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休息室里梶谷医生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本医学书,但很久都没翻页。阳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件毛衣在织,针法却频频出错,她拆了又织,织了又拆。
上原翔太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窗户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在素描。
中村律子安静地翻阅一本地方志。
白石坐在书架旁,看着那本《北安郡山岳传说集》,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这暖气是不是坏了?”上原忽然丢下笔,搓了搓手,“怎么越来越冷。”
“燃料有限,可能调低了温度。”梶谷头也不抬地说。
“有限?那我们得被困到什么时候?”上原的声音带着火气。
“该通的时候自然会通。”梶谷合上书,看向上原,“急有什么用?”
“你说得轻巧。”上原站起来,走到壁炉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木柴,火星溅出来,“你带着太太来‘疗养’,当然不急。我是来工作的,时间白白浪费在这里。”
“工作?”梶谷冷笑一声,“你的‘工作’就是整天对着窗户乱画?”
这句话刺中了上原。他猛地转身,瞪着梶谷:“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梶谷也站起来,两人隔着茶几对峙,“我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对着一扇结冰的窗户画上几个小时。我也不懂为什么有人行李箱里装着画具,手上却留着旧伤疤。更不懂为什么有人对十五年前的事情那么敏感。”
最后那句话,让整个休息室的温度骤降。
上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手背上的疤痕在壁炉火光下显得更明显。西川停止了敲键盘。中村放下了书。阳子织毛衣的手僵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上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字面意思。”梶谷毫不退让,“昨天早餐,神崎先生提到十五年前,你的反应,大家都看见了。你隐瞒了什么?”
“我有什么好隐瞒的!”上原提高了音量,“倒是你,医生,你那个箱子重得不正常,里面装的真是换洗衣物吗?你和你太太,真是来度假的吗?你们俩之间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度假的夫妻!”
“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过问。”梶谷的声音冷硬。
“那我的事,也轮不到你插嘴!”上原上前一步。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阳子突然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别吵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罕见的坚决,“都少说两句吧。现在这种情况,吵架有什么用?”
她的介入让两个男人都愣了一下。
上原喘着粗气,瞪了梶谷一眼,抓起自己的素描本,摔门出去了。
梶谷看着妻子,脸上的怒气慢慢消褪,变成一种复杂的疲惫。他伸手,似乎想拉阳子,但阳子侧身避开了,坐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毛衣,但手指抖得厉害,根本拿不住针。
梶谷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慢慢放下。他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那本医学书,却只是盯着封面。
休息室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大约半小时,上原从外面回来,脸色依然阴沉。他去茶水台倒水,梶谷也正好走过去加茶。狭窄的过道里,两人不可避免地靠近。
上原看了梶谷一眼,没说话,侧身想让他先过。梶谷也侧身,两人方向一致,反而又撞了一下肩膀。
这次上原先开口,语气生硬:“抱歉。”
梶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线条稍微缓和了一点。“算了。”他说,声音干涩,“我也有不对。”
这算不上和解,更像是一种暂时的休战。两人错身而过,各自回到座位。
傍晚时分,白石在二楼的走廊里又遇到了中村律子。她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雪好像小了点。”中村说。
“也许吧。”白石走到她旁边。走廊里没有别人。
“下午的争执,你怎么看?”中村问。
“压力下的正常反应吧。”
“可能不只是压力。”中村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梶谷医生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十五年前?他是在试探上原,还是他真的知道些什么?上原的反应太大了,不像是单纯的被冒犯。还有西川小姐,神崎先生早上问起传闻时,她切面包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观察细致得可怕。
“你觉得他们在隐瞒什么?”白石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中村说,“来这里的理由,恐怕没有一个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梶谷医生的行李箱,我今天趁他们去吃饭时,试着提了一下门边的位置。”她顿了顿,“非常沉。绝对不只是衣服。上原的画,我其实看到过更多。他不止画一个女人的脸,他还画一些场景……很凌乱,像是噩梦里的片段。西川小姐对旅馆历史的追问,已经超出普通撰稿人的好奇了。”
她看着白石,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而神崎先生,是那个把所有这些带着秘密的人聚集到这里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白石也无法回答。
“小心点,白石先生。”中村最后说,“这座旅馆,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这窗外的雪,表面一片洁白,底下不知道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