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楼推开门市房的门，表姐的消息便急急地跳了出来：“我的电热毯忘关了，麻烦你帮我去断个电。家里还有盆发好的面，你索性端走。”
“好。”我简短地回了消息，将围巾一圈圈系紧。昨夜落了场细碎的小雪，落在路面上融成水，又在寒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冰碴，踩上去脚下“咯吱”轻响，稍不留神就要打滑。我踩着熟悉的路往表姐家走，心里默念：这天气里，平安二字从不是客套话，真要是摔坏了腿脚，谁也替不了自己受那份罪。
四九的风，裹着刀子似的寒意往骨缝里钻，一日寒过一日。我实在想不通，表姐是如何顶着这冰天雪地，骑着车子赶往那家偏远的服装厂的。她做工本就耗神费力，偏还要忙里偷闲和面发面，明明街角的馒头铺随时都能买到热乎的，何苦这般折腾自己？可转念又叹，这人间烟火里，谁不是为了那几两碎银，把自己逼成了陀螺，拼尽全力地旋转？
拧开表姐家的防盗门，我径直走进卧室，伸手关掉了电热毯的开关。床头的垃圾桶早已满溢，果皮纸屑与零碎杂物堆叠着，堪堪要漫出桶沿，我蹙了蹙眉——她是忙到连弯腰倒垃圾的工夫都腾不出来了吗？客厅的方桌上，一只白瓷盆被发好的面团撑得满满当当，暄腾腾地快要溢出来。“罢了，还是端回我家蒸吧。”我轻叹一声，本想顺手捎上那桶垃圾，可两手抱紧面盆时才发觉，能稳稳当当走回去已是不易，再贪多只怕要摔个趔趄。天寒路滑，脚下的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好。
踏进家门，我洗净双手，揪了一小块面团送进嘴里，一股子酸味直冲喉头。也不知表姐是何时和的面，竟在这数九寒天里发过了头。原本我还盘算着，把这面做成葱花油盐卷子，定是香得让人垂涎，如今这点念想，竟被这股子酸味浇得干干净净。我分出一半面团，挽起袖子揉了起来。我的表姐啊，是不是你家断了水？这面团和得真硬！
再硬再酸，也容不得半分敷衍。我将面团反复揉搓至光滑，再搓成长条状的粗面剂子，菜刀起落间，切出一个个匀整的馍馍生坯，将它整齐码进电锅，按下开关。开锅之后，我轻轻掩上厨房门，任由氤氲的水蒸气携着淡淡的麦香，一缕缕漫进屋内。那暖融融的水汽，竟将满室的寒气都温柔地藏了起来，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浸在了这份妥帖的暖意里。
时辰一到，我掀开锅盖，将蒸好的馍馍一个个取出。撕一块入口，酸味倒是淡了大半，只是口感软塌塌的，失了面香应有的筋道，实在算不上可口。我将馍馍挨个装进塑料袋，又踩着一路冰碴，给表姐送了回去。想着她婆婆在家养着几条狗，这馍馍纵然人不爱吃，喂了狗也算不得糟蹋。
路上，一个与儿子年纪相仿的少年骑着电车，忽然脚下一滑摔在地上。他倒是利落，麻溜地扶起车子，抬腿跨坐上去，转眼便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望着脚下亮晶晶的冰面，步子迈得越发谨慎。
没想到刚到表姐家门口，便撞见她下班归来。“这馍馍你还送回来做什么！自家吃了便是！”表姐笑着接过袋子，随手搁在桌上。
“面发过了，带着酸味，不好吃了。”我满脸惋惜，“你究竟是啥时候和的面呀？”
“我昨晚和的。”听我这么说，表姐随手揪了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能吃，不过是口感差些罢了！”说罢，她转身进了屋，拿出一条拼布围巾递给我。那是她用服装厂废弃的毛毛布头拼成的，摸在手里软乎乎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这条你拿着。”
“不用了，家里围巾够了。”我连忙推辞。
“拿着吧！等厂里再有不用的碎布头，我再拼。”盛情难却，我只好收下。这不起眼的碎布头，经了表姐的手，竟也成了冬日里最熨帖的温暖。
在表姐家小坐片刻，我又装了一小桶醋。这是表姐夫在外做工时特意捎回来的，说是当地的老陈醋，纯粮酿造，醇厚绵长，绝非市面上醋精勾兑的货色可比。亲戚们见者有份，早就匀得妥妥当当。
我拎着醋，围上表姐亲手做的围巾，缓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依旧凛冽，脚下的路依旧湿滑，可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却被填得满满当当。原来亲戚之间，不管是锦上添花，还是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下的细碎光景，都是藏在烟火里的簇簇星火，将这寒凉的岁月，烘得暖融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