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墨仍埋在工坊里，日夜扑在道结步枪的改进上。苏心芷却接到了新指派。

“既然目前阶段不需要设计新的符箓或阵法了，”顾紫辰对她说道，“你来农业小组看看吧。”

然后，苏心芷就被他稀里糊涂地带到了新乌托邦的试验田。

试验田位于整个营地的最南端，紧邻着泥螺河的支流，是整个三角洲最肥沃、水源最充沛的地方。它被一圈简陋的篱笆围起，占地不过十余亩，但田地里的景象，却与营地外那些由凡人耕种的粗放农田截然不同。

这里的田垄规划得如同棋盘般整齐划一，一道道新挖的引水渠纵横交错，甚至在田地的角落，还搭建着一个用来观察记录每日气温和湿度变化的简陋木棚。

处处都透着一种苏心芷刚接触不久的，名为“科学”的严谨。

“啊，是仙师大人！仙师大人好！”

出声的正是名为顾影的少女，她从学堂毕业后，就来到了农业小组当观察员，今天正是她轮值的日子。

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其余几个忙活的观察员也纷纷颔首问好。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仙师大人的忽然来访，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便又继续投入到了自己紧张的工作中去。

苏心芷看着那些正一丝不苟地，用尺子测量秧苗高度、用特制的小称称量土壤湿度的凡人，眼中充满了好奇。她忍不住向顾紫辰问道：“前辈，请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在学习。”顾紫辰回答道，“学怎么跟土地打交道。”

“打交道？”

顾紫辰没再多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田地中央。

那里，一个身穿青色布衣、身形纤细的黑发少女，正静静地蹲在一片秧苗前。

是信昕。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使用任何工具。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一株秧苗的叶片，闭着眼睛，神情专注，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转过头，对着不远处的顾影，伸出了三根手指，然后，又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知道了，昕姐姐！” 顾影立刻在木板上刻了几笔，转头朝灌溉组喊，“西三区秧苗缺水，引水渠开闸三息！”

苏心芷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不解。她没从信昕身上察觉到半点元素力波动，这人是如何能如此精准地知道秧苗的需求的？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疑惑，顾紫辰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她能听到植物的声音。”

“什么？”苏心芷以为自己听错了。

“信昕天生拥有最纯粹的木属性亲和力，”顾紫辰解释道，“但她无法像我们一样，去主动‘操控’元素。她的天赋在于共情，能觉出每株植物的细微状态，是渴了、饿了，还是受了损。”

苏心芷震惊。

苏心芷盯着信昕蹲下身，捻掉秧苗叶片上的虫子，眼神微动。她修习木属性多年，从未想过，这一脉还有这般不靠操控、只凭感知的路子。

“可是……”她很快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有信昕姑娘的天赋在，为何还要让这些凡人，进行如此繁琐的记录和学习呢？”

“因为天赋，终究是独一份的，没法传给旁人。”顾紫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我们，需要的是一套可以被传承下去的、标准化的‘规则’。”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忙碌的观察员：“他们的工作，就是将信昕的‘天赋’，转化为我们所有人都能看懂的‘知识’。”

说着，顾紫辰拿出一本顾响尾编写的《大同稻种植手册》，递给苏心芷。

“而你，苏心芷，”他最后看向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的任务更进一步。” 顾紫辰看向苏心芷，“你们研究所那台元纤催生仪，上面的乙木归元大阵能自主吸木元素。”

“我需要你以它为原型，设计出一套全新的、威力更弱，但覆盖范围更广的大型阵法。”

他扫过整片试验田：“不用催生什么，只需要把这片地的木元素浓度，稳在最适合庄稼长的程度。”

苏心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毕竟她以前从未了解过如何种田，就算实在穷得没法的日子里，也是去挖现成的野菜或者去抓点低阶妖兽卖钱。

然后，她打开了顾紫辰给她的《大同稻种植手册》准备先了解一下农作物种植的基本情况。再然后，她就看傻了。

这本手册，写得异常精细，甚至可以说是……精细到了恐怖的地步:

若发现稻苗根部出现褐色斑点，且老叶叶尖开始发黄，此为“根腐病”。需立刻取“大蒜”三头，捣烂成泥，兑水五十瓢，于日落之后，对病株根部进行喷洒。

若发现稻苗叶片出现紫色条纹，且新生叶片卷曲，此为“紫条病”。需取“苦楝树皮”半斤，磨成粉末，与草木灰一比三混合，于清晨露水未干时，均匀撒在叶片之上。

……

怎么种个稻还有这么多讲究！

没看多久，这位平日里能轻松解析三维符文阵列的天才符师就感觉两眼发晕。好在顾紫辰及时放出一阵提神的冷风，她才没两眼一黑当场倒地。

顾紫辰挑了挑眉，看着她那副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神魂大战的苍白脸色。这本手册编篡时他也看过，印象里没这么难吧？至于这么大反应吗？他决定挥挥手叫过来一个观察员，看看他的看法。

“额……”那名年轻的观察员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憨厚的、为难的表情，“回……回禀仙师大人。实不相瞒，小的……小的没有仙师大人您这么聪慧。我觉得……也……也挺复杂的。很多东西，要不是昕大人在旁边比划，我们都看不明白。”

顾紫辰又叫来顾影和另外几个观察员，得到的反馈居然都差不多。

顾紫辰仔细想了想，终于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不是手册本身有多难。

而是知识的学习与整理，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能力。

他本人是五境大修士，神念浩瀚、思维敏捷，学起新东西自然容易；而这些低境界甚至没境界的“弱者”们从未在精神上得到过训练，要不是因为自己，他们一辈子脑子里可能都只有少量不成体系的“经验”，和祖辈口耳相传的“教条”。更别说他们小时候有的连饭都吃不饱，大脑根本就没完全发育，逻辑思维能力能高到哪里去呢？

让他们去“记录”他们看到的东西，倒还马马虎虎。但让他们从这些记录中，自己总结出一套系统的“理论”，那就有些异想天开了。

想到这里，顾紫辰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自己这个甩手掌柜，是当不成了。“开启民智”之路，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漫长和曲折。

他转身向着山坡上那间传来朗朗读书声的“学堂”走去，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新墨汁清香、竹木简牍气息和少年人汗味的独特味道，便扑面而来。

现在的学堂是由一间巨大的窑洞改造而成，冬暖夏凉。此刻，窑洞敞开的大门内，坐满了近百名年龄各异的学生，他们正聚精会神地，跟着一位年轻的“助教”，用树枝在面前的沙盘上，一笔一划地练习着写字。

朗朗的读书声，与远处高炉传来的沉闷轰鸣、以及田地里劳作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新乌托邦这首充满了勃勃生机的、独一无二的交响曲。

顾紫辰没惊动旁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学堂后院的书斋里。

这里，是大同公社遗留下来的、那位负责教书的卢老先生的居所。

顾紫辰到时，老人正戴着一副由水晶磨制而成的老花镜，在一盏明亮的照明阵下，一丝不苟地，批改着学生们交上来的作业——一块块写满了“正”字的木板。

如此多的时日过去，当初由他亲自开启的扫盲课，如今已经“毕业”了好几批学生了。 那些最聪慧、最勤奋的年轻人，已经可以独立地阅读和书写一些简单的告示和账目，并承担起了“助教”的工作，将知识的火种继续传递下去。

“仙师大人。”卢老先生似乎早已察觉到他的到来，他放下手中的木板，缓缓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知识分子特有的满足与尊敬。

“卢勇先生，不必多礼。”顾紫辰微笑道，“看样子，扫盲的工作，进展得不错。”

“托仙师大人的福，”卢勇脸上露出几分光彩，“孩子们都很努力。他们知道，这是您赐予他们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基础的扫盲工作，以后就交给这些优秀的年轻人们吧。”顾紫辰说道，“我这里，有一个新的、或许更困难的难题，需要老先生的帮助。”

“哎，在您面前，我哪里敢称‘老’啊，不过是个小年轻罢了。”被称为卢老先生的老人闻言，开怀地笑了起来。他今年其实才不到七十，虽然在凡人中已是高寿，但和眼前这位气息渊深如海、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仙师比起来，自然是“小年轻”一个。

“况且，这都是为了孩子们的未来，为了‘新乌托邦’做贡献，哪还有什么‘帮助’不‘帮助’一说？”

他对着顾紫辰，郑重地一揖到底。

“仙师大人尽管开口，老朽只要还能做得动，在所不辞！”

“好。”顾紫辰也不矫情，他示意跟在身后的苏心芷上前，直接让她将那本堪称“天书”的《大同稻种植手册》，递给了卢老。

“这是……”卢老先生疑惑地接过手册，翻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就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凝重，最后抬手按住额头，脸色发白，和方才的苏心芷如出一辙。

“……仙师大人，恕老朽眼拙，”他扶了扶额头，“这上面记载的……似乎是某种……极其高深的农家典籍？其内容之详尽，老朽……生平未见。”

“这本手册，虽然记录翔实，但太过庞杂了。”顾紫辰说道，“我需要你，和你的几个得意门生，还有生产部长顾响尾，共同组成一个‘教材编篡小组’。把这本大全拆解开，改得简单些。”

他看着一脸严肃、认真聆听的卢勇。

“按照‘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这四个大的部分，为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工作小组，编撰出不同的、他们当下最需要用到的‘袖珍手册’。”

“内容，不需要多。每一个季节，每一个小组，只需要记住与他们工作最直接相关的十到二十条核心要点即可。剩下的，等他们学会了再教。”

他顿了顿，为这次庞大的“教育改革”，定下了两个清晰无比的目标。

“首要目标，”他指了指身旁，那个正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苏心芷，“是让苏心芷，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对整个农业生产流程，有一个清晰的、宏观的认知。”

“而次级目标，”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远处那些正在田间劳作的凡人，“是让每一个普通的农业小组成员，都能毫无障碍地，看懂并执行与他们自己工作相关的那一小部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