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风雪似乎又转急了,天色提前暗了下来。西川在图书室试图用那台老式电话线拨号电脑查询资料,但连接极其不稳定,且速度慢得令人绝望,她最终放弃了,烦躁地合上电脑。
梶谷提出想用旅馆的电话试着联系一下外界,确认道路情况。春田去请示神崎,回来时摇摇头:“老板说电话线路还没恢复,试过好几次了,打不出去。”
这个回答让众人的心情又沉了一分。
白石决定在旅馆内部再转转。他记得春田提到过地下室,便在一楼走廊深处寻找。果然,在厨房后方,一条更加狭窄、灯光昏暗的走廊尽头,他发现了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挂锁。
他走近仔细观察。木门本身很旧,漆面剥落。锁是常见的款式,但锁孔周围的黄铜面上,有几道非常新鲜的、细小的划痕,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与其他氧化部分不同的微弱光泽。这些划痕很凌乱,不像正常钥匙插入留下的规整磨损,更像是有人用某种细硬物——比如铁丝、别针之类——尝试拨弄过。
正当他弯腰想看得更仔细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刻直起身,装作随意打量走廊的样子。
来的是春田,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茶杯,看样子是准备给谁送茶。看到白石站在地下室门口,她明显吓了一跳,托盘上的杯子轻轻相撞,发出叮的一声。
“白、白石先生……您怎么在这里?”春田的声音有些发紧。
“随便走走。这扇门是通哪里?”
“是……地下室。放旧东西的。”春田快速回答,目光躲闪着,“没什么好看的,灰尘很多。老板也不喜欢别人靠近。”
“锁好像挺旧的。”白石随口说道。
“是、是的。钥匙只有老板有。”春田说着,脚步加快,似乎想尽快离开这里,“那个……我还要去送茶,先失陪了。”
她匆匆从白石身边走过,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急速地说了一句:“请不要……晚上单独出来。”
白石一怔,转头看她。春田已经快步走远,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傍晚,春田来各房间添加热水瓶和更换毛巾。轮到白石的「竹之间」时,她动作比平时更匆忙,放好东西就准备离开。
“春田小姐,”白石叫住她,“你早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春田站在门口,手扶着纸门,身体微微发抖。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才转回来,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我……我不能说太多。”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但是……请相信我,晚上待在房间里,锁好门。尤其是……过了午夜。”
“为什么?你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白石追问。
春田的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恐惧。“神崎先生……他有时候,会在深夜……去地下室。不是一次两次。而且……而且……”她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我昨天送茶时听到的不止那些……他还说……‘赎罪的时候到了’……我、我好害怕……”
说完这些,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不敢再看白石,拉上门匆匆离开了。
晚餐时,气氛依旧压抑。神崎没有出现。快结束时,上原起身去拿放在柜子上的调味瓶,回来时走得太急,在狭窄的过道里,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端着汤碗站起身的梶谷医生的手臂上。
“啊!”梶谷低呼一声,汤碗脱手,虽然没摔碎,但滚烫的汤汁泼洒出来,溅了他手背和衣袖一片。
“看着点路!”梶谷勃然变色,甩着手,对愣住的上原厉声呵斥,眼神锐利得吓人,“你眼睛长在哪里?毛手毛脚的!”
这突如其来的斥责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上原的脸瞬间涨红,既是尴尬也是恼怒。“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突然站起来……”
“你还敢顶嘴?!”梶谷的声音更高了,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手背上被烫红了一片。
“悠人!”阳子夫人急忙起身,拉住梶谷的胳膊,“别这样,他是不小心的……”
“你闭嘴!”梶谷正处于暴怒中,被阳子一拉,竟猛地一甩手臂。
他的力气很大,阳子被甩得向后踉跄,腰部重重撞在身后的桌角上,痛得闷哼一声,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声音发出来。
这个动作让整个餐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梶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看了看捂着腰、泪眼朦胧却强忍着不哭出声的妻子,又看了看周围投来的目光,脸上的怒气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僵硬。
他深呼吸了几次,胸膛起伏,然后看向脸色同样难看的上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算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甚至没有扶一下阳子,转身大步离开了餐厅。
阳子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片刻后,也默默地、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上原站在原地,拳头紧握,眼神冰冷地盯着梶谷离去的方向,最终也只是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椅子腿,愤然离席。
晚餐不欢而散。
稍晚些时候,白石在二楼的走廊里遇到了似乎在散步的中村律子。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今晚的风声,听起来有点不一样。”中村忽然开口,像是在对白石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是吗?”
“嗯。更沉闷了,好像压在什么东西上面。”中村转过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表情,但眼神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白石先生,你注意到了吗?今天发生的这些……细节。”
“你指什么?”
“很多。”中村走近两步,声音放得很轻,“比如,梶谷医生的那个行李箱。搬动时发出的声音,不像是装满了衣物。衣物的声音是松软的。那个声音……更实,更沉,像是装了什么硬质的、有分量的东西。不像是短期度假会带的。”
白石想起梶谷在火车上举起那个箱子时的费力模样。
“还有那位画家先生,上原。”中村继续道,目光投向「松之间」的方向,“他总是在画,但你仔细看过他画的内容吗?我无意中瞥见过几次。他画的,根本不是窗外的雪景,也不是旅馆的静物。他在画人。反复地、从各种角度,画同一个女性的面孔。笔触很用力,甚至带着点……扭曲。”
白石心中一动。上原对“真实”的执着,对“痕迹”的关注,以及他手背上的旧疤……这些碎片似乎开始向某个方向聚拢。
“也许,每个人来这里,都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中村最后说道,语气意味深长,“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这些理由,有时候会变得格外沉重,也格外危险。晚安,白石先生。”
她微微颔首,走向自己的「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