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他悄悄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泛黄,卷边,是很多年前用拍立得拍的。照片上,童洛夕蹲在西塘的青石板路上捡颜料,他撑着伞站在她身后,伞沿的雨珠刚好落在她发梢。
那是他们的开始。
也是他一切罪孽的开始。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如果重来,我宁愿从未遇见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照片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再撕成碎片。碎纸屑从指缝间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有些人,伤了就是伤了。
有些路,走上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也吹散了地上那些白色的碎屑。
“醒了?”身后传来童洛夕的声音。
苏慕年回头。她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刚醒。”他低声说,“我去买早餐。你想吃什么?”
“不用。”童洛夕下床,走到行李箱边,拿出一袋全麦面包和一小盒牛奶,“我吃这个。”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最好也吃这个。刘护士知道你妈喜欢百合,但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别留下不必要的印象。”
苏慕年愣住。
她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好。”他点头,接过她递来的面包和牛奶。面包很干,牛奶是凉的。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馈赠。
童洛夕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上。
“今天拿到账本后,”她突然说,“你打算怎么跟你爸背后的人联系?”
苏慕年动作一顿。
“他们……会主动联系我。”他低声说,“我爸进去之后,他们沉寂了一段时间。但最近,又开始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上周,我收到一个匿名包裹。”苏慕年放下牛奶,走到衣柜边,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五万现金,还有一张字条。”
他把纸袋递给童洛夕。
童洛夕打开。里面是五沓崭新的百元大钞,用银行封条捆着。字条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管好嘴。钱不够说。】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
“知道是谁吗?”童洛夕问。
“不知道。”苏慕年摇头,“但肯定是当年那批人里的一个。他们怕我爸在里面乱说话,所以用钱封我的嘴。”
“你收了?”
“收了。”苏慕年苦笑,“不收,他们会怀疑。收了,他们才会觉得我还是那个见钱眼开的苏慕年,才会继续用我。”
童洛夕盯着那张字条,若有所思。
“字条我留着。”她把现金装回纸袋,扔给苏慕年,“钱你拿着,该花就花,别让他们起疑。”
苏慕年接过纸袋,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忽然问:“洛夕,你不怕我拿了钱跑路?”
童洛夕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你可以试试。”她说,“周寻是顶尖的黑客,王主任在公安系统有人脉,林薇薇的舅舅在海关。你猜,你能跑多远?”
苏慕年不说话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从她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处可逃了。
“去洗漱吧。”童洛夕看了眼时间,“七点半出发。”
苏慕年默默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哪里还有当年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影子。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想起父亲入狱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慕年,记住,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有时候,代价比你想象的更大。”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想要的,是赎罪,是解脱,是求得一个心安理得的结局。
而代价,可能是命。
洗漱完出来,童洛夕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铅笔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个清纯的大学生,完全不像来“演戏”的。
但苏慕年知道,那副清纯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淬炼过七年的、坚硬如铁的心。
“走吧。”童洛夕拎起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扫描仪和录音笔。
苏慕年跟在她身后,走出这间破旧的出租屋,走下昏暗的楼梯,走进晨光微熹的街道。
车就停在楼下。童洛夕坐进驾驶座,苏慕年习惯性地去拉副驾驶的门,却发现门锁着。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坐后面。”童洛夕摇下车窗,语气平淡,“副驾驶是我爸的位置。你不配。”
苏慕年手指僵在车门把手上。几秒钟后,他默默松开手,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驶出老城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童洛夕开车很稳,目不斜视。苏慕年坐在后座,看着她的侧脸,看着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她自行车后座,搂着她的腰,穿过梧桐树荫下的街道。
那时她说:“苏慕年,你会一直载我吗?”
他说:“会。载你一辈子。”
后来,他的“一辈子”很短。短到只有三年。
短到……不足以赎清万分之一罪孽。
“到了。”童洛夕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车停在一座白色建筑前。大门上挂着牌子:康馨疗养院。环境清幽,绿树成荫,看起来价格不菲。
“你妈住这儿,一个月多少钱?”童洛夕问。
“八千。”苏慕年低声说,“我爸以前付的。他进去之后,我……我把车卖了,凑了半年的费用。”
“剩下的呢?”
“打工。”苏慕年扯了扯嘴角,“白天送外卖,晚上代驾。勉强够。”
童洛夕没再问。她拎着帆布包下车,苏慕年跟在她身后。
前台护士果然姓刘,四十多岁,圆脸,看起来和善。看见苏慕年,她立刻笑了:“小苏来啦?今天这么早?”
“刘姐早。”苏慕年挤出一个笑,把童洛夕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女朋友,洛夕。我妈昨天手指动了,医生说可能是好转的迹象,所以带她来看看,说不定……能说说话。”
“女朋友?”刘护士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童洛夕,“哎呀,真漂亮!小苏好福气啊!”
童洛夕配合地低下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快进去吧。”刘护士拿出登记本,“你妈在306,刚吃过早饭,精神不错。”
“谢谢刘姐。”
两人穿过安静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的味道。偶尔有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目光呆滞的老人。
306病房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病床上那个瘦弱的女人身上。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就是苏慕年的母亲,李莉。植物人,七年。
苏慕年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妈,我来看你了。这是洛夕,我……女朋友。”
童洛夕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个形销骨立的女人,又看了看苏慕年通红的眼眶,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她很快硬起心肠,走到床边,对李莉点了点头:“阿姨好。”
李莉当然不会回应。她安静地躺着,像个精致的木偶。
“妈,您好好休息,我和洛夕说说话。”苏慕年替母亲掖了掖被角,然后对童洛夕使了个眼色。
童洛夕会意,在床边坐下,开始“自言自语”:“阿姨,我叫童洛夕,是慕年的……朋友。他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以前是音乐老师,钢琴弹得特别好……”
她声音轻柔,絮絮叨叨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眼睛却盯着门口,注意着走廊的动静。
苏慕年趁机溜进卫生间,关上门。
天花板的吊顶是塑料板,一块一块扣在一起的。他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找到第三块板子,从右往左数,然后轻轻一撬——
板子松了。他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用塑料袋包裹的东西。
拿出来,拆开。是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账本。
他心脏狂跳,快速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人名、金额、项目……有些名字他很熟悉,是父亲当年的“合作伙伴”。有些很陌生,但后面的金额大得吓人。
他不敢细看,拿出扫描仪,一页一页扫过去。
扫描仪工作得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嗡鸣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童洛夕在外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像一道屏障,隔开了卫生间里的秘密。
还剩最后几页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刘护士的声音:“小苏?你在里面吗?你妈该换药了。”
苏慕年手一抖,扫描仪差点掉地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扫完最后几页,然后把账本原样包好,塞回天花板,扣上板子。
“来了!”他应了一声,按下冲水键,然后打开门。
刘护士推着药车站在门口,狐疑地看着他:“怎么这么久?”
“肚子不太舒服。”苏慕年挤出一个笑,“可能是早上吃坏了。”
刘护士没再多问,推着车进去给李莉换药。童洛夕站起身,对苏慕年使了个眼色:拿到了?
苏慕年微微点头。
两人又待了十几分钟,等刘护士换完药离开,才起身告辞。
走出疗养院大门时,阳光正好。童洛夕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苏慕年跟着坐进后座,关上门,才长长松了口气。
“拿到了?”童洛夕问。
“嗯。”苏慕年把扫描仪递给她,“全部扫完了。原件放回去了,应该没人发现。”
童洛夕接过扫描仪,连接上手机,快速浏览着里面的内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金额……”她喃喃道,“比我想象的还大。”
“我爸胃口一向很大。”苏慕年苦笑,“而且,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交易,他从来不记。”
童洛夕没说话。她盯着屏幕上某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个……本该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
“这个人,”她把屏幕转向苏慕年,“你认识吗?”
苏慕年凑过去看。名字很陌生,但后面的职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市规划局副局长?”他声音发颤,“他怎么会……”
“不仅是他。”童洛夕又翻了几页,“还有银行行长、法院副院长、甚至……”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王主任的上司。”
苏慕年脸色煞白。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敢那么嚣张,为什么一场人命关天的车祸能被压得无声无息。
因为这张网,织得太大了。大到他根本不敢想象。
“这些人……”他喉咙发干,“我们动不了。”
“动得了。”童洛夕关掉手机,眼神冰冷,“一个动不了,就动两个。两个动不了,就动一群。只要证据足够,总有办法。”
她发动车子,驶离疗养院。
车开出去很远,苏慕年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洛夕,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些人,随便一个伸伸手指,就能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童洛夕看着前方,声音平静,“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爸就白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妈。她躺了七年,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苏慕年浑身一僵。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童洛夕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妈变成植物人,可能不是意外。”
车子猛地刹住。
苏慕年身体前倾,差点撞到前座。他死死盯着童洛夕的后脑勺,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我查过你妈的病历。”童洛夕重新启动车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七年前,她‘意外’从楼梯上摔下来,伤到了大脑。但当时在场的只有你爸和你。救护车到的时候,你爸说你妈是自己失足摔的,你保持了沉默。”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童洛夕打断他,“因为你也觉得是意外?还是因为,你根本不敢怀疑你爸?”
苏慕年说不出话了。
他想起那个夜晚。母亲和父亲激烈争吵,声音大到他在二楼都能听见。争吵的内容是关于拆迁,关于童家,关于“不该用那种手段”。
然后是一声闷响,重物滚落楼梯的声音。
他冲下楼时,母亲已经倒在血泊里,父亲站在旁边,脸色惨白,手里还拿着一个沾血的烟灰缸。
“她自己摔的。”父亲当时说,声音抖得厉害,“慕年,你看见了,是她自己摔的。”
他看见了。但他看见的,是父亲手里的烟灰缸,和母亲后脑的伤口形状完全吻合。
可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那是他爸。
因为,他怕。
“账本里,”童洛夕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有一笔二十万的支出,时间是你妈出事前一周。收款人是一个私人账户,开户名是……”
她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赵金牙。”
苏慕年如遭雷击。
赵金牙。父亲当年的“合作伙伴”,专门处理“脏活”的人。母亲出事后的第三天,这个人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的意思是……”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我妈是被……”
“我只是猜测。”童洛夕说,“但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车子驶入市区,汇入车流。窗外高楼林立,阳光灿烂,行人匆匆。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苏慕年知道,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血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父亲,母亲,童洛夕,童建国……所有人,所有事,都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牢牢缠住,越收越紧,直到窒息。
而他现在,正在亲手把这张网撕开一个口子。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声音疲惫不堪。
童洛夕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苏慕年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但很快,那波动就被压了下去。
“接下来,”她说,“去见见这位赵金牙。”
“你知道他在哪儿?”
“周寻查到了。”童洛夕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小巷,“他在邻市开了家小旅馆,用假身份证。但我们有他的真实地址。”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最近缺钱。很缺。”
苏慕年睁开眼睛:“你要用钱收买他?”
“不。”童洛夕摇头,“我要用他儿子收买他。”
“他儿子?”
“赵金牙有个儿子,今年十六岁,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做手术,费用三十万。”童洛夕语气平静,“他这些年东躲西藏,赚的钱都填了医院的窟窿。现在走投无路,正是开口的时候。”
苏慕年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女人,到底做了多少准备?到底查了多少事情?到底……布了多大一张网?
“别这么看我。”童洛夕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地说,“这七年,我每天只做两件事:画画,和查真相。”
她踩下刹车,车子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去买点吃的。”她说,“路上吃。我们要开三个小时车。”
苏慕年默默下车,走进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两个饭团,一包烟。结账时,他盯着柜台里的打火机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买。
戒烟了。从父亲进去的那天开始。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上瘾,就很难戒掉。
比如烟。比如钱。比如……谎言。
他拎着塑料袋回到车上,童洛夕已经调好了导航。屏幕显示目的地:邻市,清水镇,平安旅馆。
三个小时车程。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童洛夕专心开车,苏慕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脑子里乱成一团。
母亲,父亲,赵金牙,账本,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巨额的数字……所有的一切,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拼接,又碎裂。
最后定格在童洛夕那双冰冷的眼睛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苏慕年了。
他是棋子。是筹码。是这场复仇戏里,一个可悲又可恨的配角。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演好这个角色。
直到落幕。
直到……赎清所有罪孽。
车子驶出高速,进入省道。路两旁是连绵的农田,偶尔有几栋低矮的农房。远处青山如黛,天空湛蓝。
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可苏慕年知道,这宁静之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
“快到了。”童洛夕看了眼导航,“前面路口右转,再开十分钟。”
苏慕年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
“洛夕。”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声音很轻,“这次能扳倒所有人,给我妈报仇,也给你爸报仇……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童洛夕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良久,她才回答。
“之后?”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很淡,很冷。
“之后,就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