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红沙滩，缓冲营。

昔日荒芜的河畔荒滩，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喧嚣与秩序的临时营地。

数千名来自沙洲各地的流民，正排着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在暗部成员和护卫队的监督下，逐一走向营地中央那一排由新砍伐的木料搭建而成的简易“登记处”。

每一个走上前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会面对一个神情严肃的记录员。

“姓名？”

“……沙……沙蛇。”

“年龄？”

“……不……不知道……大概……三十多岁？”

“以前做什么的？”

“……打……打猎。”

记录员一边问，一边用木炭笔，在手中的标准纸上，费力地，将这些信息记录下来。每一个登记完成的人，都会领到一个刻着独一无二编号的木牌，以及……一碗能救命的、热气腾腾的野菜糊。

顾紫辰的“人口普查”，以一种最原始，却又最有效的方式，开始了。

当然，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什么？！还要干活？！老子是来投奔仙师享福的，不是来当苦力的！”一个身材高大、面带痞气的汉子，在听到后续的“工作安排”后，当场就闹了起来。

回答他的，是护卫队长顾山那砂锅大的拳头。

“砰！”的一声闷响，那汉子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昏死了过去。

顾山走到他面前，提起他的衣领，对着所有骚动的人群，发出一声如同熊吼般的咆哮：

“想吃饭，就得干活！不想干的……”他指了指营地之外那片茫茫的沙漠，“现在就可以滚！”

看着那几个蠢蠢欲动，最终却没敢上前的间谍，暗部统领李普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笑意。他将闹事者的样貌，和他那几个同伴的特征，都默默地记在了心底的“黑名单”上。

一个月后。

“缓冲营”外的广阔土地上，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数千名劳工，被划分成数百个“工作小组”，正在用最原始的工具，进行着最宏伟的工程——挖掘护城河，修筑城墙。

他们的伙食依旧是野菜糊，但每一个人的脸上，却没有了初来时的麻木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明天”而拼命的、充满了野性的光芒。

因为他们每天都能看到，在河对岸，那座被他们称为“应许之地”的“新乌托邦”主营区内，那些与他们一样出身的“同胞”，正喝着肉汤，住着温暖的窑洞。

而每一个傍晚，当一天的劳作结束时，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便会到来。

记录员们会当众公布今日所有小组的“绩效排名”。

“……今日，第三十二开拓组，开挖土方三百方，评级‘优’！记‘正’字三划！”

“……第一百零七修葺组，修补工具五十件，评级‘良’！记‘正’字两划！”

“……第七十四运输组，怠工，评级‘差’！明日工作量加倍！”

赞美、嫉妒、叹息、不甘……所有的情绪，都在这小小的榜单前，被尽情地释放。

希望，与竞争，如同两条最有力的鞭子，驱使着每一个人，疯狂地向前奔跑。

而对于那些被李普“标记”出来的、疑似间谍的人，顾紫辰则为他们安排了最“特别”的关照。

他会让顾山，将他们编入同一个小组，然后，给他们分配去沙海附近养骆驼。

要么，他们在绝境中爆发出求生的意志，洗心革面，成为一个合格的劳工。

要么，他们就将在无尽的劳役和野菜糊中，被消磨掉所有的锐气，最终自己选择离开。

顾紫辰从不惧怕间谍。因为在一个“不劳动者不得食”的、极度务实的体系里，任何不创造价值的“寄生虫”，都会被这个体系本身，无情地排斥出去。

又过了半个月。

第一届“晋升大会”，在“缓冲营”的中央广场上，隆重举行。

顾紫辰亲自到场。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为那些在过去一个多月里，累计获得“正”字最多、贡献最大的五十名流民，颁发了他们梦寐以求的“预备公民”的身份令牌。

“……从今天起，”他看着那些激动得热泪盈眶的、曾经的流民，“你们，是新乌托邦的家人了。”

在数千人那羡慕到极致的目光注视下，这五十名幸运儿，昂首挺胸地，第一次，踏上了通往河对岸那片“应许之地”的木桥。

而在这之后，又有数十艘来自上游的、载满了流民的破旧小船，缓缓地，靠向了“缓冲营”的渡口。

“新乌托邦”的传说，已经在整个泥螺河流域，悄然传开了。

万金城，悬空宝阁。

这座完全由白玉和黄金铸就、依靠强大的反重力阵法悬浮在城市上空的宏伟建筑，便是整个九州大陆财富与欲望的中心——万金商会的总舵。

宝阁的最顶层，一间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一张巨大沙盘和一扇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落地窗的房间内。

一个身材肥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丝绸长衫，两撇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中年男人，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沙盘上，那代表着“西南沙洲”区域的细微变化。

他，就是万金商会的最高掌舵人，被誉为“金算盘”的王金刚。

他不是修士，甚至连一丝元素力的天赋都没有。

但他比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修士，都更富有，也更危险。 因为他手中掌握的，是比任何法宝都更锋利的武器——钱。

“……会长，”身后，一名同样穿着讲究的管事，恭敬地汇报着，“根据我们安插在泥螺河下游的眼线回报。那个名为‘新乌托邦’的势力，已经全盘接收了那三千多名‘流民’。”

“哦？”王金刚没有回头，只是饶有兴致地问道，“他们是怎么接收的？我很好奇，一个刚刚建立的、连饭都吃不饱的营地，要如何消化掉这么多张嘴。”

“……他们建立了‘缓冲营’，”管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所有流民都被用作苦力，进行高强度的基建工作。食物……只提供最基础的野菜糊。但，那个叫顾紫辰的首领，设立了一套‘绩效晋升’制度，表现最好的劳工，可以获得成为‘公民’的资格，享受更好的待遇。”

噗嗤。王金刚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小眼睛里，充满了商人的精明与嘲弄。

“有点意思。我本以为，那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圣人’。没想到……竟然还是个懂管理的同道中人。”

“以工代赈”、“末位淘汰”、“画饼激励”……这些，不都是他万金商会内部，用来压榨那些底层管事和苦力的常用手段吗？

“会长，”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担忧，“黄金王朝那边……我们真的要继续跟他们合作吗？这次的行动，我们虽然赚取了大量的‘运输费’，但万一那个新乌托邦倒向了我们的对头……”

“放心，”王金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虑，“这次的‘流民生意’，本来就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戏罢了。”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那座因商业而极度繁华的城市。

“你真以为，”他冷笑道，“没有黄金王朝那位大维齐尔图坦的默许，我们的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他们那些绿洲聚落的凡人，成百上千地变成‘流民’吗？”

管事瞬间明白了什么，浑身一颤。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黄金王朝高层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沙王需要奴隶来进行他那可笑的“血脉实验”。

而大维齐尔图坦，则顺水推舟，将这些奴隶打包成难民，借助万金商会的手，扔向了那个神秘的新乌托邦，既能完成沙王的任务，又能借刀杀人，一探对方的虚实。

而万金商会，则在这场交易中，既从黄金王朝那里赚取了丰厚的“劳务费”，又卖了图坦一个人情，更乐得看到一个潜在的商业对手，被拖入难民的泥潭之中。因为新乌托邦如果发展起来，必然会影响商会在泥螺河的贸易垄断。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唯一的牺牲品，就是那些被当成“货物”一样，贩卖来贩卖去的凡人。

可区区凡人们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只牺牲凡人，就等于什么都没有牺牲。三赢！

“所以，”王金刚继续说道，“无论那个叫‘顾紫辰’的，是选择接收还是屠杀，对我们而言，都没有损失。只不过……”

他的脑中，闪过了一丝商人特有的、对“意外”的敏锐嗅觉。

“他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就将这颗‘炸弹’，变成了自己的‘劳动力’。这份手腕，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修士的范畴。他更像一个和我们一样的‘生意人’。”

“传我的命令，”他最后说道，“让负责西南航线的大管事，准备一支最高规格的驼队。既然那位大维齐尔想演戏，那我们就陪他演得更真一点。”

“半个月后，以‘开拓新商路’的名义，正式拜访一下这个……越来越有趣的新乌托邦。”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那个能将“负资产”瞬间转化为“优质劳动力”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以及……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值得“投资”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