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婚礼请帖的那天下午,陈志强正好在办公室里。明媚的阳光从窗外直直投射进来,形成无数道绚丽的黄色光柱,细小的灰尘在里面飞扬起舞。他强装镇定地面对电脑,看着资料。不宁的情绪像冬天的迷雾,慢慢在脑海里弥散开来,使得他心乱意麻、眉头紧锁,最后干脆闭上眼睛,瘫坐在椅子上。
李玉秀的婚礼定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陈志强问她为什么选这个日期。她的回答是过了这一天便是新年,自己希望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那天,他给所有员工放一天假,好让三位老同事方便参加婚礼,而自己选择待在办公室休息。
陈志强坐在沙发上,从刚买来的一箱劲酒里,抽出一瓶喝起来。这酒刚喝的时候,味道香甜醇绵,还不上头。他大口抿了小半瓶,两三口就喝完了,接着又拿起第二瓶。
他打开第四瓶,此时觉得胸口蒙得慌,脑袋有点昏沉,眼睑也不由地往下坠。一种强烈的反胃感袭来,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耳朵里仿佛有一个小和尚在不停敲着钟,沉闷的撞击声嗡嗡回响,胀得自己的脑袋发懵。
他挣扎地站起来,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闭上双眼、展开双手原地转圈。接着,他胡乱地抱着空气,仿佛要留住什么,最后只亲吻到了满手的虚空。
也许是大脑兴奋过度,很快催发了胃里的酒气。陈志强蹲在地上,痛苦地抱着脑袋。随着"哇"的一声,一大团食物残渣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地上并流散开来。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酒气。
陈志强踉跄地爬回沙发上,很快昏睡过去。
等睁开迷糊的眼时,他发现整个房间只有明晃晃的灯光静静地照着。他揉了揉脸,缓步来到窗前。
室外的街道上,路灯拉长孤影,环卫车低鸣碾过,原来整个城市已处在酣睡之中。
后来,陈志强从蒋子龙的口中得知,李玉秀的老公雷天鸣,是天鸣高速服务开发集团董事长的儿子。李玉秀的婚礼办得非常浓重,现场还去了不少当地名流。主家还邀请了一位歌星去现场助兴,造成承办婚宴的酒店被前来的市民围得水泄不通,连车辆进出都困难。
李玉秀找到了好归宿,陈志强也了却了一件心事,但他回头发现,自己的生活却过得不如人意。
他的新公司运营半年有余,业绩不见好转,每月的利润还不够日常开支。目前团队由一个财务会计兼出纳,一个人力资源专员,五个地产经纪人构成。人数不多,看上去容易管理,但公司一旦运营不好,便会出现人员涣散的现象。之前每个月要走一两个人,陈志强只能再招,熬到现在,他们才算彻底稳定下来。
理顺好公司的架构和业务,陈志强有了空闲时间。为了打发下班无聊的时间,他在店里吃完晚饭后,一个人拿着吉他,坐在门店前的广场上,随意地弹唱起来。
他唱起张韶涵的《隐形的翅膀》:“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他唱起凤飞飞的《追梦人》:“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
他唱起汪峰的《怒放的生命》:“曾经多少次跌倒在路上/曾经多少次折断过翅膀......”
附近经过的行人,听到这动人的歌曲,纷纷驻足在他的周围,拿起手机记录下来,发布到网络上。随着弹唱视频被疯狂转发,慕名前来听他唱歌的市民越来越多。
他们在漆黑的夜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坐在广场上,手里秉着蜡烛,静静地看着陈志强。
那烛光,黄亮轻柔,随着清脆而婉转的歌声,有节奏地摇曳,照亮了他们的眼睛,温暖了他们的内心。
店里的同事见到这温馨的一幕,也不加班了,此后都坐在陈志强的第一排,喝着小酒,跟着节奏和着拍子。这欢乐的氛围迅速感染了后排的听众,他们也纷纷放下蜡烛,举起双手,加入进来。
随着影响力的扩大,前来的听众暴增。广场上也拥挤得坐不下人,大家只能前胸贴后背地站着。他们纷纷挥舞着举过头顶的手机,灯光点点,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当陈志强唱到周杰伦的《稻香》时,引得周围上千人人唱了起来。
歌声响彻上空,久久地在周围回荡着。顷刻间,现场的情绪达到了顶峰,甚至有少部分人都哭了起来。
事情闹得特别大,遭到附近居民集体抵制。他们跑到陈志强的店里,反映自己的诉求。陈志强只好向同事们请了几天假,等听歌的观众慢慢退却激情,不再过来时,自己再回来上班。
在空闲时光里,陈志强会在午饭后选择将手机关掉,随身携带一瓶矿泉水,在城市中的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暴走,走累了就沿途休息,实在走不动了,就搭乘最近的公交回家,再美美地睡一觉。
最后一天的下午,陈志强想到公司的运营情况依然不如人意,于是特意去拜访周爷爷,求他指点迷津。
当他来到对方家的门口,开门的保姆说,他已于两个月前回江西老家了,不过他的儿子周顺德恰好在家,想邀请陈志强进去, 喝喝茶聊聊天。
陈志强来到里面的会客厅,见周顺德正坐在茶台前清洗茶具,赶忙向他点头问好。他四十多岁的样子,留着一个寸头,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全身紧实没有一处赘肉,整个气质看上去庄重干练又不失儒雅之风。
周顺德赶忙起身招手,示意陈志强过来坐:“小陈呀,实在不好意思。之前我父亲就一直想安排我和你见上一面,无奈自己太忙,实在抽不开身。就在你刚过来的时候,我在楼上刚开完集团的视频会议,还准备出门去见客人。”说完,周顺德用夹子从洗好的一堆茶杯里夹出一个,轻轻地放在陈志强的面前。
陈志强紧张地说:“那多谢周爷爷和您挂记。上次能到贵府参观拜访一下,是我的荣幸,已经非常知足啦。您作为本地最大企业的董事长,工作繁忙是应该的。如果周叔现在还有公事需要处理,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别,千万别!上次你帮忙我父亲找回那枚珍贵怀表,对于我们来说意义重大。我们是非常感激你的,绝对不能对你招待不周。至于会见客人的事,我已经让秘书改期了。另外我已安排保姆做晚饭了,你要走也得吃个便饭再走嘛”周顺德微抬眼镜,克制地笑了一下,接着往他的杯里斟了一杯茶。
“那怎么好意思。”陈志强摸摸头。
“对了,小陈最近在干啥?我父亲一直在唠叨,看有啥忙可以帮到你的。”
陈志强向他讲起最近创业的一些历程,周顺德小口抿着茶,安静地听着,听到关键之处,还时不时向他皱起了眉毛。
“听了你的讲述,我觉得咱俩的行业隔重山,对你的行业也不熟悉,具体意见也不敢提,但是可以讲讲身为企业家应该具有的思维。”
陈志强抬头,看见他吹拂了一下手中的热茶,而那双犀利的眼神,正透过那薄薄的眼镜片投射过来,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周顺德在喝完几口茶后,站了起来,双手置于身后,缓缓地踱着步子,并向陈志强娓娓道来,前后讲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周顺德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微微皱起眉头,严肃地说道“小陈,灯塔是用来指引方向的,但路得靠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光有灯塔,脚下没路,那也是空谈。”
说完,天色渐晚。他起身邀请陈志强一同去餐厅吃饭。陈志强发现桌子上只有三菜一汤,菜式和上次周爷爷宴请的差不多。两人就坐后,边吃边聊,时间很快过去了。
从周府出来,已是夜里九点,陈志强站在半山腰上,看到身下的玉城被一片浅黄透白的光芒所笼罩,仿佛一片坠落凡间的星河。整个城市建筑群,错落有致,沿着连绵起伏的丘陵铺开。栋栋建筑泛着点点星光,勾勒出错落有致的轮廓。更远处的房子却只见一丝光亮,有的甚至隐没在幽暗的夜色中。
在城市中心的干道交汇处,车流不断汇集,瞬间堵塞成一条条长蛇;偶尔有那么一道刺耳的鸣笛声从拥挤的路口中传开,划破宁静的夜空,飘散在无尽的黑暗中。
此时,周府所在的玉兰山富人片区,只有少数别墅内还亮着微弱灯光,静谧得像熟睡中的孩子。他无心继续欣赏,低头点燃一支烟,借着道路两旁昏暗的灯光,沿着蜿蜒的山中小道而下,走了一个小时才来到山脚下。
城市主街两旁的建筑灯火通明。视线穿过落地玻璃,商店里面的商品与聚餐的客人一览无余。人行道上的外侧排布着一排高大的树木。它们的树干部分被密集的彩灯环绕,发出明亮的黄光。行人丝毫没有受疫情加重的影响,他们三五成群、穿梭于树下、笑语喧哗;有人看到感兴趣的店面,会径直拐进去,稍作停留。
“再过两个月,又该过年了。”陈志强又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没有过多停留,走过几条街区,再穿过一条热闹拥挤的小吃街,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