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是周寻打来的。
“洛夕,轮胎印查到了,是奔驰S系的防爆胎,去年新款。全市有这个型号车胎的奔驰S,不超过五十辆。我正在筛选。”周寻语速很快,“另外,沈曼的行踪有线索了。她下午三点请假离开学校,打车去了城西的‘静心茶社’。我在交通监控里看到她进去,但没看到她出来。茶社有后门,可能从那里离开了。”
静心茶社。童洛夕知道那里,一个很高档、很私密的茶室,会员制,一般人进不去。
沈曼去那里见谁?
“能查到茶社的会员信息吗?特别是今天下午的消费记录。”童洛夕问。
“很难。那种地方,监控少,客人信息保密。我正在尝试,但需要时间。”周寻顿了顿,“不过,我查了沈曼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很干净,太干净了。一个二十八岁的单身女性,没有大额消费,没有频繁社交,连网购记录都少得可怜。这不符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
“她可能被控制了。或者说,她的生活被精心‘设计’过,抹去了一切可能暴露的痕迹。”周寻声音低沉,“洛夕,你这个老同学,恐怕不简单。”
童洛夕握紧手机,指尖冰凉。她想起沈曼手腕上那串檀木珠子,想起她安静内向的样子,想起父亲说过: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越是暗流汹涌。
“周寻,帮我做两件事。”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重新穿上高跟鞋,声音恢复了冷静,“第一,继续查那辆奔驰S,重点查和账本上那些名字有关的人。第二,查静心茶社的幕后老板,以及今天下午,茶社附近所有路口的监控,看看沈曼离开后,上了谁的车。”
“明白。你现在去哪?”
童洛夕看着手心里那个微笑的小熊钥匙扣,和那两把冰凉的钥匙。
“我去‘老地方’看看。”她说。
“老地方?你知道在哪?”
“陈伯年当了十几年会计,我父亲的厂,就是他的第二个家。”童洛夕走向自己的车,“如果有什么东西要藏,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厂里。”
“西塘那个旧纺织厂?早就拆了,现在是一片商业广场。”
“厂房拆了,但有些东西,拆不掉。”童洛夕拉开车门,“比如,地下仓库。”
她记得,父亲厂里有个很小的地下仓库,用来存放一些重要的账本和样品。位置很隐蔽,入口在厂长办公室的书架后面。那是父亲和她之间的“秘密基地”,小时候她常躲在里面玩。
如果陈伯年也知道这个地方,并且把“东西”藏在那里,那么即使厂房被拆,地下室很可能还在——被埋在新建筑的地基之下。
但这只是猜测。而且,商业广场晚上是封闭的,她根本进不去。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想见陈小雨,明晚十点,西塘老码头,一个人来。别耍花样,否则收尸。】
童洛夕瞳孔骤缩。
对方主动联系了!而且指定了地点——西塘老码头。那是父亲当年经常去散步的地方,也是她和苏慕年“初遇”的那条雨巷的尽头。
是陷阱。毫无疑问。
但她必须去。
她快速回复:【我要听到陈小雨的声音。】
几秒钟后,一个音频文件发了过来。童洛夕点开。
里面是短暂的、模糊的录音,环境很安静,有细微的啜泣声。然后是一个女孩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救、救我……我不想死……”
是陈小雨的声音。虽然只听过周寻发来的简短语音,但童洛夕能确定,就是她。
录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
【明晚十点,一个人。带上陈伯年的日记。敢报警,就等着捞尸。】
日记。对方要的是日记。他们知道日记在她手里,而且知道日记里有他们想要、或者害怕的东西。
童洛夕握紧手机,指节发白。她抬头,看向西塘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古镇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藏着无数秘密的巨兽。
七年前,一切在那里开始。
七年后,或许,也该在那里结束。
她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静静坐了几分钟。然后,她拨通了苏慕年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是林薇薇:“洛夕?你没事吧?找到那孩子了吗?”
“没有。”童洛夕声音平静,“薇薇,让苏慕年听电话。”
一阵窸窣声后,苏慕年沙哑的声音传来:“洛夕?”
“听着,苏慕年。”童洛夕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一字一句地说,“明天晚上,我要去西塘老码头见一个人。对方用陈小雨的命威胁我,要我一个人去,带上陈伯年的日记。”
“不行!”苏慕年几乎是吼出来的,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那是陷阱!他们肯定会对你下手!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童洛夕打断他,“陈小雨是无辜的,她不能因为我爸的事送命。而且,日记是他们要的,这说明日记里有他们害怕的东西。这是个机会,也许能引蛇出洞。”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对方说了,只能我一个人。你去了,陈小雨可能会死。”童洛夕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但我不可能真的一个人去。苏慕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苏慕年的声音紧绷。
“明天晚上九点半,你去西塘雨巷,我们‘初遇’的那个地方。”童洛夕说,“如果我十点半还没给你打电话,或者你听到任何不对劲的动静,立刻报警,然后打这个电话——”
她报出了王主任的私人号码。
“找他?”苏慕年一愣。
“对。把陈伯年日记的事,陈小雨被绑架的事,还有我们查到的一切,都告诉他。”童洛夕说,“王主任是唯一可能还信得过的‘上面的人’。如果……如果我出了事,至少真相要传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童洛夕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苏慕年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声音。
“童洛夕,我不准你出事。”
童洛夕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我不会出事的。”她说,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爸的仇还没报,我妈还在等我回家,我……我还有账没跟你算完。”
苏慕年笑了,笑声嘶哑,带着泪意。
“好。我等你。等你回来,跟我算账。”他说,“算一辈子,我都认。”
童洛夕挂了电话。她靠在方向盘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累,怕,但还有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的平静。
她拿出那个小熊钥匙扣,看着那把保险柜钥匙。老地方,西塘,父亲的老厂,地下仓库……
等等。
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好像跟她提过,厂里最重要的东西,除了地下仓库,还有另一个备份的存放点。因为怕失火或者被偷,父亲习惯做两手准备。
那个备份点在哪?
父亲怎么说的来着?
“夕夕,记住,如果哪天厂里出事了,最重要的东西,爸把它藏在……藏在……”
藏在哪儿?!
童洛夕拼命回想,但记忆像蒙了一层雾。那时她还小,父亲说的话,她只当是玩笑,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间扫过钥匙扣上那只微笑的小熊。
小熊……熊……
她猛地瞪大眼睛。
想起来了!
父亲当时抱着她,指着厂长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画。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西塘的雨巷,烟雨朦胧。而在画的一角,不起眼的位置,画了一只躲在屋檐下避雨的小熊玩偶。
父亲笑着说:“夕夕你看,小熊在躲雨。如果哪天咱们家也需要‘躲雨’,爸爸就把宝贝,藏在小熊肚子里。”
当时她只觉得好玩,还问:“那咱们家的小熊在哪呀?”
父亲摸摸她的头,笑而不语。
现在想来,那幅画!那幅雨巷油画!是父亲亲手画的!他一直挂在办公室!
而小熊玩偶……她低头看着钥匙扣上这只廉价的塑料小熊。
难道……这只微笑的小熊,就是线索?父亲说的“藏宝贝的小熊”,不是指真的玩偶,而是指某种标志、符号,或者……钥匙扣?
她把钥匙扣翻来覆去地看。塑料材质,做工粗糙,就是地摊上几块钱的东西。除了背面“小雨 ^_^”的字,没有任何特别。
不对。一定有什么她没发现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贴近了仔细照。在强光下,她忽然发现,小熊两只黑色的塑料眼珠,似乎……不太一样。
右眼的反光正常,左眼的中心,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规则的圆形凹陷。
像是……锁孔?
童洛夕心脏狂跳。她立刻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多功能工具盒——这是周寻给她准备的,里面有各种微型工具。她找到一根最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插进小熊左眼的那个凹陷。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的脆响。
小熊的肚子,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童洛夕屏住呼吸,用指甲轻轻掰开。塑料外壳里面,是中空的,塞着一小卷被 tightly rolled 的、泛黄的纸张。
她颤抖着手,把那卷纸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不是纸。是一张很薄的、半透明的硫酸纸,上面用极细的钢笔,画着一幅……地图?
是西塘的平面图!而且是许多年前的旧版,标注着已经消失的街道和建筑。其中,父亲纺织厂的位置被红圈圈出。而在厂区地下,用蓝色虚线画出了一个复杂的、迷宫般的结构,中心点标着一个星号。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
【若我不测,取之,交予可信之人。童建国,2007.9.28。】
2007年9月28日。父亲车祸前三天。
他预感到要出事,提前留下了这张地图,藏在了这只看似普通的钥匙扣里。而这只钥匙扣,他通过陈伯年,交给了陈小雨保管。
所以,陈伯年日记里说的“钥匙在小雨那”,指的不仅是保险柜钥匙,更是这把“打开地图的钥匙”——这只微笑的小熊。
而“老地方”,指的不是某个具体地点,而是地图上标注的、父亲厂区地下那个迷宫般的结构中心。
那里,藏着父亲留下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证据。
童洛夕握着这张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硫酸纸地图,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爸,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
原来你从未放弃。
原来这条路上,我不是一个人。
她擦干眼泪,把地图小心地折好,和日记本一起,贴身收好。然后,她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没有回市区,而是朝着西塘驶去。
明晚十点的约,是陷阱。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先拿到父亲留下的东西。
那是她翻盘的唯一希望。
夜色中,车子疾驰。后视镜里,城市灯火渐远。前方,是笼罩在黑暗里的、沉默的西塘古镇。
和七年前一样,又一场雨,似乎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