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神崎省吾罕见地出现在餐桌旁,与众人一同用餐。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选了个侧边的位置。这让他不再是居高临下的主人,更像是被迫挤进这个临时圈子的陌生人。
春田布菜时,手抖得更明显了,甚至把一点酱汁滴在了桌布上。她慌乱地擦拭,连声道歉。神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早餐进行到一半,神崎忽然放下筷子。木筷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你们来之前,有没有听过关于这家旅馆……或者这一带的什么传闻?”
问题来得突兀。众人互相看了看。
梶谷医生用餐巾擦了擦嘴:“传闻?神崎先生指的是什么?温泉疗效?还是风景特色?”
“不是那些。”神崎的目光缓慢地移动,从梶谷脸上移到上原,再到中村、西川,最后在白石那里停顿了一下,又移开,“我是说,一些更老的,可能不太好的……说法。”
“没听说过。”上原回答得很快,低头搅动碗里的味噌汤。
“我查资料时,只看到这里比较僻静,适合休息。”中村温和地说,眼神平静。
梶谷摇头。阳子只是更深地低着头。
西川切着盘中的面包。刀锋在硬面包皮上锯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当神崎的目光扫过她时,那把刀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她没抬头,声音平稳:“我是来工作的,只关心素材。传闻什么的,没注意。”
神崎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是吗。”他淡淡地说,重新拿起筷子,“那就好。吃饭吧。”
这个话题似乎就这么结束了。但餐桌上剩下的时间,每个人都吃得心不在焉。西川把面包切成均匀的小块,但只吃了一两块。梶谷几次看向妻子,阳子始终没抬头。上原的脚在桌子下无意识地轻点地面。中村依旧慢条斯理,但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
早餐后,白石没有立刻离开。他等众人都散去,走向厨房方向。他想找机会再问问春田昨晚没说完的话。
经过那条通往地下室的狭窄走廊时,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扇木门。黄铜挂锁还挂在原处。他走近,蹲下身。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锁孔周围的划痕确实很新,金属刮擦的痕迹在老旧氧化的铜面上显得刺眼。划痕不止一条,有好几道,方向不一,像是有人急躁地尝试过好几次。锁身底部靠近门框的位置,还有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像是铁锈,又像是……
他伸手想去碰,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白石立刻站直,转身。
神崎省吾站在走廊入口处,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白石先生,对地下室感兴趣?”神崎走过来,脚步很轻。
“只是路过,看到这扇门。”白石说。
神崎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把锁。“里面都是些破烂,积满灰尘。没什么好看的。”他用钥匙串里最大的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左右拧了拧,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很响。“你看,锁得好好的。”他拉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门内一片漆黑,有股陈旧的、灰尘混合着木头霉变的气味涌出来。借着走廊昏暗的光,能看到往下延伸的粗糙木质楼梯,再深处就看不见了。
神崎很快把门重新关上,咔嚓一声锁好。“为了安全,客人还是不要靠近这里。楼梯有点陡,光线也不好,万一摔了就麻烦了。”他把钥匙串收进口袋,“请回吧。”
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
白石点点头,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神崎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背上,直到他拐过走廊。
上午十点左右,春田来房间送换洗的毛巾和热水。她敲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白石拉开门。春田迅速闪身进来,把东西放在矮桌上,动作麻利得近乎慌张。她转身要走。
“春田小姐。”白石叫住她。
春田僵在门口。
“你昨晚说的,‘赎罪的时候到了’,神崎先生真是这么说的?”
春田的肩膀开始发抖。她慢慢转过身,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是……是的。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还说了别的……‘欠的债,总要还。’”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白石先生,我真的很害怕。老板最近越来越奇怪,整天待在地下室,有时候我送饭下去,看到他对着一些旧东西发呆,眼神很吓人……昨天晚上,我还听到里面有声音,像是什么重东西在挪动……”
“什么样的重东西?”
“不知道……就是拖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春田抓紧自己的围裙边,“而且……而且我觉得,不只老板一个人不对劲。”
“什么意思?”
春田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那个梶谷医生,他看人的眼神有时候冷冰冰的,不像个医生。他那个箱子,从来不让别人碰。还有那位画家先生,我昨天下午去他房间打扫,他本来在画画,看到我进去,马上把本子合上了,很紧张的样子。还有西川小姐,她老是问东问西,问旅馆以前的事,问老板家里的事……中村女士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说……”
她越说越快,呼吸急促起来:“我觉得……我觉得要出事了。真的。这地方不对劲,这些人都不对劲。白石先生,您看起来是好人,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如果……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
她从围裙口袋里飞快地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塞进白石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跑了出去。
纸条是旅馆便笺纸的一角,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救救我。」
白石把纸条折好,放进黑色笔记本的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