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境的天空,在经历了连番风波后,似乎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张与躁动。
苏幕安顿好沄莲,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临行前的各项准备,确认并无疏漏后,便独自一人去见了墨霄。
晨光熹微,透过交错的枝叶,在林荫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幕步履从容,青色长衫的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摘下了素白的眼纱后,那双深处有星光流转的眼眸,让苏幕整个人终于沾染了一些少年气。
来到墨霄的小院外,尚未叩门,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自动向内开启。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旧书卷与灵墨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墨霄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株虬结的古树下,仰头望着树冠间跳跃的鸟雀,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个精神健硕的年轻人。
苏幕缓步走入,在墨霄身后三步处停下,恭敬地躬身行礼。
“师公。”
墨霄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树冠,半晌,才缓缓转过身。他那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或戏谑神情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复杂的沉静。
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苏幕身上,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感知着他周身那内敛却浩瀚的气息。
“嗯。”
墨霄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沙哑,语气平淡,却比往常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重。
“这是要走了?”
苏幕直起身,迎上墨霄的目光,微微颔首:“是,我准备去北海海境,特来向师公辞行。”
墨霄勾勾手示意他近身,围着他慢慢转了一圈,眼神里的探究与感慨愈发浓郁。他忽然伸出手,清瘦的手指并未触及苏幕的身体,却在虚空中轻轻拂过,感受着那萦绕在苏幕周身、与天地生机浑然一体的磅礴气韵,以及那深藏在生机之下、一丝连他都感到心悸的混沌本源。
“哼!”
墨霄最终停在他面前,哼了一声,语气说不上是责备还是心疼。
“你小子……倒是因祸得福,走出了条前所未有的路子。这身气息,连老头子我都有些看不透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你爹那个混账东西,虽然办事不靠谱,但说你之前在虞渊……差点把自个儿彻底交代了?可是真的?”
苏幕看着墨霄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隐隐的怒气,心中一暖,知道这位面冷心热的师公是真心疼他。
他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让师公担心了。当时情况特殊,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已然无碍,反而获益良多。”
“无碍?”
墨霄瞪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不信。
“你爹说得语焉不详,但能让他都那般失态,岂是‘不得已’三个字能轻轻揭过的?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担子扛得太多!”
他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语气带着无奈。
“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你既然要走,老头子我也不拦你。至于九幽玄冥境那档子事……”
墨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嚣张的弧度,浑不在意地一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一个试炼用的秘境罢了,没了就没了!我墨霄的徒孙,能凭本事把里面的东西带走,那是他们的造化!学院里谁敢因此啰嗦半句,自有我去跟他们讲道理!”
苏幕清楚,他口中的“讲道理”,自然不会是字面意思。
这份毫无原则的偏袒与维护,让苏幕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墨霄于他,亦师亦祖,这份情谊,厚重如山。
“多谢师公。”
苏幕再次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有墨霄这句话,六合学院这边关于九幽玄冥境的后续麻烦,基本可以平息了。
墨霄受了他这一礼,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他看着苏幕,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张狂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神情。
“小子,还有一事。”
似是想到了什么,墨霄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语重心长道。
“你那个爹……虽然混账,办事也就那么回事,但对你的心,却是做不得假的。”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显得有些别扭。
“老头子我不知道你们父子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昨日来找我时,那副德行……啧,跟丢了魂似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颓丧劲儿。我上次见他这副德行,还是你母亲没了的时候。”
墨霄顿了顿,看着苏幕平静无波的脸,继续道:“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他或许方法不对,或许固执己见,但初衷,大抵总是为了你们好。有些事……别钻牛角尖。”
这番替苏玄凌说和的话,从墨霄口中说出,着实不易。苏幕也能感受到师公话语下的那份善意与期望。
他静默了片刻,眼前闪过父亲那日那震惊、痛楚、最终无力苍凉的眼神,心中亦是百味杂陈。
父亲的恐惧与守护他理解,但有些路,他必须走。
最终,苏幕抬起眼,对着墨霄露出了一个清浅而略带苦涩的笑容,轻声道:“师公的话,我记下了。我……明白的。”
他没有多说,但眼神里的了然与并未消散的坚定,让墨霄知道,这孩子心里自有章程,绝非意气用事。
叹了口气,拍了拍苏幕的肩膀:“明白就好。去吧,凡事……多加小心。”
辞别墨霄,苏幕心中那份因父子隔阂而生的郁结并未消散,却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暖流,冲淡了些许沉重。
蓝家前往北海境观礼的队伍,很快便确定了下来。出乎苏幕意料的是,除了预料中的蓝玉烟和几位蓝家核心子弟如蓝鹤鸣之外,随行人员中竟还出现了楚镜岚,以及荆不言、荆不语兄妹的身影。
出发当日,墨霄特意给的云舟“流火”停泊在港口,在晨曦中闪烁着温润的灵光。
蓝家一行人早已抵达,蓝玉烟一身水蓝色长裙,气质清冷,正与身旁一位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执事低声交代着什么,那是蓝鹤鸣。
楚镜岚则安静地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一身皇子常服。
容颜依旧稚嫩,但是眉宇间比之初见时多了几分沉稳。
当苏幕带着微微有些紧张的沄莲出现在码头时,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过来。
今日的苏幕,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青色长衫,脸上并未覆着眼纱,露出了清俊雅致的完整面容。
更让在场几人感到惊异的是,他周身的气息,比起之前在学院时,似乎变得更加厚重沉凝,明明没有刻意散发威压,却自然流露出一种令人心折的渊渟岳峙之感,仿佛与周围的天地灵气融为一体,深不可测。
“絮公子。”
蓝玉烟首先开口,目光在苏幕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与了然,但她掩饰得很好,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疏离的客套.
“这位便是沄莲姑娘吧?请随我们登舟。”
荆不言和荆不语也看了过来。荆不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显然对这位絮公子气息的变化感到意外。而荆不语,在看到苏幕的瞬间,眸光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便垂下眼帘,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下意识握紧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苏幕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轻轻将身旁有些怯生的沄莲向前带了半步,目光转向荆不语,语气温和中带着点恳求。
“荆姑娘,此行路途遥远,沄莲年纪尚小,又是初次离家,我一个男子照料多有不便。能否烦请你路上多加看顾?”
荆不语闻言,立刻抬起头,看向苏幕,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穿着朴素、眼神纯净中带着一丝不安的鲛人少女。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她便快步走上前,来到沄莲身边,对着苏幕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主动牵起了沄莲的手,用眼神传递着安抚之意。
沄莲似乎对荆不语有种天然的亲近感,被她牵住后,紧张的情绪明显缓和了不少,也对着荆不语露出了一个怯生生的笑容。
苏幕见状,心中稍安,对荆不语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同时压低声音,用仅容两人可闻的音量补充道:“荆姑娘,护她周全,是我此去北海境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有劳了。”
荆不语再次郑重点头,眼神坚定,仿佛在说“交给我”。
这番互动,自然落在了在场其他人眼中。
蓝玉烟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目光在苏幕与荆不语之间流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浅淡讥诮,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
“没想到,除了封家少主,絮公子还有其他的红颜知己。”
这话语中的试探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让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苏幕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然而,不等他出声,一旁的荆不言却踏前一步。他身形挺拔,面容坚毅,此刻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看向蓝玉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沉声道:
“蓝姑娘,请慎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舍妹曾在雷池遭难,幸得絮公子仗义出手,治愈沉疴,恩同再造。不语感念恩情,伸出援手,乃是知恩图报,合乎情理。此等清白之事,还望蓝姑娘莫要妄加揣测,平白污了舍妹与絮公子的清誉。”
蓝玉烟显然没料到荆不言会如此直接且强硬地反驳自己,脸上那抹惯常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浅淡笑容微微一僵。
她深深地看了荆不言一眼,又瞥向神色平静、似乎并未因她的话而起波澜的苏幕,以及紧抿着唇、眼神带着一丝不悦看向自己的荆不语,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
她出发前才被告知“北絮”的真实身份是苏幕,方才那话,半是试探苏幕的反应,半是习惯性地想要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却没想到引来了荆家兄妹如此激烈的维护。
不过蓝玉烟毕竟是蓝玉烟,她很快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剑拔弩张并未发生。淡淡一笑,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道:“既然人都到齐了,便登舟吧。”
众人依次登上流火云舟。这云舟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上去宽敞,装饰典雅华贵,又不失修仙宗门的清灵之气。各自安排了舱房稍作安顿后,云舟缓缓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北方天际驶去。
苏幕站在舷窗边,望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南海境,心中思绪翻涌。父亲、弟弟、西北域、通天塔、明晦之气、神之领域……千头万绪,皆系一身。
过了一会儿,他收敛心神,走出舱房,来到了位于云舟前部、视野最佳的一处小厅。蓝玉烟正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副未尽的棋局,指尖夹着一枚白玉棋子,似在沉思。
苏幕走上前,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蓝姑娘,在下有一事相商。”
蓝玉烟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语气平淡。
“哦?絮公子有何指教?”
“我们此行,能否绕道,途经一下西北域?”
苏幕直接说明来意,“我有些私事,需要回去处理一下。”
蓝玉烟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苏幕,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和审视。
“绕道西北域?絮公子,若我没记错,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北海境,凌落公子如今生死未卜,处境危急,时间耽搁不得。你此刻却要为了‘私事’绕路?”
她的语气带着质疑,仿佛在说苏幕分不清轻重缓急。
苏幕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不变,唇角甚至勾起一抹笃定的浅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心。
“蓝姑娘放心,凌落那边,耽搁这点时间不会有事。”
蓝玉烟盯着苏幕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丝毫的迟疑或破绽,但最终一无所获。她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棋盘边缘敲击着,显然在权衡利弊。
云舟内安静无声,只有阵法运转的微弱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蓝玉烟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绕道西北域,并非不可。但需要耗费额外的时间与灵石,而且,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至少对皇室和蓝家其他人,需要有个交代。”
她这话,算是松了口。
苏幕心中微松,知道蓝玉烟虽然有所怀疑,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他这边。他点了点头。
“这云舟是师公特制的,原本就比普通云舟快上一倍有余。理由也不难,就说苏家主在西北域为各位准备了灵剑,以备北海境之行不时之需。至于损耗的灵石,由我来承担。”
蓝玉烟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既然你坚持……那便依你。我会调整航线。”
“多谢。”苏幕诚挚道谢。
事情谈妥,苏幕便不再多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之际,蓝玉烟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又像是最后的确认:
“絮公子,希望你的判断……没有错。”
苏幕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她,轻轻颔首。
“绝不会错。”
他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处。
蓝玉烟独自坐在厅中,望着那副未尽的棋局,眼神变幻不定。
这个“北絮”的真正身份她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是他身上隐藏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多,那份远超常人的沉稳与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让她在忌惮之余,竟也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