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到此为止,本小说的叙事方式基本上是每位乘客(或每两三位)一个故事,因为这恰恰就是皇甫泰城所能看到的。
有个好处,那就是这里的故事基本上是某位乘客自己的故事,所涉及的人物并不多,相对单一。
接下来的这位乘客稍有不同,他的故事涉及许多人——他的老师和同学们。
徐博可以理解为一个名叫徐博的人,也可以理解为徐博士,碰巧徐博士本名就叫徐博。
最早是徐博的同学在微信上“@”他。
手机还在裤兜里,听上去有点像冒出水面的气泡,他看到了一个群聊截图,那是“恐龙蛋”发在群里的一句话。
“恐龙蛋”的名片让他联想到水,联想到水下蛙泳的恐龙。
“恐龙蛋”就是谢克龙,多半出于营养不良的原因,几十年前已开始“聪明绝顶”,头上没生几根毛,从前额开始一片荒芜,一颗脑袋酷似一只画了五官的恐龙蛋。所有就有了这个绰号。
他本人对这个可以勾连到出土国宝的绰号很是受用,听到别人这样称呼自己时,那双小细眼会笑眯眯地放光。
不知算不算是求仁得仁,听说恐龙蛋大学毕业后在较早发现恐龙蛋的某个城市当了公务员,按说当了那么长时间的公务员,通常会担任一个什么级别的职务,也因此出现职务犯罪问题,而他至今平安无事,可见十有八九还在基层混,没什么权力。
恐龙蛋在问:“谁那儿有徐博的联系方式,帮忙把他拉进我们78级英语班同学群里来。”
徐博可能是所有这届高中同学中第一个拿到博士学位的人,博士仿佛很亮眼,所以虽然早已是教授,仍有人喜欢称其为“徐博”。
截图下面是秦蓉的留言:“教授要不要拉你进去呀?”
秦蓉也在教育系统,知道教授比博士还难上,就一直称徐博教授。
她这么问是因为徐博几年前曾被她直接拉入一个记不清名字的群,那个群毫无章法,进去一看没几个认识的,且满屏大吹大擂,什么档次的链接都有,有的链接点开之后无聊到让人怀疑三观,怎么看都像一群乌合之众,觉得没意思,退群了。
她后来解释说:“那是一个麦仓镇老乡群,群里都是这些年来从麦仓镇走出去的人才,全国各地都有,在一起可以互通信息,互相帮忙什么的。”
徐博哈哈道:“问题是现在人才太多,连认识都不认识,其他的更无从谈起,还是算了吧。”
秦蓉说:“那就随教授了。”
麦仓联中开设英语班,在全县的中学里面是最早的。那会儿乡镇不叫乡镇,还叫人民公社,每个公社都有好几所中学,学生规模从一二百到四五百之间,包括初中和高中,因此也叫联中,名字都是所在地名称+联中。
刚恢复高考那几年,英语教师奇缺,县里几十所中学居然没有一个专职英语教师,而若干大学都开设英语系,招生数量非常可观,如果能向高等院校输送英语专业考生,无疑可大大提高升学率。
升学率是联中的生命线。
这就轮到苏老师出场了。
化学教师苏绍阔一米八五的个头儿,在麦仓联中教师中数一数二的高,能打一手好篮球,教工篮球比赛他回回是中锋,且每场球都能命中几个三分球,后来膝盖出了问题,篮球才不怎么打了。
他的另一个特长便是英语了,明明教的是化学,上课下课却从来不说汉语,而是“Class begins!”“Class’s over!”
(发“class”这个单词时爱用大口元音“ae”,发“over”这个单词时爱跟着长元音“ə:”,有意凸显美国味儿。)
他上大学时对公共英语课比较感兴趣,常年坚持收听Radio Peking,The Voice of America,日积月累,英语水平就很不一般,教英语为0基础的中学生绰绰有余,遂自告奋勇申请成立英语班。
学校乐见其成,给英语班配备了优秀的师资团队,拿出全校最新最宽敞并且安装了日光灯的教室(其他教室晚自习用汽灯),还专门购置了一台当时价值470多元的三洋牌台式磁带录音机,放录音时开到最大音量。
麦仓联中校园里就频频回荡起第二种语言的旋律,仿佛与英美等国的距离只有一墙之隔。
麦仓联中英语班就成了公社和县里的新闻事件,学英语的学生似乎格外高人一等,引得周边公社的许多中学生慕名而来。
那时学制两年。为应对高考,提高命中率,从高一开始分文理班。
升入麦仓联中后徐博被编在78级理科(2)班。
高一下学期,全县举办了一次中学生作文写作比赛,题目是《非常的春天》,徐博把这篇记叙文写成了散文诗,阅卷老师破天荒给了唯一一个满分。
英语班班主任苏绍阔老师认为语文成绩好的学生英语更容易入门,因为语言都是相通的。
按照学校的统一安排,徐博和郭美萍、秦蓉、杨海葵几个在写作比赛中得了名次的78级同学,从理科班调剂到了令人向往的英语班。
这时距离正式高考还剩下不足八个月,满打满算221天。
英语班只有一个,几个年级混编在一起,班里主要是上届落榜生,恐龙蛋和马秋涛都是77级的,继续复读,恐龙蛋做班长,马秋涛做团支书。
不言而喻,此时把他们几个78级的提前补充进来,也有作为77级陪练的意思,如此短的时间,我们几个0基础的78同学作为应届生考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当时没有全国通用英语教材,只有代用课本(上、下册),还不能保证人手一套,77级同学优先,几个78级的同学只能使用油印材料,提前一天由77级同学到教务办公室帮忙一课一课刻印出来,一课一发。
这些仓促而成的油印材料要么错误百出,要么模糊不清,78级几个同学不得不趁着77级同学休息的间隙借来校对。
公社里经常放露天电影,有一场阿尔巴尼亚故事片《第八个是铜像》,放映地点就在附近村庄,恐龙蛋和马秋涛熬不住,趁晚自习带了几个同学偷偷溜出去,把教材扔在课桌上,徐博等几个赶紧拿来用。
将近下课的时候苏老师来了,知道有人偷偷看电影去了,大怒。第二天早自习铃声刚响起,满脸乌云地走进教室,来回扫视全班,一字一顿地说道:“昨天晚上看电影的都到前面来。”
恐龙蛋、马秋涛等十来个人耷拉着脑袋离开座位,站到讲台下面。
“按个头高低站成一排。”
苏老师死盯着他们的脸,然后巴掌就次第甩过来,“啪啪啪”,“啪啪啪”,连续甩了两轮。
“是谁带的头?”苏老师问。
“我。”恐龙蛋满头冒汗,嗫嚅道。
苏老师用眼色示意他往前走一步,恐龙蛋刚走出来,苏老师“砰”地飞出一拳,恐龙蛋应声朝门口倒下去,即将触地的瞬间做了个俯卧撑,立刻又爬起来低着头站好。
苏老师又转向跟前的马秋涛:“作为团支书,你有什么要说的?”
马秋涛说:“苏老师是这样,我们77级几个同学去看电影,也是为了方便78级同学校对课文,其实同学们是完成了作业之后才决定去看电影的。”
苏老师扭过头来,眼光越过几个同学,最后落在郭美萍脸上:“是这样子的么?”
郭美萍含义模糊地“啊”了一声,僵硬地站起来。
苏老师刚才的“全武行”把她给吓坏了,她坐在徐博前排,徐博发现她屁股底下湿漉漉一大片,似乎已经尿了裤子。
只听她颤巍巍地说:“啊啊,是的是的,是这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