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索的震颤忽然停顿。

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镜面同时熄灭，黑暗重新合拢。沈砚的锁扣悬在最后一节龙骨上，指节因骤然失力而发白。

“到层了。”林羡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带着一点金属回音。

头顶的黑暗裂开一道横线，冷白光幕垂直切下——电梯门开启，却没有轿厢，只有一块仅容一人站立的钢质平台，边缘刷着荧光编号：

【100F】

平台后是一方圆形大厅，穹顶极高，像被倒置的斗兽场。七扇房门环绕，门楣亮着不同颜色的LED小灯：红、橙、黄、绿、青、蓝、紫。

沈砚翻上平台，反手去拉林羡。指尖碰到对方腕骨的一刻，他愣了一下——皮肤温度比钢索还低，像一块刚被捞起的冰。

“别在意，”林羡压低声音，“系统把体温调到环境温度，方便隐藏热成像。”

话音未落，大厅里已有人鼓掌。

“专业！”

橙色房门率先打开，一个穿维修工连体裤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转动一把绝缘螺丝刀，刀柄敲在掌心，节奏带着戏谑。

“我姓赵，赵敬，”男人停在两米外，目光先扫沈砚的攀岩绳，再扫林羡的耳机，“新人？还是老玩家换皮？”

林羡没接话，抬手在空中一点——像点开看不见的界面。几秒后，他眉心微蹙：“没有身份标识，系统还没分组。”

“那就是新人。”赵敬咧嘴，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新人好，新人……好骗。”

沈砚注意到，对方说话时右脚跟微微离地，是格斗前的虚步。他侧前半步，把林羡挡在视角死角，拇指顶开绳袋的磁扣——镁粉“噗”地轻响，白雾在两人之间绽开。

赵敬眯眼，笑意更深：“别紧张，我只是来收点……信息税。”

“税？”沈砚重复。

“规则之一，”赵敬用螺丝刀指向穹顶，“系统不给说明书，得靠我们互相凑。知识=货币，货币买命，所以——”

他忽然伸手，抓向林羡的耳机。

“啪！”

螺丝刀被一根黑色登山杖格开，火星四溅。

黄色房门处，不知何时站了个戴墨镜的女人，卷发高高束成马尾，登山杖收回，杖尖精准点在赵敬腕脉。

“赵师傅，别吓坏小朋友。”女人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我缺个修空调的，要不要先给你登记？”

赵敬脸色微沉，退后一步，耸肩：“开个玩笑。”

女人转向沈砚二人，抬手在耳边比了个“OK”，墨镜反光里掠过一串绿色字符——与林羡瞳孔里的代码如出一辙。

“阮霜，”她自报家门，“三次副本，存活率66.7%，需要队友吗？”

林羡抬眼，目光在她登山杖的碳纤维纹路停留半秒：“杖芯是空管，内藏钢索，可作速降钩。”

阮霜挑眉，嘴角弧度扩大：“观察力不错，成交？”

“等等。”

青色房门推开，一个穿高中校服的男生踉跄冲出，怀里抱着一叠A4纸，纸角颤抖得像受惊的白鸽。

“有人、有人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哪儿？”

他声音发飘，眼镜片裂了半片，镜框用透明胶缠住。

赵敬吹了个口哨：“学生仔？稀有物种。”

男生被口哨吓得一抖，纸张散落。林羡弯腰捡起一张，目光瞬间锁定——

纸上是打印体：

【电梯使用须知（试行版）】

1. 每90秒必停一层。

2. 门外随机刷新物资或清理者。

3. 禁止逆行。

4. 最终解释权归Θ所有。

纸张右下角，一枚小小的黑章：Θ=8.314。

林羡指腹摩挲章印，低声道：“系统提前泄露规则，却用‘试行版’留后门。”

沈砚注意到，男生校服胸口绣着“市七中”，正是妹妹就读的学校。他喉结微动，还未开口，紫色房门忽然“嘀”一声自动弹开——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架老式电梯，轿厢壁贴满泛黄的小广告：

“高价回收瞳孔”“寻物：丢失的影子”……

电梯按钮面板被拆除，裸露的电线缠绕成希腊字母θ，红灯一闪一闪。

【06:00】

穹顶投下巨大倒计时，数字血红。

赵敬“啧”了一声：“看来分组完成，七扇门，七个人。”

“七？”阮霜侧头，“目前只有五张脸。”

话音落下，红色与蓝色房门同时打开——

红色门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推着轮椅走出，轮椅上坐着满头银发的老者，双眼被黑色绷带缠紧，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

“医生+病人？”阮霜低语。

“不，”林羡的视线落在白大褂口袋——里面露出一截绝缘电极，“是实验员+样本。”

老者忽然抬头，绷带下发出机械合成音：“人到齐了，游戏开始。”

【叮——】

电梯门缓缓合拢，又缓缓打开，像一次深呼吸。

轿厢地面，七块地砖亮起不同颜色，正好对应七扇房门。

系统女声在穹顶响起，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

“欢迎乘坐边界电梯，本趟列车终点站：1F。

途中将停靠未知层数，请按颜色站位，违者即刻抹杀。”

赵敬转动螺丝刀，率先踏入橙色地砖；阮霜用登山杖轻敲地面，确认实心后站进黄色；高中生抱紧规则纸，踉跄踩上青色；白大褂推着轮椅落在红色；沈砚与林羡对视一眼，同时抬脚——

沈砚踩进绿色，林羡踩进蓝色。

还剩紫色地砖空荡。

【05:00】

系统音继续：

“现在公布第一条试行规则——

『电梯里不允许有陌生人。』

请在三分钟内，让‘陌生人’变成‘自己人’。

失败惩罚：随机掉落一人。”

“陌生人”定义未明，七人互望，气氛瞬间绷紧。

赵敬的螺丝刀第一个指向高中生：“学生仔，把规则纸给我。”

高中生后退，脚跟抵住轿厢壁，纸张揉得皱巴：“我、我只有这个……”

阮霜的登山杖横在两人之间：“抢新人信息，不如先定义‘陌生’。”

林羡忽然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虚拟弧线——

“系统要的是‘身份关联’。”他语速极快，“我们互报真名、现实职业、进入白光前最后一秒在做什么，建立最低限度信任，就能满足‘自己人’条件。”

“你确定？”白大褂女人第一次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冰。

“不确定。”林羡耸肩，“但这是最节省算力的解法，系统喜欢简洁。”

【04:30】

沈砚扫视众人，最后落在林羡侧脸——睫毛在红灯下投出极细的阴影，微微颤动，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沈砚，前攀岩教练，最后一秒在十五米高的墙上——然后绳子断了。”

话音落下，绿色地砖光芒微闪，由红转黄，再转稳定绿。

林羡弯了弯嘴角：“林羡，程序员，最后一秒在写bug——然后屏幕裂了。”

蓝色地砖随之变绿。

两人对视，眼底同时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松动。

阮霜轻笑：“阮霜，户外领队，最后一秒在拆帐篷——然后帐篷里出现一道门。”

黄色稳定。

赵敬舔了舔缺角门牙：“赵敬，维修工，最后一秒在换灯泡——然后灯泡变成太阳。”

橙色稳定。

高中生颤声：“周、周凯，高二……最后一秒，在打印作业——然后打印机吐出这张规则……”

青色闪烁两下，变绿。

白大褂女人推了推眼镜：“秦薇，神经电生理研究员，最后一秒在给患者做视觉诱发电位——然后患者屏幕出现θ。”

红色稳定。

轮椅上的老者缓缓抬头，绷带渗出一点血迹，声音却温和：“程复，退休数学教师，最后一秒在数雨滴——然后雨停了。”

红色地砖光芒大盛，随即熄灭，像被系统接受。

【00:59】

紫色地砖依旧空荡，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

“还缺一人。”周凯小声说。

“不，”林羡眯眼，“规则说的是‘陌生人’，而不是‘人数’。只要七人内部不再存在‘未知’，就满足条件。”

仿佛印证他的推断，紫色地砖光芒自行暗淡，电梯门缓缓合拢。

【00:10】

系统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轻微笑意：

“身份关联完成，试行规则通过。

接下来，请享受真正的游戏——

电梯上行，第一层停靠：随机。”

轿厢轻轻一震，开始上升。

七块地砖同时熄灭，黑暗中，只有七道呼吸声交错，像七条尚未打结的绳。

沈砚侧头，听见林羡极轻的声音贴耳而来：

“注意脚下，下一层，地砖会重新亮——颜色随机。

如果踩错，就会成为‘陌生人’。”

话音落下，黑暗中亮起第一颗红点，像一滴血，悬在两人之间。

电梯继续上升，钢索发出愉悦的摩擦声。

裂缝，才刚刚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