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那支庞大得如同小型军队的黄金驼队，缓缓地停在了“新乌托邦”那座由泥土和新木搭建的、显得有些寒酸的营门之外。

他们看到的，并非严阵以待的军队，而是一派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生产景象。

凡人们赤着上身，喊着号子，正在挖掘护城河的河道；远处的田地里，也有农夫在悉心地照料着秧苗。整个营地，除了比其他聚落更干净、更有规划之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自给自足的大型聚落。

而顾紫辰，则像一个真正的主人，早已在营地门口，摆好了一张简陋的茶桌，独自一人，悠然地品着茶。

万金商会的大管事金不换，从领头的炼金犀上跳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眼中闪过了一丝困惑。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那辆一直沉默的、如同黄金宫殿般的马车里，突然传来了一个略显尖细，却又带着一种奇特威严的声音。

“不必废话了。”

车帘被一只戴满了宝石戒指的手缓缓掀开。

王金刚，走了下来。

他一下车，目光便如鹰隼般，扫过整个营地。他看到了那些体格明显比寻常凡人更强壮的劳工，看到了他们眼中那份充满了希望和干劲的光芒，看到了营地角落里那些正在晾晒的、由标准化尺寸切割而成的木料……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了那个正悠然品茶的黑袍男人身上。

顾紫辰。

两人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遥遥对视。

顾紫辰也同样在观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王金刚那三百多名“商队护卫”之中，有十几道气息格外凌厉而阴冷，他们的站位隐蔽，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一丝与黄金王朝使者如出一辙的、属于沙漠的干燥气息。

“看来，客随主便。客人里，还藏着客人啊。”他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王金刚缓缓走上前，脸上露出了生意人特有的、和善的笑容。

“这位，想必就是‘新乌托邦’的主人，顾紫辰仙师吧？”

他主动开口，“鄙人王金刚，万金商会会长。闻听此地有仙人出世，以一己之力，庇护万民，开创乐土，心向往之，特来拜会。”

“王会长客气了，”顾紫辰微笑着，为他斟上了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穷乡僻壤，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两人之间，你来我往，说的全是场面话，滴水不漏。

“仙师过谦了，”王金刚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营地，“以凡人之力，短短数月，便将这片荒滩，建设得如此井井有条。仙师的‘治世之才’，当真令王某佩服。”

他没有提“力量”，只提“才能”。

“听闻仙师在此地开创伟业，但物资想必匮乏，”王金刚开出了自己的第一个价码，“我万金商会，愿以最低的价格，为新乌托邦，提供您所需要的一切——粮食、布匹、铁器……甚至，修士们使用的标准法器。”

这是一个充满了诱惑的提议。

然而，顾紫辰却摇了摇头。

“粮食，我们自己能种。铁器，我们自己能打。”他平静地说道，“不过……”

他话锋一转：“王会长带来的那些香料、蔗糖和几味南方梵洲特产的调味品，我很感兴趣。开个价吧，若是价格合理，这些，我全要了。”

他没有提任何战略物资，只提了改善生活品质的消费品。

“哦？”王金刚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真正的讶异。

对方的意思很明确——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我只跟你做公平交易。我不仅活得下去，而且，活得很好。

顾紫辰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泥螺河。

“至于法器……”

他缓缓说道，“我这里，倒是有一笔更大的生意，或许王会长会感兴趣。”

“洗耳恭听。”

“我，可以帮万金商会，将你们在这泥螺河上的运输成本……降低至少七成。”

“并且，”

他的金瞳，在这一刻，如同两轮燃烧的太阳，直视着王金刚的内心。

“……彻底铲除，那些每年都会让你们损失惨重的‘水耗子’——覆海帮。”

王金刚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地，凝固了。

而他身后，那十几名来自黄金王朝的“不朽者”，在听到“覆海帮”三个字时，眼神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

整个营地门口，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寂静，只有远处凡人劳作的号子声和风吹过的声音。

这一切，都被顾紫辰尽收眼底。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小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在重新评估着眼前这个看似年轻得过分的“猎物”。

铲除覆海帮？

这个盘踞了泥螺河近百年、连他万金商会都只能选择“交过路费”来换取大部分航道安宁的毒瘤，眼前这个黑袍人，竟然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是狂妄无知？

还是……拥有着绝对的、他无法想象的底牌？

片刻之后，王金刚脸上的僵硬，如同冰雪消融般，再次化作了那副商人特有的、热情的笑容。

“哈哈哈哈……仙师当真是……快人快语！”

他大笑道，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覆海帮确实是我万金商会的一块心病。仙师若真有此等雷霆手段，王某愿奉上百万中品元石，作为酬劳！”

他巧妙地，将顾紫辰的“提议”，扭转成了自己的“雇佣”。

“元石？”顾紫辰却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嘲弄，“王会长觉得，到了我这个境界，还会在意这些黄白之物吗？”

王金刚的笑容，又是一滞。

“那我需要什么，王会长应该很清楚。”顾紫辰没有再兜圈子，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王金刚，以及……他身后那十几名气息明显与商队护卫格格不入的金甲修士。

“我要的，不是元石。而是‘诚意’。”

“我要万金商会，从今往后，承认‘新乌托邦’在这片三角洲的唯一合法地位。”

“我要你们的商队，将这里，列为最高优先级的贸易伙伴。我需要的任何非战略性物资，如香料、药材、稀有种子，你们都必须以市价，优先供应给我。”

“而作为回报，”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无法被拒绝的筹码，“除了覆海帮之外，我还可以保证……”

他看了一眼那些金甲修士的方向。

“贵商会日后在这片沙海之中的‘黄金生意’，会变得更加……顺畅。”

王金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听懂了。

对方不仅知道覆海帮，竟然……连他们与黄金王朝之间的秘密交易，都了如指掌！甚至，刚才那句话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可以“帮助”他们解决黄金王朝麻烦的暗示！

眼前这个男人，他的情报网络，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这一刻，王金刚心中所有的试探、轻视，都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同等级“棋手”的敬畏。

“……仙师的‘诚意’，王某……收到了。”许久之后，王金刚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变得无比真诚，“具体的合作事宜，改日，王某定当亲自，再来详谈。”

“随时恭候。”

“那……这些调味品……”

“按照市价，顾山，”顾紫辰向着不远处喊道，“去，把元石……付给王会长。”

一场初次的交锋，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吗？

王金刚的车队开始缓缓转向，巨大的炼金犀牛迈开沉重的步伐，带动着沙地上的尘土飞扬起来。

顾紫辰依旧站在营地门口，微笑着，礼貌地目送着他们。

就在那辆如同黄金宫殿般的马车，即将与他擦肩而过之时，一股由炼金犀牛脚步带起的、强烈的沙尘旋风，恰好向着顾紫辰的方向席卷而来。

黄沙漫天，一时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在沙漠地区，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王金刚的护卫们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了一下口鼻。

然而，就是在这被黄沙遮蔽的、短短的一两秒钟内——

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普通的沙砾别无二致的金色沙流，从那十余名金甲护卫中的一人——白卡萨——的脚下，如同拥有生命般，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流淌到了顾紫辰的脚边。

这道沙流，是白卡萨用他那属于黄金王朝的、最基础的“御沙术”操控的。混杂在漫天的沙尘之中，即便是修为高深的修士，若不刻意用神念去分辨每一粒沙子，也绝无可能发现其中的异常。

而当那道沙流接触到顾紫辰黑袍的瞬间，便瞬间崩溃，化为普通的沙砾。但其中蕴含的一缕极其简短的、经过特殊加密的神念，已经顺着顾紫辰的脚踝，传递了上去。

那段神念，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问题。

“——图坦大人，问您。”

“——‘技术’，可能被‘垄断’吗？”

顾紫辰依旧面带微笑，站在原地，仿佛只是被沙子迷了眼，微微眨了一下。他身上那华贵的黑袍，甚至都没有因为沙尘而沾染上一丝痕迹。

他不需要这种麻烦的方式，他只需要直接将自己的神念“射”去一丝，内容只有两个字：

“——不能。”

当沙尘散去，一切恢复清明。

白卡萨依旧跟在他的队长石达拉身后，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顾紫辰，也依旧是那个礼数周全、含笑送客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