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童洛夕开得很稳,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后座上,苏慕年蜷缩着,脸埋在阴影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恨吗?当然恨。恨他欺骗,恨他利用,恨他毁了她的人生。
但此刻,看着这个同样被至亲背叛、被命运玩弄的男人,她心里那堵坚硬的墙,某处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很细,很小。但确实存在。
她摇摇头,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柔软压下去。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拨通周寻的电话。
“周寻,是我。”她压低声音,“赵金牙这边搞定了。我们现在去邻县找李国华。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还有周寻略显疲惫的声音:“不太妙。我刚发现,有人在查你最近三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包括酒店预订、航班信息、甚至信用卡消费。对方手段很专业,反侦察意识很强,我追踪到一半,IP地址就跳到境外了。”
童洛夕握紧方向盘:“能确定是谁吗?”
“暂时不能。但可以肯定,不是一般人。”周寻顿了顿,“洛夕,你可能暴露了。对方既然能查到这种程度,肯定已经盯上你了。要不要先撤回来,从长计议?”
童洛夕看了眼后视镜。苏慕年还蜷在那里,像个受伤的动物。
“不撤。”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撤不了。”
“可是——”
“周寻,”童洛夕打断他,“帮我做件事。”
“你说。”
“查一下七年前,给我父亲写匿名警告信的人。”她说,“字迹工整,练过书法,用蓝色钢笔。信封没贴邮票,是直接塞信箱的。范围……锁定在西塘镇,或者,我父亲认识的人里。”
周寻沉默了几秒。
“你怀疑写信的人还活着?”
“我怀疑,”童洛夕缓缓道,“写信的人,可能知道全部真相。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看着这一切。”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是说……”
“我只是猜测。”童洛夕说,“先查吧。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挂了电话,她看着前方漫长的、被车灯照亮的公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有人在查她。手段专业,来历不明。
是苏振海背后的人?还是……当年那场阴谋里,她还没挖出来的、更深层的参与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场仗,比她想象中更难打。
“洛夕。”后座上,苏慕年突然开口。
“嗯?”
“如果……”他声音沙哑,“如果最后查出来,我妈真的是我爸……你打算怎么办?”
童洛夕没立刻回答。她看着前方,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依法办事。”
“那我呢?”苏慕年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童洛夕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线下,他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西塘的雨巷里,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说:“童洛夕,我叫苏慕年。你记住了,我会对你好的。”
那时她信了。
后来她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苏慕年。”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们之间的账,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会跟你一笔一笔算清楚。”
“在那之前,”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还有用。所以,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苏慕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好好活着,等一切结束,然后接受审判。
这就是他的未来。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邻县县城。夜色已深,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童洛夕按照周寻给的地址,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楼很破,墙皮大片脱落,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只有四楼一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
“就是这儿。”童洛夕熄了火,“四楼,402。你舅舅躲债的地方。”
苏慕年推开车门。夜风很凉,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他抬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舅舅就在里面。
那个可能杀害了童建国,也可能参与了谋杀母亲的男人。
他握紧口袋里的折叠刀,手心全是汗。
“我跟你一起上去。”童洛夕也下了车,锁好车门。
“不用。”苏慕年摇头,“我自己去。有些话……我想单独问他。”
童洛夕看着他,没反对。
“十分钟。”她说,“十分钟你不下来,我就上去。”
苏慕年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楼道里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斑驳的墙壁和堆满杂物的楼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比他那栋筒子楼还糟糕。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四楼,402。
门是深绿色的铁门,漆皮剥落,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但没锁,只是虚挂着。
苏慕年伸手,轻轻推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光昏黄,照亮了一张破旧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脏兮兮的被子,背对着门。
是舅舅。
苏慕年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谁?”床上的人动了动,声音沙哑无力。
苏慕年没说话。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记忆里的舅舅虽然游手好闲,但身材还算魁梧。可现在,被子下的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花白,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布满青紫的伤痕。
“舅舅。”他开口,声音干涩。
床上的人猛地一震,艰难地转过身。
台灯光照在他脸上。苏慕年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眼眶乌青,嘴角破裂,鼻梁歪了,脸上全是瘀血和伤痕。最可怕的是他的右腿,打着简陋的石膏,用几块破布胡乱固定着,纱布上渗着暗黄色的脓血。
“慕、慕年?”李国华瞪大眼睛,瞳孔里满是惊恐,“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找你很难吗?”苏慕年在床边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冰冷,“欠了赌债,被人打断腿,像条狗一样躲在这种地方——舅舅,你混得可真够惨的。”
李国华嘴唇哆嗦着,想坐起来,但腿上的剧痛让他又跌了回去。
“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苏慕年摇头,“我是来问几个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赵金牙那儿拿到的、童建国车祸现场的照片,扔到李国华脸上。
“这个人,”他指着照片上那根铁棍,和那只握着铁棍的、虎口有月牙形疤的手,“是你吧?”
李国华盯着照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浑身开始发抖,像筛糠一样。
“不……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赵金牙都招了。”苏慕年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七年前,童建国车祸。你和你同伙,开着黑色轿车赶到现场,用这根铁棍,活活打死了他。”
“我没有!我没有!”李国华疯狂摇头,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慕年,我是你舅舅!我怎么会……”
“你怎么不会?”苏慕年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为了钱,你什么事干不出来?!当年我爸给你多少钱?五万?十万?就为了这点钱,你手上就沾了一条人命?!”
“不是……不是那样的……”李国华哭出声,“是姐夫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干,他就把我欠高利贷的事告诉我姐!我姐身体不好,我不能让她知道……”
“所以你就杀了人?!”苏慕年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李国华,那是一条人命!是洛夕的爸爸!是我……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闷得发疼。
“我也不想啊……”李国华嚎啕大哭,“那天晚上,姐夫让我去‘处理’一下,说吓唬吓唬就行。可我到了现场,看见童建国还有气,我就慌了……我怕他认出我,怕他去报警……我一害怕,就……就……”
他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苏慕年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也算疼爱过自己的舅舅,现在像条濒死的狗一样瘫在床上,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哀。
为了钱,为了自保,人可以变得多丑陋,多残忍。
“还有一件事。”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冷得像冰,“我妈,李莉。她的‘意外’,跟你有没有关系?”
李国华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里全是惊恐。
“我姐她……她真是意外……”
“说实话!”苏慕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血红,“李国华,你要是再敢说一句谎,我保证,那些追债的人找不到你,警察也会找到你!故意杀人罪,最少十年!你这辈子都别想从牢里出来!”
李国华被他眼里的疯狂吓到了。他嘴唇哆嗦着,半晌,终于崩溃了。
“是……是我……”他闭上眼睛,眼泪滚滚而下,“但我没想杀她……我真的没想……”
“说清楚!”
“那天晚上,我姐来家里找我,说她发现了姐夫和童建国车祸的事有关,还说我可能也参与了。”李国华声音发抖,“她让我去自首,说只要我作证,她就能保住我,不让姐夫害我……但我怕啊!姐夫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我要去自首,他第一个弄死我!”
“所以你就对我妈动手?”
“没有!我没有!”李国华拼命摇头,“我跟她吵起来了,在楼梯口。她情绪很激动,说我糊涂,说我对不起童家,对不起你……她推了我一把,我下意识一挡,她就……她就往后倒,滚下楼梯了……”
他哭得喘不上气。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叫了救护车,但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脑损伤太严重,救不回来了……慕年,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想杀我姐……她是我亲姐啊……”
苏慕年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墙上。
原来是这样。
母亲不是被谋杀,而是在争吵中意外坠楼。舅舅是凶手,但不是故意的。父亲可能知情,也可能不知情。但无论如何,母亲是因为想揭露真相,想为童家讨公道,才死的。
她到死,都在努力做一个好人。
而他,她唯一的儿子,却在她死后,继续助纣为虐,继续欺骗、伤害她想要保护的人。
“哈……哈哈哈……”苏慕年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像哭一样。
多讽刺。多荒唐。多可悲。
“慕年……”李国华挣扎着想爬起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姐……你……你报警吧。让我去坐牢,我认了……”
苏慕年没理他。他转身,拉开门,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慕年!”李国华在身后喊,“小心你爸!他虽然进去了,但他外面还有人!那些人……比他还狠!”
苏慕年脚步一顿,但没回头。
他走下楼梯,走出楼道,走进冰凉的夜色里。
童洛夕靠在车边,正在打电话。看见他出来,她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苏慕年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洞。
“都问清楚了。”他说,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掉,“童叔叔……是我舅舅杀的。我妈……是意外,但也是因为我舅舅。”
童洛夕瞳孔一缩。她盯着苏慕年看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
“上车。”她说,“先离开这儿。”
苏慕年木然地坐进副驾驶。这次,童洛夕没让他坐后面。
车驶出小巷,重新开上大路。夜色浓重,远处县城零星的灯火像鬼火一样闪烁。
“接下来怎么办?”童洛夕问,声音很轻。
苏慕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送我回市里。”他说,“我要去见我爸。”
“现在?这么晚了,监狱不会让探视。”
“那就明天一早。”苏慕年转头,看着她,眼底是某种近乎绝望的决绝,“有些话,我必须当面问他。”
童洛夕沉默了几秒,点头。
“好。”她说,“我陪你。”
车子驶上高速,朝着市区的方向疾驰。夜色如墨,前路漫长。
而就在他们身后,那栋破旧的居民楼四楼,亮灯的窗户里,李国华挣扎着摸出枕头底下那部老式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是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谁?”
“是……是我,李国华。”李国华声音发抖,“苏慕年刚才来找我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男声缓缓响起,冰冷得像毒蛇吐信。
“知道了啊……”
“那他就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县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