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苏慕年心上。
他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再也睁不开的眼睛,想起父亲冷漠的脸,想起舅舅的哭诉。
真相。他等了七年的真相。
现在,就在眼前了。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下。”童洛夕回头,皱眉,“医生说了,你不能动。”
“我必须去。”苏慕年咬牙,额头上冒出冷汗,“有些话……我必须当面问他。而且,我在,他可能……会说得多一点。”
童洛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回床边,按下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
“他要出院。”童洛夕说。
护士瞪大眼睛:“开什么玩笑?他刚做完手术,至少要在医院观察一周!”
“我们有急事。”童洛夕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放在床头柜上,“麻烦给他准备轮椅,止痛药,还有,找个医生随行。费用我出双倍。”
护士看看钱,又看看苏慕年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
“我去找主治医生。但先说好,出了事,医院不负责。”
“我知道。”
护士走了。苏慕年看着童洛夕,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
“谢谢。”
“别谢我。”童洛夕别过脸,“你要是死在路上,我找谁算账?”
苏慕年笑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知道,她在说谎。
她带他去,不是因为利用。而是因为,她也想让他亲耳听到真相。
想让他,和他父亲,做个了断。
就像她和她父亲,也需要一个了断一样。
下午三点,市第一监狱。
探视室很冷。白墙,铁窗,冰冷的铁桌椅。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压抑。
童洛夕推着轮椅,把苏慕年推进来。他穿着病号服,外面裹着件厚外套,脸色苍白,胸口缠着的绷带在衣服下微微隆起。每动一下,都疼得皱眉。
狱警看了他们一眼,公事公办地说:“探视时间三十分钟。不能递东西,不能肢体接触。有情况按铃。”
然后,他对着里面喊:“0573,有人探视!”
里侧的铁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
苏慕年呼吸一滞。
那是苏振海。
三年没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穿着蓝白条纹的囚服,手上戴着手铐。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锐利,阴沉,像鹰。
他看见苏慕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童洛夕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是你。”他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童洛夕扶着苏慕年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振海,“苏叔叔,好久不见。”
苏振海盯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还敢来见我?”他冷笑。
“为什么不敢?”童洛夕淡淡地说,“该怕的,应该是你吧?”
苏振海脸色一沉。他看向苏慕年,语气带着怒意:“慕年,你带她来干什么?你还嫌我这个当爹的,被你害得不够惨?”
苏慕年抬起头,看着父亲。三年了,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那张曾经让他畏惧、让他崇拜、也让他痛恨的脸,现在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像个普通的、落魄的老人。
但他知道,这具苍老的躯壳里,藏着一颗多么狠毒的心。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振海浑身一震。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妈,李莉,你的妻子,到底是怎么死的?”苏慕年盯着他,一字一句,“是意外坠楼,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探视室里死寂。
苏振海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猛地站起来,手铐撞在铁桌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听谁胡说八道的?!”他怒吼,“你妈是意外!她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苏慕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李国华呢?他为什么说,是你逼他动手的?”
苏振海如遭雷击,僵在那里。
“你……你见过你舅了?”
“见过了。”苏慕年擦掉眼泪,声音冷下来,“他什么都说了。童叔叔的车祸,是你让他去‘处理’的。我妈发现真相,想举报你,你就让李国华去灭口。但他失手了,我妈从楼梯上摔下去,成了植物人。而你,为了封口,给了李国华一笔钱,让他消失。”
“你胡说!”苏振海嘶吼,眼睛血红,“李国华那个混蛋!他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杀你妈?!她是我老婆!”
“老婆?”苏慕年猛地拍桌子,牵动伤口,疼得脸色煞白,但他不管,“在你眼里,她算什么老婆?是你升官发财的垫脚石,还是你杀人灭口的绊脚石?!”
苏振海被他眼里的恨意吓到了。他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慕年,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我真的没想杀你妈……”
“那是怎样?”童洛夕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苏振海,七年前,西塘拆迁。你为了逼我父亲签字,策划了那场车祸。赵金牙开车撞人,李国华补刀。事后,你给他们钱,让他们封口。这些,你认不认?”
苏振海猛地转头看她,眼神像要杀人。
“你爸的死是意外!跟我没关系!”
“是吗?”童洛夕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赵金牙的声音:
【是苏振海让我干的。他给了我十万,说事成之后再给十万……那两个人处理完就走了,我吓得瘫在地上……后来苏振海打电话问我‘处理干净没’,我说干净了,他也没多问,就把尾款打给我了……】
苏振海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是伪造的……”
“伪造?”童洛夕又拿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这是你银行账户的流水,七年前,车祸后第三天,你分别向两个账户转账十万。收款人,一个是赵金牙,一个是李国华。需要我把他们的身份证号念给你听吗?”
苏振海说不出话了。他瘫在椅子上,像条离水的鱼,张着嘴,喘着粗气。
良久,他才嘶声说:“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要真相。”童洛夕盯着他,“当年那场车祸,除了你,还有谁参与?给你批条子的人是谁?帮你压案子的人是谁?还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背后,那个真正的保护伞,是谁?”
苏振海瞳孔骤缩。他猛地摇头,声音发抖:“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我惹不起……你也惹不起……”
“所以你就要我父亲白死?”童洛夕声音陡然拔高,“所以你就要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玩弄七年?!”
“我不知道……”苏振海抱着头,身体开始发抖,“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让我处理好拆迁的事……其他的,不要多问……”
“他们是谁?”苏慕年抓住关键词。
苏振海抬起头,眼神恐惧地看着儿子,又看看童洛夕,最终,像是崩溃了,哑声说出一个名字。
“陈……陈伯年。”
童洛夕浑身一震。
“你说谁?”
“你爸厂里的会计,陈伯年。”苏振海喘着气,“是他来找我的。他说,只要我搞定你爸的签字,拆迁款下来,他分我三成。他还说……上面有人,让我放心大胆地干,出了事,有人兜着。”
“上面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苏振海哭出声,“陈伯年只说,那人姓……姓王。在市里,很有势力。其他的,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姓王。市里,很有势力。
童洛夕脑子里飞快闪过账本上那些姓王的名字。规划局副局长,银行行长,法院副院长……还有,王主任的上司。
难道……
“陈伯年现在在哪儿?”她问。
“我不知道。”苏振海摇头,“你爸出事后,他就消失了。我也找过他,但找不到。有人说他出国了,也有人说他……被灭口了。”
灭口。
童洛夕握紧拳头。如果陈伯年真的被灭口,那说明他知道的太多了。而灭口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上面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她盯着苏振海,“李莉,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苏振海沉默了很久。久到童洛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得像换了个人。
“不是。”他说,眼泪掉下来,“但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和你妈吵架。她发现了拆迁的事,说要举报我。我急了,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苏振海捂住脸,肩膀颤抖,“我没想到会那么严重……我叫了救护车,但医生说,脑损伤,救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苏慕年。
“慕年,爸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但那真的是意外……我真的没想杀她……”
苏慕年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在他心里如山一样的男人,现在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复杂的情绪。
恨吗?恨。
但除了恨,还有悲哀,还有可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原来母亲不是被谋杀,而是意外。虽然这意外,也是父亲一手造成的。
但这至少意味着,父亲没有丧心病狂到杀妻的地步。
这算是一种安慰吗?苏慕年不知道。他只知道,胸口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探视时间到。”狱警的声音响起。
苏振海被带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苏慕年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警告。
苏慕年读懂了那个眼神。
父亲在说:小心。
小心谁?小心那些“上面的人”,小心那些藏在暗处,随时可能扑上来咬断他们喉咙的敌人。
童洛夕推着轮椅,走出监狱。外面阳光刺眼,空气却冷得厉害。
“陈伯年。”她低声说,“没想到,关键人物会是他。”
苏慕年靠在轮椅里,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找到他,就能找到背后的人。”
“但他可能已经死了。”童洛夕说,“如果真像你爸说的,被灭口了。”
“那也要见到尸体。”苏慕年咬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童洛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推着他往停车场走,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陈伯年失踪七年,要找到他,太难了。但如果他真被灭口,尸体在哪?如果他还活着,又藏在哪?
还有那个“上面的人”。姓王,市里有势力。范围虽然缩小了,但还是太大。而且,如果真是王主任的上司,那他们现在查案,就等于在查自己人。
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走到车边,林薇薇已经在等了。看见他们,她赶紧打开车门,帮忙把苏慕年扶上车。
“怎么样?”她小声问童洛夕。
“有进展,但更麻烦了。”童洛夕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先回医院。苏慕年需要休息。”
车子驶离监狱。后座上,苏慕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忽然开口。
“洛夕。”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声音很轻,“最后查出来,背后那个人,是王主任的上司,或者……是更上面的人。你还会继续查吗?”
童洛夕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会。”她说,声音平静,但坚定,“不管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苏慕年笑了,笑得有点凄凉。
“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她不会停。从她决定复仇开始,她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而他,既然选择了跟她上这条船,也只能陪她走到黑了。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哪怕……最后粉身碎骨。
手机震动。童洛夕看了眼,是周寻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却让她瞳孔骤缩。
【李国华失踪了。昨晚从诊所跑了,监控最后拍到他被两个黑衣人带上车。车是套牌,查不到。】
失踪。被带走。
灭口,开始了。
童洛夕握紧方向盘,指尖冰凉。
她知道,这场仗,从现在开始,才真正进入你死我活的阶段。
而她和苏慕年,已经站在了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