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基写字楼的电梯，是整栋楼最陈旧的物件。青灰色的轿厢壁布满划痕，按键面板泛黄发黏，数字“1”“2”“3”“5”的指示灯忽明忽暗，唯独缺了“4”的按键——不是损坏，是从建成那天起就没装过。保安室的老张说，这是早年的忌讳，可做了五年清洁工的老陈总觉得不对劲，尤其是最近，他值夜班时总听见电梯在三楼与五楼之间有短暂的停留，轿厢里还会传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混着老旧木质家具的霉味，从门缝里渗出来。
深秋的夜来得早，整栋楼的灯光逐次熄灭，只剩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泛着幽绿的光。老陈推着清洁车走进电梯，按下“5”楼的按钮——那里是顶楼，堆积着废弃文件，每晚都要打扫。电梯缓缓上行，轿厢里的风扇发出“嗡嗡”的声响，中途在三楼停了一下，门打开又合上，外面空无一人。就在电梯即将越过三楼、指示灯要跳到五楼的瞬间，老陈忽然瞥见按键面板下方有一块松动的塑料壳，边缘被人撬过，隐约能看见里面藏着一个未标识的按键，位置正好对应本该是“4”的地方。
好奇心压过了恐惧。老陈放下清洁工具，伸手抠住塑料壳轻轻一掰，壳子应声脱落，露出底下的按键——没有数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像是被反复按压过。他犹豫了片刻，指尖刚触到按键，就觉得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轿厢里的灯光骤然闪烁了几下，电梯猛地一顿，悬停在半空，风扇也停了，只剩下应急灯的绿光映着他的影子，在轿厢壁上拉得很长。
“故障了？”老陈皱着眉按了按其他按键，毫无反应。就在这时，电梯忽然开始缓慢下行，速度慢得诡异，轿厢里的霉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淡得几乎要被霉味掩盖。他贴在轿厢壁上，能听见外面传来“吱呀”声，像是老旧地板被踩踏的声响，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仿佛有人在外面走动。不知过了多久，电梯终于停稳，门缓缓打开，一股阴风裹着湿冷的气息灌了进来，吹得老陈打了个寒颤。
门外不是他熟悉的楼层。走廊铺着暗红色的木地板，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墙纸，上面印着五十年代的花纹，两侧排列着老式木质办公桌，桌面蒙着厚厚的灰尘，摆放着铜制台灯和算盘，角落里堆着摞成小山的旧文件，封皮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公私合营”的字样。最显眼的是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血腥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比外面更浓。
老陈的心跳越来越快，脚却像被钉在原地。他攥着清洁车的扶手，缓缓朝办公室走去，木地板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推开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冻结——办公室的地板上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黏腻地沾着鞋底，正是他闻到的血腥味。几张办公桌倒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上面沾着同样的暗红色痕迹，而房间中央的办公椅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后背对着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肩膀僵硬，一动不动。
“谁在那里？”老陈的声音带着颤抖，喉咙发紧。那人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坐姿，肩膀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他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人——只是一件搭在椅子上的中山装，里面塞着旧报纸，领口处沾着的血腥味最浓。就在这时，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细小的花纹，笔杆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阴风再次吹进来，吹得窗户“哐当”作响。老陈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像是有人在盯着他，他猛地回头，却发现走廊里空无一人，可刚才散落的文件似乎动了动，像是被人翻动过。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转身就往电梯口跑，脚下的暗红色液体沾着鞋底，发出“黏嗒”的声响，身后像是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缓慢而僵硬，追着他跑过走廊。
冲进电梯的瞬间，老陈狠狠按下了“1”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看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朝着电梯的方向走来，动作僵硬，像是踩着某种固定的节奏。电梯终于开始下行，轿厢里的血腥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霉味，灯光恢复了正常，风扇重新转动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可鞋底的黏腻感和鼻尖残留的血腥味，却真实得让他浑身发冷。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的瞬间，老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撞到了保安室的门框上。老张被他惊醒，看着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样子，连忙递过一杯热水：“怎么了老陈？见鬼了？”老陈接过水杯，手指抖得厉害，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喝了几口热水，才缓过劲来，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刚才的经历，包括那层隐藏的4楼按钮，还有满是血腥味的办公室。
老张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摔在地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压低声音说：“你疯了？那4楼是禁地！我刚来的时候，听退休的老保安说，这楼五十年代那会儿出过大事，当时办公室里正好十三个人，电梯故障后就全没影了，连骨头都没找着。从那以后，4楼就被封死，按钮也拆了，谁提谁倒霉。”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恐惧更甚，伸手摸了摸老陈的胳膊，“你真的进去了？没看见那些……东西？”
老陈点点头，刚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是他的妻子打来的，语气急切：“老陈，你在哪？刚才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掉进血里了，你没事吧？”老陈的心一沉，安慰了妻子几句，挂了电话后，拉着老张说：“老张，你陪我去报警，那里有血，说不定出过人命。”老张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拿起手电筒，和老陈一起走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上行，老陈按下了刚才的隐藏按键，可这次，电梯没有停在4楼，直接升到了5楼，按键面板上的塑料壳依旧脱落着，可那个隐藏的按键像是失去了作用，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老张疑惑地看着老陈：“你是不是记错了？这电梯根本到不了4楼啊。”老陈愣住了，他明明刚才就是从这里进去的，怎么现在不行了？他反复按了几次，电梯依旧没有反应，反而在五楼停稳，门打开后，外面还是熟悉的顶楼，堆积着废弃文件，没有木地板，没有旧办公桌，更没有血腥味。
“你是不是太累产生幻觉了？”老张的语气带着怀疑，“这顶楼我天天来巡查，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老陈摇着头，冲进顶楼，四处查看，可这里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他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鞋底，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黏腻的痕迹，鼻尖也没有了血腥味，只有灰尘的味道。难道刚才真的是幻觉？
就在这时，老陈忽然想起了那支钢笔，他刚才跑的时候，顺手把钢笔揣进了口袋。他连忙掏出来，钢笔还在，笔帽上的花纹清晰可见，笔杆上的暗红色痕迹依旧存在。他递给老张：“你看，这是我从那里拿回来的，这不是幻觉！”老张接过钢笔，仔细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差：“这钢笔……像是五十年代的款式，我在旧物市场见过类似的。”
两人没有再争执，直接打了报警电话。警察赶来后，跟着老陈和老张走进了电梯，老陈再次按下隐藏按键，电梯依旧没有反应，只能升到五楼。警察查看了顶楼，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血腥味，更没有堆积的旧办公桌。其中一个年轻警察看着老陈手里的钢笔，说：“这钢笔确实是老物件，但不能证明这里出过事，说不定是你在哪捡的，做了噩梦，把梦境和现实混在一起了。”
老陈急得满头大汗，反复解释自己没有撒谎，可警察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也只能作罢。就在警察准备离开的时候，老陈忽然想起电梯里的监控，他连忙说：“警察同志，电梯里有监控，你们可以调监控看看，我刚才确实在电梯里按下了隐藏按键，电梯还停在了4楼！”警察点了点头，跟着老张去了监控室，调取了刚才的监控录像。
监控画面里，老陈推着清洁车走进电梯，按下了5楼的按钮，电梯正常上行，在三楼停了一下，然后直接升到了五楼，期间老陈确实抠掉了按键面板的塑料壳，对着里面的按键按了几下，可电梯没有任何反应，他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根本没有电梯停在4楼的画面，也没有他走进4楼走廊的画面。监控里的他，像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动作诡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