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升起来后,试点楼前的混乱从紧急抢险转入了缓慢而痛苦的善后。泥浆、垃圾、泡坏的物品被清理出来,堆在路边,形成一个个小堆,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街道协调来的环卫车停在旁边,但装车的速度跟不上清理出来的速度。
吴工程师、张阿姨和另外两个筹备组成员组成了临时应急小组,嗓子都哑了。他们分工:吴工程师带着懂点水电的业主,配合街道请来的电工和安全员,逐层检查电路,特别是地下车库和低楼层被水浸泡过的线路和电表箱,确保没有漏电风险后才能部分恢复供电;张阿姨负责登记各户损失,重点是低楼层住户和地下车库的车主;另外两人组织志愿者,继续协助清理公共区域淤泥和垃圾,联系购买消毒药水。
地下车库依旧是重灾区。水抽了七八成,但地面仍有一层浑浊的积水和厚厚的淤泥。几辆被泡的车如同瘫痪的金属巨兽,死气沉沉地趴在那里。车主们聚在入口处,脸色阴沉。他们的损失最直接,也最惨重。
“我这车贷款还没还清!”一个年轻车主声音发颤。
“保险?这种天灾,保险能赔多少?而且我买的只是基础险……”
“物业没管好排水,业委会也没提前检查!这责任谁负?”
“对!谁负责?我们的损失怎么办?”
矛头开始指向刚刚起步的自管组织。张阿姨拿着登记本走过来,试图安抚:“大家先登记一下车辆信息和预估损失,我们统一整理。责任认定和后续处理,需要大家商量……”
“商量?商量能商量出钱来吗?”一个中年车主激动地打断,“要不是你们非要搞什么自管,说不定街道还能多重视一点,早点把排水修好!”
“话不能这么说,”吴工程师检查完电路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和忍耐,“物业在的时候,排水泵就是坏的,提过多少次,他们修了吗?这次雨太大,市政排水也可能有问题。自管刚刚开始,很多历史欠账……”
“我不管什么历史欠账!”另一个车主嚷道,“车是在你们管的时候泡的!你们就得负责!”
场面有些僵持。齐小康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立刻介入。他看着吴工程师和张阿姨努力解释、安抚,但效果有限。他知道,这是自管必然要面对的尖锐矛盾——当出现重大损失时,由谁负责?尤其是在这种权责尚未完全清晰、信任基础脆弱的阶段。
他走过去,声音不高,但让争吵暂时停了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减少损失,防止次生灾害。车辆泡水处理有时间要求,越早处理可能损失越小。街道那边可以帮忙联系一下有资质的汽修厂和保险公司,看看有没有快速定损和处理的绿色通道。至于责任和赔偿,需要依法依规,也需要全体业主共同商议决定。先把眼前最急的车辆处理问题解决,好不好?”
他的话把焦点拉回具体操作。车主们虽然仍有怨气,但也知道车不能一直泡着。有人开始打电话给自己的保险公司。齐小康示意吴工程师跟他到一边。
“街道联系汽修厂的事,你们跟进。另外,排水系统的问题必须彻底查清,这是根源。”齐小康说,“你们可以以筹备组名义,写一个情况说明和协助请求,正式提交给街道和区住建、水务部门,要求对试点楼及周边的排水管网进行一次全面的勘测和评估,并提出整改方案。这是正当诉求,也是下一步申请可能维修资金或者协调资源的基础。”
吴工程师点头:“我明白。这次不把底子摸清,下次下雨还得淹。我马上和张阿姨他们商量怎么写。”
齐小康又补充:“损失登记要详细,但安抚情绪时注意方式。不要轻易承诺赔偿,但也要表明筹备组会积极协助大家维权和争取资源的态度。这个过程,会比收物业费更难。”
整个白天,试点楼都笼罩在一种疲惫而压抑的气氛中。消毒药水买来了,志愿者戴着口罩喷洒,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淤泥味。清出来的垃圾装了整整三辆环卫车。被泡的车辆陆续被拖车拉走,每拖走一辆,都像在提醒人们这次灾害的代价。
傍晚,齐小康回到办公室,身上似乎还带着那股混合的气味。王组长见他回来,指了指他桌上:“局长批示了你的‘暖夕工程’创新案例初稿,让你把试点楼应对这次暴雨内涝的‘居民自主参与应急处置’部分,作为一个亮点加进去,要突出基层治理创新在应对突发事件中的作用。”
齐小康看着那份批示,嘴角扯了扯,没说话。亮点?他看着电脑屏幕上,试点楼微信群里的信息依然在不断刷新,多是抱怨清理太累、家里还有异味、损失不知道找谁。吴工程师刚刚发了一份《关于请求对试点楼排水系统进行勘测评估的协助函》草稿,请大家提意见。
他把批示放到一边,先点开了一份新的文件,是区防汛指挥部关于加强雨后地质灾害隐患排查的紧急通知。试点楼后面那个小土坡,雨这么大,会不会有隐患?他立刻把通知转发给了吴工程师,并附言:「请务必关注楼后边坡情况,如有异常立即疏散并上报。」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修改那份案例材料。在“创新举措”一栏里,他敲下:“面临突发暴雨内涝,试点楼在业委会筹备组带领下,迅速启动应急响应,组织居民自救互救,主动协调资源,并在事后积极寻求根本性解决方案……”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删掉了“迅速”两个字,改成了“在有限条件下”。
他知道,材料需要提炼“亮点”,但真实的过程,充满了无力感、争吵和未卜的前路。
第二天,试点楼的善后进入更琐碎的阶段。家家户户都在晾晒被水浸湿的物件,楼道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气和消毒水味。损失登记初步汇总出来了,直接经济损失不小,尤其是那几辆车和一楼店铺的货物。业主间的气氛变得微妙,受灾户和未受灾户之间,车主和其他业主之间,隐隐有了隔阂。
关于排水系统勘测的协助函,以筹备组名义正式提交给了街道和相关部门。街道回复已转交,请等待反馈。吴工程师他们明白,这种“等待”可能很漫长。
更大的压力来自于即将开始的正式业委会选举和接下来必然要讨论的、如何弥补这次损失以及如何筹措资金进行排水系统大修。第一次收取的自管费,在支付了应急的抽水电费、消毒水费和少量志愿者餐补后,已经所剩无几。
周四下午,齐小康再次来到试点楼。积水早已退去,但地面和墙面上留下的深色水痕,无声诉说着当时的惨状。几个工人正在吴工程师的指点下,检查地下车库那个彻底报废的排水泵。
吴工程师看见他,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齐小康摆摆手。吴工程师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齐干部,压力太大了。昨天有车主联合起来,说要是不给个赔偿的说法,就不交以后的任何费用,还要去上访。楼里也有声音说,自管还没正式成立就捅这么大娄子,还不如当初让街道强行指定一家物业。”
“你怎么想?”齐小康问。
吴工程师吐出一口烟:“能怎么想?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退缩,楼就真的烂了。但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钉子上。”他指了指正在被拆出来的锈蚀排水泵,“这玩意儿,换个新的,加上可能的地下管网疏通甚至改造,不是个小数目。钱从哪儿来?让所有业主平摊?那些高楼层、没受灾的业主肯定不干。动用维修基金?手续复杂,而且这楼年纪大了,维修基金本来就不多。”
齐小康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所以,协助函很重要。如果能把这个问题定性为涉及公共安全的、历史遗留的系统性缺陷,或许能争取到一些政策性或应急性的资金补助,哪怕只是一部分。另外,损失赔偿的问题,可以引导大家咨询法律途径,明确责任主体。业委会正式成立后,也可以考虑是否购买相关的公共责任保险,虽然费用高,但能分担未来风险。”
“道理都懂,”吴工程师苦笑,“但跟居民讲道理,有时候比修这破管子还难。”
正说着,张阿姨急匆匆走过来,脸色不太好:“吴工,齐干部,刚才又有两户来说,不打算参选业委会委员了,说家里有事,忙不过来。”
吴工程师和齐小康对视一眼。这是预料之中的退缩。压力之下,愿意出头承担责任的人会减少。
“尊重他们的选择。”齐小康说,“把困难想足,把规矩定明,让剩下真正愿意干的人,知道要面对什么。这样选出来的业委会,或许更扛得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