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晨,当众人再次聚在餐厅时,沉默比往日更加深重。
窗外的风雪没有停歇的迹象,只是强度似乎从狂暴的嘶吼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沉闷的低鸣。光线透过被雪模糊的窗户,给房间投下一种缺乏生气的灰白色调。
春田布菜时,手指微微颤抖,几乎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尤其是神崎。神崎本人却恢复了之前那种疏离的平静,仿佛昨天早上那个发出冰冷警告的人从未存在过。他默默地吃着自己的早餐,目光低垂。
梶谷医生是第一个试图打破沉默的人,或许是为了展示某种常态。
“东京的医院,每年这个时候也是压力最大的。”他切着盘中的煎鱼,动作精准,“流感和低温引发的血管疾病患者激增,急诊室总是人满为患。相比之下,这里的‘与世隔绝’,倒成了一种奢侈的宁静。”他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医学观察。
坐在他身旁的阳子,依旧低着头,小口喝着味噌汤。对于梶谷关于“奢侈宁静”的评论,她没有丝毫附和或反应,只是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
“奢侈吗?”上原翔太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目光扫过窗外混沌的白色,“对需要光线画画的人来说,这种天气简直是灾难。到处都是灰蒙蒙一片,没有影子,没有层次,所有东西的轮廓都糊在一起。‘真实’都被这场雪吞掉了。”他面前的素描本摊开着,上面只有一些无意义的、重复的凌乱线条。
“上原先生可以画室内。”中村律子温和地建议,她正在仔细地剥一颗煮鸡蛋的壳,动作一丝不苟,“旅馆里有很多有趣的细节。比如那些老家具的纹理,墙纸上细微的褪色痕迹,甚至我们这些人的神态。”她说着,抬眼微笑了一下,目光掠过每个人。
“室内……”上原嘟囔了一句,没再说下去,但显然对这个提议兴趣不大。
春田刚好为白石添茶。白石低声道谢,随口问道:“春田小姐,这旅馆建了有很多年了吧?这些家具和装饰,都很有年代感。”
春田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溅出来。她稳住手,迅速看了神崎一眼——后者似乎没有注意——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是……是的。听老板说,是昭和初期建的。”她答得飞快,然后立刻补充,“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在这里工作。”说完,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端着茶壶快步退到了厨房门口,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被追问更多。
西川真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端起咖啡杯,转向白石。
“白石先生,”她的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探询,“你之前提到主要写专栏和文稿。像这种旅行体验类的文章,你通常会侧重哪些方面?是偏重设施服务的客观描述,还是会挖掘一些……更深层的故事性内容?”
“看情况。通常以客观描述为主,适当加入个人感受。”白石回答,“深层故事需要契机和足够的了解,否则容易失实。”
“确实。‘真实’很重要。”西川点点头,意有所指地重复了上原用过的词,“尤其是在这种地方,表面之下的东西,可能比表面更有价值。”她切下一小块煎蛋卷,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神崎的背影。
早餐在一种各怀心思的安静中结束。神崎第一个离席,依旧没有多余的话。梶谷轻轻拍了拍阳子的肩膀——阳子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示意她一起离开。上原抓了抓头发,抱着素描本也走了。中村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茶,将餐具摆放整齐,才起身。
西川叫住了准备离开的白石。
“白石先生,我记得一楼有个小图书室,书架上有些旧书。反正也无事可做,不如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点写作灵感。”她提议道,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
白石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