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什么时候停的,苏慕年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那束刺眼的远光灯从右侧岔路射来时,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煞白。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金属扭曲的巨响,还有玻璃碎裂时,那清脆又残忍的哗啦声。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得很长。
他看见童洛夕的侧脸,在强光下白得像纸。看见她瞳孔骤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看见她几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想把驾驶座那一侧迎向撞击——
不。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身体已经动了。
苏慕年解开安全带,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自己这边拽。她的头撞在他胸口,闷哼一声。然后就是天旋地转。
车被那辆无牌卡车从侧面狠狠撞上,翻滚,滑行,最后“哐”地一声撞在路边防护栏上,停了下来。
四轮朝天。
世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滴滴答答的声音。汽油?还是血?苏慕年分不清。他只觉得胸口剧痛,呼吸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还是挣扎着,摸向怀里的人。
“洛夕……”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童洛夕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额角在流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脸。但她眼神还是清醒的,甚至过于清醒,像淬了冰。
“你……没事?”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苏慕年想摇头,但脖子动不了。他只能哑声说:“你……你流血了。”
童洛夕没理,伸手去摸车门。门变形了,打不开。她咬牙,一脚踹在车窗上。玻璃已经龟裂,又踹了几脚,终于破开一个口子。
“能动吗?”她回头看他。
苏慕年试了试,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能……骨折了。”
童洛夕眼神一沉。她先从破窗爬出去,然后伸手进来拽他。每动一下,苏慕年都觉得骨头在互相摩擦,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挪了出去。
两人瘫在路边,喘着粗气。
雨后的夜风很凉,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冷得人发抖。苏慕年抬头,看见那辆肇事的无牌卡车就停在十几米外,车头凹陷,驾驶室的门开着——人跑了。
“故意的……”童洛夕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卡车。她膝盖旧伤又犯了,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
苏慕年想跟过去,但刚站起来就一阵眩晕,又跌坐回去。他低头,看见自己衬衫上渗出一片暗红。肋骨可能断了,扎破了皮肉。
“别过来。”童洛夕回头,看了他一眼,“坐那儿别动,我叫救护车。”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拨通120,报了位置,然后想了想,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周寻。”她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出车祸了。在邻县返回市区的国道上,刚过清水镇五公里。肇事车是无牌卡车,司机跑了。对方是冲我们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周寻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受伤了?”
“皮外伤。但苏慕年可能肋骨骨折,需要去医院。”童洛夕顿了顿,“还有,帮我查两件事。第一,今晚清水镇到邻县路段的所有监控,重点查无牌卡车。第二,李国华那部手机的通讯记录,就在刚才,他肯定打过一个电话。”
“明白。你们撑住,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挂了电话,童洛夕走回苏慕年身边,蹲下查看他的伤势。衬衫掀开,左侧肋骨的位置一片青紫,中间有个伤口在渗血,但不深。
“死不了。”苏慕年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疼得龇牙咧嘴。
童洛夕没理他,从自己衬衫下摆撕下一长条布,给他简单包扎止血。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苏慕年没吭声。
“谢谢。”他低声说。
童洛夕包扎的手顿了顿。
“谢什么?”
“刚才……你本来可以自己躲开的。”苏慕年看着她,“但你打了方向,想把撞击面留给自己。”
童洛夕沉默了几秒,继续手上的动作。
“本能反应而已。”她说,声音很轻,“你要是死了,谁带我找你爸背后的那些人?”
苏慕年知道她在说谎。如果只是利用,她根本不会在意他的死活。但她刚才那个下意识的动作——那个宁愿自己受伤也要保护他的动作——骗不了人。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划破夜色,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先后停下。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警察则去查看那辆肇事卡车。
“伤者在哪儿?”一个年轻医生问。
“这里。”童洛夕站起身,让开位置。
医生检查了苏慕年的伤势,脸色严肃:“肋骨骨折,可能有内出血,需要马上回医院手术。你……”他看向童洛夕,“额头伤口需要缝合,还有,你膝盖在流血。”
童洛夕低头,这才发现右膝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刚才爬出来时,玻璃碎片划的。
“我没事。”她说,“先救他。”
医护人员把苏慕年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童洛夕也要跟上去,却被一个警察拦住了。
“女士,麻烦你配合做个笔录。”警察看起来很年轻,公事公办的语气,“事故怎么回事?你们认识肇事司机吗?”
童洛夕看了眼救护车,又看了看警察,压下心里的焦躁。
“我们不认识司机。那辆车从岔路冲出来,没开灯,直接撞向我们。之后司机就跑了。”她简洁地说,“我同伴需要手术,我得陪他去医院。笔录可以到医院再做吗?”
警察犹豫了一下,点头。
童洛夕转身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车子鸣笛驶离。她坐在苏慕年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
父亲出车祸时,也是这样被送上救护车。
也是这样,生死未卜。
她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不一样。她告诉自己。这次,她绝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邻县人民医院,凌晨两点。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童洛夕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额头和膝盖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贴着纱布。护士说她运气好,玻璃碎片没伤到肌腱,缝了八针,休养半个月就能好。
但苏慕年没那么幸运。
医生初步诊断,左侧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断端刺破了胸膜,导致气胸。手术要开胸,把骨头复位,放置胸腔引流管。至少要在ICU观察三天。
“谁是家属?”手术室门开,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
童洛夕站起来:“我是他……朋友。他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肋骨已经复位固定,气胸也处理了。”医生摘掉口罩,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色疲惫,“但病人失血过多,还没脱离危险期。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们在手术时,发现他左侧第三肋附近有个陈旧性骨痂。也就是说,他这个地方以前就骨折过,而且没好好治疗,留下了旧伤。”
童洛夕一愣。
苏慕年什么时候骨折过?她怎么不知道?
“大概多久的旧伤?”她问。
“至少五年以上。”医生说,“骨痂已经完全愈合,但形态不太正常,像是……暴力所致。”
暴力所致。
童洛夕心里一沉。她想起苏慕年脖子上那道开水烫的疤,想起赵金牙说他父亲“不是什么善茬”。所以,苏慕年小时候,可能经常挨打?
“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过了就能醒,大概明天早上。但暂时不能移动,也不能情绪激动。”医生看了眼她头上的纱布,“你也去休息吧,病房我安排好了,就在他隔壁。”
“谢谢。”
医生走了。童洛夕重新坐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夜很深,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灯光,和偶尔传来的仪器滴滴声。
她拿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周寻发来的。
【监控查了。那辆无牌卡车是偷的,车主已经报案。车子在撞你们之前,在清水镇外停了至少两个小时,说明司机早就埋伏在那儿。】
【李国华的通讯记录调出来了。今晚八点四十七分,他打过一个电话,号码是黑卡,已经停机。但我追踪了基站信号,最后定位在市区,东郊的一个废弃工厂。】
【还有,你让我查的匿名警告信,有点眉目了。七年前西塘镇会书法、用蓝色钢笔的人不多,其中一个最有嫌疑——你父亲当年的会计,姓陈,叫陈伯年。他书法很好,而且,他在童建国车祸前一周,辞职离开了西塘,至今下落不明。】
陈伯年。
童洛夕盯着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搜索。有点印象。父亲厂里的老会计,戴副老花镜,总是笑眯眯的,写字特别工整。父亲很信任他,厂里的账目都交给他管。
他为什么辞职?又为什么在父亲车祸前,给他写匿名警告信?
难道……他知道什么?
她正要回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王主任。
【童小姐,听说你们出事了?人怎么样?】
童洛夕快速回复:【苏慕年手术成功,我在医院。王主任,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陈伯年,七年前是我父亲纺织厂的会计。他可能知道当年车祸的内情,但现在失踪了。另外,苏慕年母亲李莉当年的病历和事故报告,能再调一份给我吗?】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复:【陈伯年我让人去查。李莉的病历有点麻烦,当年的事故报告写的是‘意外坠楼’,但卷宗里少了目击者笔录和现场照片。我怀疑……有人动过档案。】
童洛夕瞳孔一缩。
果然。李莉的事,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能查到是谁动的吗?】
【我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时间太久了,而且如果真是‘上面的人’做的,痕迹早就抹干净了。】
上面的人。
童洛夕想起账本里那些名字,那些高高在上的职务,那些天文数字的金额。这些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和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一条人命,两份档案,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是需要“处理”的麻烦。
她握紧手机,指尖冰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童洛夕抬头,看见林薇薇急匆匆跑过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洛夕!”林薇薇扑过来,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你吓死我了!周寻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出车祸了,我差点……差点以为……”
“我没事。”童洛夕拍拍她的背,声音有些疲惫,“皮外伤。”
林薇薇松开她,上下打量,看见她头上的纱布和膝盖的绷带,眼泪又掉下来。
“这还叫没事?”她哽咽道,“苏慕年那个混蛋呢?死了没?”
“手术刚完,在ICU。”
“活该!”林薇薇咬牙,“要不是他,你怎么会……”
“薇薇。”童洛夕打断她,“车祸是有人故意的。肇事司机跑了,卡车是偷的,他们在清水镇外埋伏了两个小时。”
林薇薇愣住。
“你是说……有人要杀你们?”
“是。”童洛夕点头,“而且,就在车祸前,苏慕年的舅舅李国华打了个电话。之后,杀手就来了。”
林薇薇脸色发白。
“所以……是苏慕年他舅找人干的?”
“不一定。”童洛夕摇头,“李国华没那个本事。但他肯定把我们的行踪告诉了什么人。而那个人,有能力调动杀手,有能力抹掉痕迹,还有能力——在七年前,就把一场谋杀伪装成意外。”
她顿了顿,看着林薇薇的眼睛。
“薇薇,我们惹上大麻烦了。”
林薇薇握紧她的手,虽然还在发抖,但眼神坚定。
“不管多大麻烦,我陪你。”她说,“当年你爸对我那么好,我不能让他白死。”
童洛夕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
这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苏慕年被推出来,还在昏迷中,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旁边挂着引流袋和监护仪。
“病人需要静养,暂时不能探视。”护士说,“家属可以去ICU外面等,有情况我们会通知。”
童洛夕点头,看着苏慕年被推走。那张苍白的脸,在走廊灯光下,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感冒发烧,躺在宿舍床上,也是这样的脸色。她翘课去照顾他,给他熬粥,喂他吃药。他说:“洛夕,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娶你。”
那时她笑了,说:“谁要嫁你。”
后来,他真的没娶她。
他毁了她的梦,害死了她爸,然后娶了别人。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差点为她死掉。
童洛夕闭上眼睛,感觉心里那堵墙,又裂开了几道缝。
第二天上午,十点。
苏慕年醒了。
麻药过去,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他闷哼一声,想动,却被胸口传来的剧痛钉在床上。
“别动。”旁边传来童洛夕的声音。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她坐在床边,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快速敲击键盘。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层淡金色的光晕。她额头贴着纱布,膝盖上也缠着绷带,但眼神专注,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沉静而坚定。
像一幅画。
苏慕年看了很久,才哑声开口:“你……没事吧?”
童洛夕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她合上电脑,看向他。
“缝了八针,死不了。”她说,“倒是你,三根肋骨,气胸,差点死了。”
苏慕年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疼。
“我命硬。”
童洛夕没接话。她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苏慕年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舒服了些。
“司机抓到了吗?”他问。
“没有。车是偷的,人跑了。周寻在查监控,但希望不大。”童洛夕放下水杯,看着他,“苏慕年,你舅舅昨晚打了个电话。之后,杀手就来了。”
苏慕年瞳孔一缩。
“他打给谁?”
“黑卡,已经停机。但信号最后定位在市区东郊的废弃工厂。”童洛夕顿了顿,“你认识那里吗?”
苏慕年脸色白了白。
“认识。”他哑声说,“那是我爸……以前‘办事’的地方。”
“办事?”
“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苏慕年闭上眼睛,声音发颤,“赵金牙,李国华,还有其他人,都在那里见过我爸。那里算是……他们的一个据点。”
童洛夕握紧拳头。
“所以,你爸虽然进去了,但他外面还有人。而且这些人,还在替他‘办事’。”
“是。”苏慕年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洛夕,听我一句,别查了。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那些人……真的会杀人。”
“他们已经动手了。”童洛夕声音冰冷,“而且,他们不会停。我收手,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苏慕年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是对的。从她决定复仇开始,从她拿着证据出现在同学会开始,这场战争就已经开始了。而战争,从来没有中途叫停的道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下午,我要去见你爸。”童洛夕突然说。
苏慕年猛地看向她:“不行!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那些人肯定在监狱有眼线,你一去,他们就知道你还活着,而且还要继续查!”
“那就让他们知道。”童洛夕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我要亲口问问苏振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除了他,还有谁参与了。我要知道——你妈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