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坐在折叠凳上,已经三个钟头。脚边的塑料桶里只有半桶浑浊的河水,和几片枯叶。他咂了下嘴,烟早就抽完了,喉咙发干。又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浮漂。
真他妈背。他嘟囔一句,声音被河风吹散。脑子里已经能想到晚上回去,群里那帮人肯定又要发空军司令的表情包。他挪了挪有些发麻的屁股,打算再抽一根不存在的烟。
竿尖猛地一沉。
王海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手忙脚乱抓住鱼竿。一股巨大的沉重的力道从水底传来,线轮吱呀作响。不是挂底,是活物,在要线。
他肾上腺素飙升,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死死抱住鱼竿,身体后仰,开始跟水下的东西角力。鱼竿弯成了危险的弧形。他心跳如鼓,脑子里已经闪过把照片拍进群里时那帮孙子目瞪口呆的样子。晚饭有着落了,不,是吹牛的资本有着落了。
拉锯战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王海手臂酸麻,浑身是汗。那东西的力气终于小了点。他小心翼翼地收线,摇轮,一点一点往岸边拖。水花翻涌,一个巨大的暗沉沉的影子浮出水面。
王海愣住了。不是青鱼,不是草鱼。那东西脑袋扁宽,嘴咧得极大,像被压扁的鲶鱼,但又不一样,灰褐色皮肤光滑得令人不适,在黯淡天光下像个水底爬出来的怪物。他听说过这种鱼,电视里讲过,叫什么鸭嘴坦克鸭嘴鱼。外来物种。
鱼被拖到浅水处,还在无力地扭动,但显然已经脱力。王海嫌恶地看着它,这玩意能吃吗。肉怕是又糙又腥。但个头是真大,快赶上半个他了。拍个照,扔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鱼嘴上。那咧开的洞穴般的大嘴里,好像卡着什么东西。不是水草,颜色不对。他凑近些,眯起眼。
灰白色的,带着条纹,像是布料。
他心跳漏了一拍,从岸边捡了根长树枝,小心地去捅那鱼嘴,想把那东西拨出来看个清楚。树枝碰到那布料,感觉不太对,太软,又有点韧。他加了点力,往外一挑。
一绺黑色的湿透的头发,跟着那布料一起从鱼嘴里滑了出来,缠在树枝上。
王海手一抖,树枝掉进水里。他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跌坐在冰冷的河滩上。眼睛死死盯着鱼嘴。那布料被树枝带出来更多,现在看清楚了,是泳衣,分体式的上身,蓝白条纹。泳衣裹着的,是一截同样灰白浮肿的肢体。一只手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塞在那巨大的鱼嘴里。
河风好像突然停了。王海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他连滚爬爬地远离水边,摸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
“河边,河边,鱼,鱼吃人了!”
警笛声划破了郊野的宁静。最先赶到的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拉起了警戒带。接着是刑警队的车。林峰从副驾驶下来,眉头习惯性地皱着。赵成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勘查箱。李岚从另一辆车下来,已经开始戴手套。
现场比想象中混乱。王海被一个民警陪着,坐在离岸边十几米远的地方,脸色惨白,语无伦次。那条怪鱼半搁浅在岸边浅水里,已经不动了,大嘴咧着,露出里面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物。
林峰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鱼和鱼嘴里的东西。确实是人体组织,女性,高度腐败,呈现溺死尸体常见的肿胀和苍白,但被鱼嘴挤压,形状有些怪异。泳衣是分体的,上身还在鱼嘴里卡着,下身不见。
“报警人呢。”林峰起身,走向王海。
陪同的民警说:“林队,就是他,王海,在这钓鱼钓上来的。”
王海抬头看着林峰,眼神发直。“警察同志,我就钓个鱼,我不知道。”
“慢慢说,从你怎么到这儿,到怎么把鱼弄上来,看见什么,一字不漏说一遍。”林峰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王海结巴着把过程又说了一遍,这次稍微有条理点,但关键细节没变。独自钓鱼,鱼很大力,拖上来发现是怪鱼,看到鱼嘴里有东西,用树枝挑了一下,发现是人的胳膊和泳衣。
“碰过鱼嘴里其他地方吗,或者水里附近。”赵成走过来问。
“没有。就用树枝捅了一下,吓得我树枝都扔了。”王海连忙摆手。
“当时附近有别人吗。”
“没有,就我一个。这地儿偏,平时来钓鱼的都不多,今天更是一个没见着。”
李岚已经和技术人员开始初步勘查。尸体被鱼身和河水严重干扰,原位价值不大。他们小心地将鱼和尸体一同运走,准备回去进行详细解剖和检验。现场河道上下游拉网式搜索,寻找可能遗落的物品。
现场拍照绘图测量。除了王海自己的脚印和钓具,没发现其他明显新鲜的人类活动痕迹。河水流动,就算有,也早冲没了。
回到局里,工作才真正开始。首要问题是她是谁。
法医解剖室。鱼也被搬了进来,像个诡异的陪葬品。尸体与鱼分离后,全貌显现。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身高约一米六五,体型偏瘦。死亡时间根据腐败程度和浸泡情况,初步估计在五到七天。确切的死因是溺死,肺里有大量与发现河道相似的硅藻和水样成分,呼吸道有泡沫痕迹,符合生前入水窒息特征。
但有几个点不太寻常。一是尸体发现的状态,上半身被塞进大型鱼类的嘴里,下半身裸露。二是尸体体表没有明显的由这条鱼造成的啃咬伤痕。鱼嘴虽然大,但主要是吞咽,尸体腐败肿胀后卡住,并非被攻击致死。三是死者手腕脚踝等部位没有明显的约束伤或抵抗伤。泳衣是常见的廉价分体式,洗过很多次,有些松垮,没有商标。
“像是淹死后,被人为塞进鱼嘴的。”法医脱下手套。“但这鱼还活着被钓上来,塞进去的时候肯定更费劲,或者塞的时候鱼已经不太动了。尸体腐败膨胀,卡得很紧。”
林峰盯着那巨大的鱼尸,突然开口。“这鱼自己就没问题吗。吞了或者说被塞了这么大东西,它的胃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法医点点头,和技术人员开始处理鱼尸。他们将鱼肚整个剖开,露出了胃容物。技术员从一堆未消化的鱼虾淤泥中,小心翼翼地分离出几片塑料薄膜的碎片。碎片不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大张的厚塑料布上撕扯或破裂下来的,质地坚韧,常见于建筑防水或大型包装。
“鱼胃里怎么会有这个。”赵成凑近看。
“可能是误食水里的垃圾,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法医用镊子夹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如果尸体曾被塑料布包裹捆绑或拖拽,在塞入鱼嘴的过程中,一些碎片可能脱落,被鱼一并吞入。当然,这需要检验这些塑料膜上是否有人体组织残留或特殊附着物。”
林峰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包裹,转移,这比简单地将尸体塞入鱼嘴又多了一层动作和意图。他立刻吩咐仔细检查这些塑料碎片,做微量物证分析。还有,鱼鳃体表,看有没有缠绕或勾挂的纤维,任何不属于河水自然环境的异物都要提取。
“能判断是在哪里落水的吗。”林峰转回尸体,继续问法医。
“硅藻种类比较常见,就是那条河及相连水系的。但具体哪一段,无法精确。河水是流动的。”
“脚踝。”赵成提醒。
法医摇摇头。“检查了。没有抓握痕迹,没有皮下出血,没有指甲印。皮肤虽然泡软了,但如果有新鲜损伤,还是能看出来的。没有。”
“手指缝。”
“清理过了,有水藻泥沙,没有人体皮肤组织或衣物纤维残留。就算有,浸泡这么多天,也早就脱落或分解了。”法医回答得很客观。
死者面容腐败难以辨认。提取了指纹。身上没有明显疤痕胎记纹身。牙齿情况较好,没有特别治疗痕迹。采集了DNA样本。
第一步,指纹比对。输入系统,没有匹配结果。不是有前科的人员,也没有在公安机关留下过指纹备案。
第二步,查找失踪人口报案。近半个月内,全市报失的年轻女性有十几起,逐一核对体貌特征失踪时间衣着。没有一个完全符合。失踪时间对不上,或者身高年龄差距较大。有几个疑似,但需要家属辨认或DNA比对。问题是尸体面容难辨,照片辨认几乎不可能,只能动员疑似家属进行DNA比对。
动员工作由李岚和派出所同事负责。这是一个繁琐且常伴随着失望的过程。联系那些报案家庭,说明情况,请求配合采血。有的家庭急切盼望立刻赶来,有的将信将疑害怕又是空欢喜一场,还有的在外地需要时间。采集到的血样送检,与死者DNA进行比对。
等待DNA结果需要时间。技术部门加急,也要至少一两天。
这期间其他方向的调查同步进行。
林峰和赵成再次提审王海,这次是在刑警队询问室。一个更正式但也更让人紧张的环境。
王海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膝盖处。他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倒霉碰上了这事。
“你经常去那段河钓鱼。”林峰问。
“不算经常,偶尔。那边鱼口有时候还行,就是远。”
“最近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就发现那天。再上一次,得有一个多礼拜了吧。”
“那天从你到河边到发现尸体,中间真没看到任何人,听到任何动静。”
“真没有。河两边都是草和树,远处有路,但车很少。安静得很。”
“你钓上鱼拖上岸的过程中,有没有觉得鱼特别重,或者拖的时候感觉不对劲。”
王海想了想。“重是重,力气大。不对劲,现在想想那鱼可能本身就没多大劲了,我以为是它累了。拖上来它也没怎么蹦跶。”
“鱼活着吗。”
“活着啊,腮还动呢,就是没什么力气了。”
“你认识这种鱼吗,以前见过没。”
“电视上看过,叫坦克啥的,真没见过活的。晦气。”
“你钓鱼的装备,鱼线鱼钩,能钓起这么大的鱼。”
“我竿子还行,线用得粗。而且那鱼可能本来就没啥力气了。”王海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感觉。
询问没得到更多线索。王海的背景也很简单,本地人工厂工人爱好钓鱼没有案底社会关系单纯。暂时排除了他的嫌疑。
另一个方向是查那条鱼。水产专家确认是外来物种坦克鸭嘴鱼,体型巨大,在本地自然水域出现不太正常,可能是人为放生或逃逸。这种鱼是肉食性,但主要吃小鱼水底生物,攻击活人的可能性极低,更别说吞下大半个成年女性尸体。
这种鱼力气很大,如果是健康的,钓上来会激烈挣扎。按报警人描述它挣扎力度后期减弱,可能是本身健康状况有问题,或者专家斟酌着说,或者它吞下尸体后消化不了行动受阻体力下降。也有可能是之前就被人捕获控制或受伤状态不佳。
它能吞下人。
以这个体型吞下一个瘦小的成年女性理论上有可能但非常困难,尤其是头部和肩膀。而且如果是活吞死者必然会剧烈挣扎,鱼嘴里死者身上会有更多痕迹。从尸体看更像是死后被塞入。胃里发现的塑料碎片也支持外部包裹物脱落的猜测。
塞进去需要多大力量,一个人能完成。
如果鱼还活着但比较虚弱,或者鱼已经死了,借助工具是有可能将腐败肿胀的尸体部分塞进鱼嘴的。需要不小的力气但并非不可能。如果有塑料布一类的包裹物,一方面可能用于搬运尸体,另一方面也许能帮助将滑腻的尸体推入鱼嘴,或者掩盖某些痕迹。
鱼从哪里来。走访花鸟市场观赏鱼店水族馆以及网上交易平台。确实有少数玩家饲养这种大型凶猛鱼类,但养到这么大鱼缸或水池要求很高容易被人注意。调查需要时间,而且即便找到来源距离谁把尸体塞进鱼嘴也还遥远。
排查发现尸体的河道上下游。走访沿岸居民商户其他钓鱼爱好者。有没有人近期看到可疑人员或车辆,有没有人丢失了类似的泳衣,有没有人见过年轻女性单独或结伴去那边游泳。虽然那片水域并非正规泳场,但夏天难免有人贪凉下水。
工作量大收获甚微。有居民说好像听到过夜间有汽车声但不确定时间也记不得车型。有钓鱼的说前几天见过一个男的也在附近转悠不像钓鱼的但长相衣着描述模糊。游泳的人,夏天偶尔有但都是零星几个没特别注意。
李岚那边有了进展。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与一个失踪报案家庭比对成功。死者叫陈婉,二十六岁,本地人,在一家小商贸公司做文员。独居租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报案人是她的同事兼好友刘媛,因为陈婉连续三天没上班电话关机,去住处找也没人觉得不对劲才报的警。父母在外省正在赶来的路上。
总算知道了她是谁。但怎么死的,为什么死。
调查重点转向陈婉的社会关系。林峰赵成李岚分头行动。
李岚去找刘媛。在公司楼下咖啡店,刘媛眼睛红肿还没从震惊和悲伤中缓过来。
“婉婉她怎么会这样,说是淹死的还跟鱼扯上关系。”刘媛声音发抖。
“我们正在调查。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李岚语气平和。
“上周四下班。我们一起走的她说约了人匆匆忙忙的。”
“约了谁,男朋友。”
刘媛摇头。“她没男朋友。至少我知道的没有。她只说有个朋友,表情有点奇怪说不上来,不是特别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我就没多问。”
“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常去游泳吗。”
“游泳,偶尔吧。夏天会去游泳馆,野泳没听她说起过。她水性好像一般。”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跟人闹矛盾,经济上感情上有什么问题。”
刘媛努力回想。“工作就那样普普通通没听说跟谁吵架。经济上她工资不高但也没欠债。感情真没听说有新恋情。她比较宅下班就回家追追剧跟朋友网上聊聊天。现实里朋友不多。”
“网上聊天,用什么,跟哪些人聊得多。”
“就微信,还有玩一个手机游戏里面有个公会,她跟里面几个人聊得挺多。但都是网友没见过面吧应该。”刘媛提到一个常见的手机游戏名字和夏日晚风公会。
“她租房的地方我们能去看看吗。”
“钥匙她父母还没到我也没有。得找房东。”
联系房东打开陈婉的租屋。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但生活气息不浓。没有男性物品。检查衣柜衣服不多,泳衣确实少了一套,根据刘媛回忆是蓝白条纹分体式与死者身上相符。检查电子产品手机不在可能随身带着掉水里了。电脑里社交软件记录大多同步在手机电脑上残留不多。浏览记录也没什么特别。没有日记之类的东西。
技术人员检查了房间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强行闯入痕迹。提取了一些可能属于陈婉的DNA样本用于二次比对确认,也采集了潜在的他人痕迹但期望不高。
林峰和赵成则开始排查陈婉的同事邻居以及可能的朋友。
同事们的说法与刘媛大同小异。陈婉性格偏静工作认真但不出挑私生活很少谈及。没人知道她最近和谁走得特别近。也没人听说她有什么纠纷。
邻居是个老太太耳朵不太好。“小陈啊,好几天没见着了。平时碰面点个头没啥来往。好像有次听到她屋里吵架声,记不清了可能听错了电视声吧。”
另一个邻居是租客上班时间不固定也说没注意到异常。
排查陈婉的通话记录。最后几天通话不多除了同事刘媛还有几个本地号码。逐一核实一个是外卖一个是快递一个是老家打来的电话。最后一个可疑的本地号码通话时间在上周四下午时长约两分钟。调查这个号码登记信息是一个路边报刊亭的公用电话。
线索似乎断了又似乎刚刚开始。
那个约她的朋友是谁,游戏里的网友还是现实中有联系但未被察觉的人。
林峰决定从游戏公会入手。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目前比较明确的社交线索。通过技术手段联系游戏运营商协查陈婉的游戏账号及夏日晚风公会成员情况。这需要手续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