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阿玄坐在墙角,背靠药架。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割出几道银白的线。他掌心摊着玉简,没看,只是握着。呼吸很轻,一吸,一停,一呼。
按《太玄守一诀》的说法,这是“胎息”——不是真的不呼吸,而是让呼吸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像回到母胎时的状态。
很难。
注意力总跑。一会儿是白日那锭十两银子沉甸甸的白光,一会儿是绿裙女子扫过草药时清冷的目光,一会儿又是灰袍人胸口破开的大洞。
他由着念头来来去去,不追,不拒,只是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某个瞬间,他忽然“松”了下来。
不是身体的松,是心里某个紧绷的东西,无声无息地化开了。像冻了一冬的溪面,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悄然裂开第一道细纹。
然后,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丝丝缕缕的、冰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不只是鼻端。它们穿过窗纸的破洞,钻过门板的缝隙,甚至透过脚下的泥土,一缕缕,一丝丝,汇聚而来。
他试着用意念“接引”。
很笨拙。像第一次用筷子夹豆腐,力道稍重就碎,稍轻就滑。
可这次,有那么几缕,真的顺着他意念的牵引,缓缓流入经脉。
很慢。比溪水入沙还慢。
但他感觉到了——凉意沉入小腹那片暖暗时,没有像之前那样很快散去,而是像墨滴入水,缓缓晕开,将那暖暗染得更深、更静。
这就是“炁”入丹田。
《太玄守一诀》里说,引气入体的标志,是能在丹田“留炁”。留得住,才算入门。
阿玄没动。
他知道此刻若有丝毫杂念——比如欣喜,比如“我终于成了”,这点刚刚聚集的炁就会立刻散去。
他只是继续呼吸,继续“接引”,像在溪边舀水的人,一捧,又一捧,不急不缓。
天将亮时,他睁开眼。
没有神清气爽,没有目力大增,只是觉得身子很轻,像刚泡过温水澡,毛孔都舒展开。丹田处有团暖暖的东西,鸡蛋大小,很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起身,挪开青砖,把玉简和残卷放回去,盖上艾草,推回砖。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推门出去,舀水洗脸。井水很凉,激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困意。然后生火,熬粥,就着咸菜吃了一碗。
一切如常。
只是端起粥碗时,他忽然顿住,低头看着碗里稀薄的米汤。
米粒很少,汤水清得能照见自己的脸。十六岁的少年,眉眼还稚嫩,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
只是忽然觉得,这碗粥,这间破药庐,这窗外将明未明的天,都很真。真得让人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
晨雾又起时,他背起竹篓,打算上山。
昨夜炁入丹田,按说该欣喜,该继续修炼。可他知道不行——玄天宗那两人说今日开始搜山。他若闭门不出,反而可疑。
他要像个寻常药童一样,上山,采药,日落归。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已聚了几个人。都是青壮,手里拿着柴刀、绳索,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光。
是去“找线索”的。百两银子,够一家人吃十年。
阿玄低着头,从人群边走过。
“哎,阿玄!”有人喊他,是村西的李大牛,膀大腰圆,嗓门洪亮,“你不去?万一撞上,那可是百两!”
阿玄摇头,声音轻轻的:“我去挖点石斛,王婆婆的咳疾要用。”
“切,死心眼。”李大牛撇嘴,“挖那玩意儿,一筐能换几个钱?”
旁人哄笑。阿玄不答,只是紧了紧背篓绳子,继续往山里走。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兴奋的议论声。
“你说那叛徒能藏在哪儿?”
“肯定在山洞里!”
“找到可别独吞……”
声音散在晨雾里。
阿玄脚步不停。他走的不是寻常采药的路,而是往老鸦崖西侧——那边崖陡,路险,寻常人不愿去。
走了一炷香,他忽然停下。
前方灌木丛,有被踩踏的痕迹。不是野兽——脚印整齐,是人的靴子。新鲜的,露水还没完全干。
他蹲下身,手指摸了摸泥地上的脚印。
很深。这人身法不轻。
他起身,环顾四周。雾还浓,五步外就白茫茫一片。他侧耳听——风过林梢的沙沙声,远处溪水声,还有……
极轻的、衣袂掠过枝叶的窸窣。
不止一处。
阿玄心一沉,不再往前,转身拐进旁边一条极窄的山缝。这缝是雨水冲刷出来的,只容一人侧身过,里头长满青苔,湿滑阴冷。
他挤进去,背贴石壁,屏住呼吸。
片刻,两道身影从雾中掠过,一左一右,快得像风。
月白长衫,水绿罗裙。
是那两人。
他们没有落地,脚尖在树梢轻轻一点,人已飘出数丈。男子手里托着个巴掌大的罗盘,指针微微转动,泛着青蒙蒙的光。
他们在用某种法器搜寻。
阿玄贴在石缝里,一动不动。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他试着将呼吸放得更慢,更轻,像《太玄守一诀》里说的“胎息”。
丹田里那团暖暖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动。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沉”了下去。
不是真的下沉,是某种存在感在减弱。像一块石头慢慢融入山体,像一滴水渐渐渗入泥土。
很奇妙的感觉。
那两人在石缝外不远处停下。
男子盯着罗盘,眉头微皱:“奇怪,方才此地有微弱灵气波动,怎么忽然散了?”
绿裙女子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阿玄藏身的石缝上。她的视线在缝隙口停了停,又移开。
“许是山间野物。”她声音冷淡,“这山里灵气稀薄至此,那叛徒即便躲藏,也该寻个有灵脉的所在。”
“也是。”男子点头,收起罗盘,“去东边看看。”
两人身形再动,消失在雾中。
阿玄又等了一炷香,才慢慢从石缝里出来。
后背衣衫已湿透,不知是雾气,还是冷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很普通,沾着泥土和草屑。可刚才那种“沉”下去的感觉,是真的。
是那团丹田里的炁在起作用?
他不知道。
只是忽然明白,《太玄守一诀》里说的“心静则炁凝”,凝的不仅是炁,还有整个人。心静到极致,人就像块石头,像棵树,融在这山里,连修士的法器都察觉不到。
这不是神通。
这是“藏”。
这一日,他没采到多少药。
山里到处是搜山的人。有玄天宗那两个修士,御风而行,神识如网撒开。也有村里的青壮,三五成群,大声呼喝,惊起飞鸟无数。
阿玄像个真正的采药人一样,走走停停,在崖缝石隙间寻找草药。偶尔遇到搜山的人,他低着头让路,被问起,就说“找石斛”。
没人怀疑。
一个瘦小的药童,背个半空的竹篓,能有什么可疑?
黄昏时,他回到药庐。
刚放下竹篓,就听见敲门声。很轻,三下。
阿玄心里一紧,走到门边,没开,低声问:“谁?”
“我。”
是王婆婆的声音。
阿玄松了口气,拉开门闩。王婆婆挎着个篮子站在门外,里头是几个鸡蛋,一把青菜。
“婆婆,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菜。”王婆婆进屋,把篮子放桌上,目光在阿玄脸上停了停,“今日上山,可还太平?”
阿玄心头微动,面上却如常:“还好,就是人多,吵。”
“嗯。”王婆婆在竹椅上坐下,喘了口气,“白日里,那两个仙人来村里问了话。挨家挨户问的,可有人见过生人,可有人家里多了东西。”
阿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你怎么说?”他问。
“我能说什么?”王婆婆摇头,“我一个老太婆,眼睛花,耳朵背,能知道什么?”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阿玄,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
“阿玄啊。”
“嗯?”
“婆婆活了七十年,没出过青溪村,没见过什么世面。”她声音很慢,一字一句,“可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事,看见了,要当没看见。有些东西,得了,要藏好。”
阿玄怔住。
“你爹娘去得早,你一个人,不容易。”王婆婆站起来,拍拍他的手,“凡事小心些。夜里闩好门,听见什么动静,别出声,别开窗。”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蹒跚。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后山的瘴气林,这几日雾气重,能不去,就别去了。”
门合上了。
阿玄站在昏暗的堂屋里,许久没动。
王婆婆知道什么吗?
也许不知道。她只是活久了,见过太多,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
又或者,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阿玄走到墙角,蹲下身,挪开青砖。
玉简和残卷静静躺在油纸包里。他取出来,握在手里。玉简温润,残卷粗粝,都带着墙洞里的凉意。
“藏好它。”
灰袍人的声音,王婆婆的声音,在耳边重叠。
他把东西抱在怀里,走到窗边。天色已完全黑了,远处零星灯火,是青溪村的人家。更远处,雾山隐在夜色里,沉默如巨兽。
山里有修士在搜寻,有村民在渴望那百两银子,有他不知道的危险在暗处潜伏。
而他,只有一个墙洞,一团鸡蛋大小的暖炁,和一句“道在本心”。
够了。
阿玄转身,把玉简和残卷重新包好,放回墙洞,推上青砖,洒好艾草。
然后,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一吸,一停,一呼。
很慢,很轻。
像山间的雾,聚了,又散。
夜色渐深。
村外老槐树下,月白长衫的男子收起罗盘,眉头紧锁。
“三日了,一无所获。”
绿裙女子站在树下,仰头看天。今夜无月,星辰稀疏。
“也许死了。”她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男子声音发冷,“那东西必须拿回来。”
“若已被旁人所得?”
男子沉默片刻,忽地笑了,那笑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森然。
“那就更简单了——谁拿,谁死。”
风过槐叶,哗哗作响。
远处,药庐的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很暗,摇摇晃晃,像随时会灭。
又一阵风吹过,那点光,终于熄了。
阿玄还不知道,寻常修士引炁入体后,需百日筑基,方能在丹田“留炁”。
他用了四夜。
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
而是因为他心里没有“我要藏”,只是“我在呼吸”。没有“我要躲”,只是“我像块石头”。
《太玄守一诀》里那句“妄念起处,便是道损之时”,他还没完全懂。
可他已在无意间,避开了最大的妄念——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