐姐将竭尽所能满足你的要求。”
先增强一下了解。崔不来说:“千金是您的姓,大姐是您的名字,所以第二个‘姐’才是姐的意思对吗?”
不好解释这东西,比满山红的“小可”难多了。纯女金不换那张美妖美冶的脸绝对没爬上来过那么多皱纹,但回答依然漂亮:“‘大’说的是年纪,而两个‘姐’都是姐的意思。”
再做一个总结:“大姐姐我姓金,名唤大千。”
崔不来问:“如此说来,敢情您多给了我一个‘姐’?”
大姐姐答:“爱你呗,多一个显得亲昵。”
受宠若惊,小鸡鸡又打了个哆嗦。说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金大千?虽然难听点,但叫习惯也就好了。名字这东西,叫顺了都好听。”崔不来说着指向姜一汮:“从认识这位大伯伯起,有大半天了吧,我就没往下棋那方面想过。叫顺了都好听。”
想了想,又说:“当下也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并非刻意想起。”
姜一汮的脸色泛绿。假设往后有一对一的机会,他肯定会揍他。不过有那个机会的时候,也不晓得是谁揍谁。
崔不来又说:“我叫崔不来,这名字貌似很土,其实耐人寻味,就像狗剩旺财似的。很多人欣赏不来。”
金大千说:“我也欣赏不来。”
“大姐姐话中有话。”
“天啊,别再勾引我了啦。大姐姐不来了。”
“不来了?”
“不来了。改天再来,改天咱一对一来,慢慢来,好好来。但你要是不来,就等于要了我的小命。”金大千恋恋不舍,但正经事还得找家长。她问墨自杨:“你还想玩什么?”
墨自杨哈哈一笑:“看热闹啊。”
“可你身在其中。”
“看来您非打我不可?”
“最好能活捉。我很想看到你成为阶下囚时的那种落魄感——你傲慢的样子真的很让人讨厌。”
“不是说想与我交朋友吗,怎就讨厌起来了?”
“反悔了。我心里在嘲笑自己太天真。”
“所以您还真非打我不可?”
“跑不脱的。这是我出山以来、也许就是这一辈子最期待的也是最值得出手的一战。没有高估你吧?”
墨自杨又拿胳膊肘撞了撞小朋友。力度不同。崔不来会意,马上装出不可一世的样子:
“大姐姐一定输。四季歌的几个大老板,您一个都打不过。”
“不说不来了吗?你找姜伯伯一边下棋去吧。”小弟弟门缝里看大姐姐,小瞧了。哼,白亏了大姐姐这么爱你。金大千不高兴了,回头又找家长:“你们四季歌从小就开始教可爱是吗?”
墨自杨还是将机会留给了小朋友,这下是用脚踩。要他激怒对方的意思。他俩之间有一万万个暗号。
崔不来咧嘴一笑。这个大姐姐跟小朋友一样感性,激她很容易。弹弓伺候,先来两颗,小试牛刀。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金大千的胸感兴趣,但也正因为如此而提起了兴趣——
两颗弹珠打的就是胸,一颗一个刚刚好。不知者不罪,他的这种行为比起易枝芽手抓女款金不换的胸良性多了。
女款金不换的胸不管真假,都被视为超越生命的珍宝,就不说纯女的了。金大千的胸百分百是真的——千万别小看了老男人大男人小男人们的眼光,这些人都是在奶炮肉弹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别说金大千就穿着一件轻纱裙,哪怕裹着十层棉被,也会被这些人洞穿。
金大千能不生气吗?你打我哪儿不好呢?火冒三丈,单从大眼睛里冒出来的火就能将弹珠反弹。
两颗弹珠朝着崔不来的两颗眼珠子奔袭。
叛徒。人会叛变,弹珠也一样。崔不来擅长翻跟斗,危急时刻就成了一种本能。本能地来了个后空翻。
弹珠擦着眉毛而过。躲过去了?
没有。又掉头回来了。但崔不来不知道。所以墨自杨一把将他揽进怀里,这下躲过去了。不止是这样。在揽的同时,袖子轻扬,正好赶上弹珠经过,而顺势将之扫向了金大千。杀伤力虽然远胜崔不来初始发射的那一下,但还是不足以构成威胁。当作娱乐啦。金大千说:
“不曾想名扬天下的墨自杨只会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墨自杨笑:“惭愧。被您识破了。”
“不敢正面接招吗?”
“小孩子都说了,四季歌随便来一个您都打不过。”
“今儿我就认准你了。”
“别那么死心眼,今儿您无论如何也打不上我。”
“再提醒你一次,今儿你无论如何也跑不脱的。”
“赌一把如何?也借此消消气。”
“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就问您敢不敢?真心地说,我对水晶宫第一机械师充满了好奇,这样的人才一定很有趣。”
七月蜂来了一句:“她就是个妖精,千金大姐少跟她废话。”好心办坏事,帮倒忙了。
金大千的面子反而更挂不住了,她问:“屁股又痒痒了是不?”
是痒痒了。七月蜂自己狠狠地抽了一下脸。金大千回头:
“明知是计,我就偏偏跟你玩到底。”
墨自杨笑道:“言重了。我不过是仰慕您的才学而已。”
“说重点。”
“我有两个聋哑徒弟,我就赌您打不过他们。要不您也喊个帮手?武学比的是拳脚功夫,而不是辈分高低。”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侮辱一个自命不凡也的确卓荦不凡的大人物呢?金大千气得胸发抖。满腔怒火激的。馋死了台下一大片渣男。但她仍旧展示出了大人物该有的冷静,尽管话音也在抖:
“如果你输了呢?”
墨自杨说:“就此离开,并保证四季歌永生不再与五禽宫做对。”
“玩金蝉脱壳?”
“我若想跑,还用不着坑蒙拐骗。”
虽然轻狂,但金大千并不怀疑她有这个能力,只是还有其他的账要算:“你毁了我水晶宫数百年心血又怎么说?”
“您以为呢?”
“留下这个小孩,我要了。”金大千说着看向崔不来,口气自动转暖,尽管仍有几分愠怒:“来不来?”
一人顶一宫,长大了岂不能换北京天安门?太值钱了。崔不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满心舒畅,但故作含羞:“不来来。”
想了想,又说:“我会做饭。”
“崔狗儿也没你贱。”墨自杨白了他一眼,要是在小般若庵,保证马上请他吃一顿“竹”笋。
是很贱。但天公地道地说,崔不来是基于充分信任墨自杨的基础上才会这么干的,哪怕非得跟人走,那也是为四季歌做牺牲。也算是来了个双簧,效果不错——金大千的胸怀顿时风平浪静,她说:
“你可以喊人了。”
墨自杨对崔不来说:“是时候炫耀你的口技了。”
这一集全是我一个人的戏。崔不来精神抖擞,当即来了个手倒立,然后团团转,飞快地转,转出了群狗围攻大老虎的音效。
什么情况?惊得五禽上下警鸣四起,兵荒马乱。金大千却甜甜地笑了,掉蜜罐里似的,仿若邻家大姐姐。七月蜂喊:
“千金大姐在看耍猴吗?”
“一边呆着去。”金大千的大眼睛锁住“转筒”不放,“别乱打岔,否则就不是打屁屁的问题了。”
就在大老虎被群狗咬得嗷嗷乱叫的时候,严肃穆与严肃畅兄妹出现在了庭外树林的上空,脚踩着是一阵阵有心无力的追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