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念头只是在脑海里转了一瞬，便像泡沫一样碎裂了。
顾昀摇了摇头，将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出脑海。
屋顶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确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死寂。
他没有追出去，对于一个严重的社恐患者来说，没有什么比主动踏入未知社交圈更糟糕的事了——哪怕那个“社交圈”可能是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把视线收回，落在门槛附近那一滩暗红色的血迹上。
那是之前那个刺客留下的，在这个充满了机油味和铁锈味的废土世界，血腥气虽然常见，但对于一家讲究卫生的餐厅来说，这是绝对的扣分项。
“系统，兑换一瓶【强效生物降解喷雾】。”顾昀在心中默念。
【扣除5点疗愈值。是否确认？】
确认。
一个小巧的银色喷罐凭空出现在掌心。
顾昀借着给盲眼女孩小星盛汤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弯下腰。
他先是将一碗温热浓稠的米汤轻轻放在小星手边，趁着女孩低头嗅闻米香的瞬间，手指极快地按动喷头对着门槛处按了几下。
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接触到血渍的瞬间，暗红色的液体像是由冰雪遇到了滚油，连泡沫都没起就迅速分解、气化，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慢点喝，烫。”顾昀直起身，声音依旧清清冷冷，仿佛刚才销毁尸体痕迹的人不是他。
他顺手将喷罐收入袖口，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动作自然得就像刚刚只是擦去了一点洒落的酱油。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那个从未响过的旧式个人终端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一道刺眼的红色弹窗强行霸占了他的视网膜投射区。
【全服公共频道置顶公告（发送者：破味者·夜枭）：】
【警报！坐标（X:344, Y:109）发现高危病毒代码源。该店铺出售的食物含有人格重写指令，已确认会导致玩家核心数据逻辑篡改。附图：底层代码解析.jpg】
【警告：该区域已被标记为红色禁区，任何进入该区域的玩家将被视为“被感染者”，各大公会即刻执行封锁。】
顾昀微微眯起眼，看着那个所谓的“代码解析图”。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结论——有人在往他头上扣屎盆子。
“人格重写？”顾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如果一碗好吃的饭就能重写人格，那他上辈子大概早就统治世界了。
但他没时间去处理这种荒谬的谣言，因为挂在门口的那串骨铃再次响了。
这一次，推门进来的不是带着杀气的刺客，而是一个“坏掉”的人。
来人是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穿着一身漆黑的战术紧身衣，原本应该精悍的肌肉此时却紧绷到了极限，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人类的眼球，而是一对正在疯狂闪烁红光的电子义眼，那是系统过载的征兆。
顾昀的目光扫过对方腰间那柄还在滴着某种绿色冷却液的战术短刃，神色未变。
他在意的不是刀，而是这人头顶那个摇摇欲坠的状态栏。
【顾客：影十三】
【状态：精神崩溃边缘（SAN值：38%）】
【饥饿度：高】
【需求：并不想吃东西，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我了断。】
不想吃东西？
作为厨师，顾昀最听不得这种话。
既然进了这扇门，胃就由不得你了。
影十三并没有看顾昀，或者说，他现在的视觉处理器已经充满了噪点和乱码。
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追踪让他的人格模块出现了严重的裂痕，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尖叫。
他机械地走进这间屋子，仅仅是因为这里的焦糖味稍微压制了他嗅觉传感器里的尸臭。
他握着刀的手指在抽搐，那是神经即将断连的前兆。
“不想死就坐下。”
一道冷淡的声音穿透了脑海中的噪音。
影十三迟钝地抬起头，透过红色的数据流，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递过来一只没有任何花纹的白瓷碗。
碗里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汤，上面漂浮着一颗嫩黄色的白菜心。
没有油花，没有肉腥，甚至闻不到太浓烈的香气。
这就是一碗最普通的、只加了一点盐的白水煮白菜。
名为【宁神清汤】。
“我不……”影十三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过铁皮。
“喝。”顾昀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将碗塞进他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对方冰冷的机械外骨骼。
那一瞬间的温热触感，让影十三原本已经准备拔刀的手僵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端起了碗。
第一口汤入喉。
并没有想象中寡淡如水的味道。
经过顾昀特殊处理的白菜心，在泉水中释放出了最本真的清甜。
那是一种极其干净的味道，就像是初冬早晨凝结在菜叶上的第一滴露水。
这股清甜顺着食道滑下，并没有像烈酒那样燃烧，而是化作一股凉意，温柔地包裹住了影十三那颗快要爆炸的机械心脏。
滋——
影十三眼中疯狂跳动的红光信号，在这一瞬间突然静止了。
那种仿佛要将脑浆煮沸的燥热感，被这口汤硬生生压了下去。
脑海中尖锐的警报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安静。
【滴——检测到精神阈值回升。】
【当前SAN值：46%（↑8%）】
【状态更新：平静。】
影十三握着刀柄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这种久违的、让他想要落泪的平静感。
在这个连呼吸都要计算成本的世界里，竟然有人能用一碗白菜汤，抚平他即将崩溃的数据流。
顾昀看着这一幕，满意地转身。只要肯吃饭，就还有救。
然而，还没等他拿起抹布擦拭灶台，门外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一直徘徊在窗外观察的老莫猛地后退了几步，一脸惊恐地指着店门口，嘴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
顾昀顺着老莫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扇有些陈旧的木门框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还在不断旋转的倒计时标记。
那个标记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正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系统警告：检测到特权级指令“区域格式化”。】
【发起人：破味者·夜枭。】
【距离该区域物理清除倒计时：09:58。】
顾昀的眼神冷了下来。这是要把他的店连同地皮一起删掉？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不远处的街角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过载声。
那种声音极其尖锐，甚至盖过了倒计时的滴答声，就像是有什么巨大的能量体正在失控膨胀。
空气中的静电瞬间暴涨，连顾昀的发梢都微微飘了起来。
似乎有什么更麻烦的东西，比格式化先一步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