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暴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但风势似乎转向了,从持续的咆哮变成了时强时弱的呜咽,听起来更像某种哀鸣。
压抑的气氛已经实质化了,像一层粘稠的胶质包裹着旅馆。早餐时几乎无人交谈,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每个人眼底都带着睡眠不足的阴影和挥之不去的焦虑。资源开始被注意到——咖啡粉见底了,春田抱歉地说只能泡茶;壁炉用的木柴堆明显变小;甚至洗手间的手纸也换成了更粗糙的一种。
神崎省吾没有出现在早餐桌上。春田说他有点不舒服,在房间休息。
上午,白石找了个机会,再次溜达到地下室那扇门前。他带了支小手电。锁还挂着,他蹲下,用手电光仔细照看锁孔周围和门框底部。
那些刮擦的划痕在强光下更加清晰。他又在门框与地面相接的缝隙里,发现了一点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非常细小,嵌在木头纹理里。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在指尖捻开,颜色暗沉。不像是普通的灰尘或铁锈。
他还注意到,门下方的地板,有几道非常浅的、平行的拖痕,像是重物被反复拖进拖出留下的。痕迹很新,覆盖在旧的灰尘印记之上。
正当他专注查看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他迅速关掉手电,站起身,装作刚路过的样子。
来的是西川真纪。她看到白石,挑了挑眉。
“你也对这扇门感兴趣?”她走过来,声音很低。
“有点好奇。”白石说。
西川蹲下身,也仔细看了看门锁和周围。“划痕很新。”她直接点破,“有人最近试过开锁,而且很急躁。”她伸手摸了摸门框底部的污渍,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奇怪的味道。”
“是什么?”
“说不清。有点腥,又不完全是血。”西川站起来,拍了拍手,“这地方问题很大。神崎守着这个地下室,肯定有鬼。”
“你觉得下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一定和十五年前的事有关。”西川的眼神变得锐利,“我查过当年的新闻报道,非常简略。只说有大学生在这一带徒步失踪,怀疑是意外。但我姐姐的日记里……”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她提到过这家旅馆,提到过当时年轻的神崎省吾,还有……另外两个年轻人。日记在她失踪后就遗失了,我只在警方那里看到过几页复印件。”
“另外两个年轻人?”白石问。
“嗯。一男一女,年龄相仿。日记里没写全名,只有昵称。但我对照过时间,当时在这附近活动的年轻团体不多。”西川深吸一口气,“我怀疑,上原翔太和……可能还有别人,就是当时那两个人。”
这个猜测很惊人,但并非不可能。上原对十五年前的反应,他手背的旧伤,他扭曲的画作,似乎都能联系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白石说,“那神崎把你们聚到这里……”
“不是聚会。”西川打断他,声音冰冷,“是清算。”
中午过后,风雪突然又猛烈起来,刮得旅馆门窗咯咯作响。电力出现了几次短暂的闪烁,引得春田惊慌地检查保险丝。神崎终于出现了,他脸色苍白,眼神更加阴郁,只是简单检查了一下锅炉,就又把自己关进了柜台后的房间。
下午,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留在自己的房间,仿佛公共空间已经变得无法忍受。漫长的冬日白天,在压抑的寂静和风雪声中一点点熬过去。
晚餐时,神崎再次出现。他换了身衣服,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他默默地吃着饭,几乎不夹菜,只是机械地咀嚼着米饭。
就在晚餐快要结束,春田开始收拾碗碟时,神崎忽然放下碗筷,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对面的西川真纪。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西川小姐。”神崎开口,声音沙哑。
西川抬起头,看着他。
“你姐姐的事,”神崎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很遗憾。”
时间仿佛凝固了。
西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猛地睁大眼睛,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她死死地盯着神崎,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桌上的其他人也全都愣住了。梶谷停住了夹菜的动作。上原的呼吸屏住了。中村缓缓放下了汤碗。阳子用手捂住了嘴。
神崎说完这句,就不再看西川,低下头,继续吃他那碗已经冷掉的米饭,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雪很大”。
西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冲出了餐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
餐厅里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梶谷清了清嗓子,试图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上原脸色铁青,推开碗筷,也起身离开了。中村默默地帮助春田收拾桌子。阳子看着丈夫,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白石回到房间。他知道,那层脆弱的平静,已经被神崎这句话彻底撕碎了。西川的调查从秘密变成了公开的伤口,而神崎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揭开它,绝不是无心之举。
深夜,大约一点左右,白石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风声。
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拖动重物的声音。嘎……吱……嘎……吱……缓慢,沉重,从楼下传来。
这一次,声音持续的时间更长。他坐起身,仔细倾听。声音的来源,似乎正是……地下室的方向。
他穿上外套,轻轻拉开纸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窗户透进雪地微弱的反光。他看到隔壁「枫之间」的门也拉开了一条缝,西川真纪的脸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她的眼神在黑暗里闪着光。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达成默契。他们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
一楼休息室壁炉的余烬闪着微光。那拖动的声音更清晰了,就是从厨房后面那条走廊传来。他们慢慢靠近。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地下室门口时,旁边的阴影里突然走出一个人。
神崎省吾。
他穿着深色的和服,像一尊突然出现的雕像,挡住了通往地下室走廊的路。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的戒备。
“两位,”神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西川上前一步:“我们听到声音……”
“地下室在整理一些旧家具。”神崎打断她,语气平淡,“声音吵到你们了,抱歉。请回去休息吧。”他没有让开的意思。
“整理旧家具需要半夜进行吗?”西川质问。
神崎沉默了一下。“我的旅馆,我的时间。”他缓缓地说,“客人还是不要干涉太多。请回。”
他的姿态明确表示没有商量的余地。白石拉了拉西川的袖子,低声道:“先回去吧。”
西川盯着神崎看了几秒,终于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白石跟在她后面。他能感觉到神崎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们,直到他们走上楼梯。
回到二楼走廊,西川在各自房门前停下,低声快速说:“他绝对在下面藏了东西。或者……做了什么事。”
白石点点头。两人分开回房。
就在白石拉开自己房门,准备进去时,旁边的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春田。
她不知何时躲在这里,脸上满是泪水,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她另一只手把一个冰冷坚硬的小东西塞进白石手心,然后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用口型无声地说:“求求你……”
说完,她就像受惊的影子一样,消失在走廊另一头员工区域的入口。
白石迅速闪身进屋,关上门,反锁。他摊开手心。
是一把老式的、铜制的单齿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