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师的课很多。英语班的黄金时间全是清一色的英语课,虽然高考中政治、语文、历史和地理等科目同等重要,这些科目的分数上不去总分就不能保证,但他认为这些科目都是母语,只要认得汉字,边角旮旯的任何时间都可以学,而英语必须集中强化。
所以苏老师的课都是好几节连续上的。英语班当然由苏老师说了算,其他任课老师即使有意见也没办法。
为了赶进度,差不多每个星期完成一讲,每一讲都有一篇课文,每次学新课,通常是苏老师领读两遍,先单词,后课文,课文先逐段读,然后读通篇。
同学们自己练习半小时,苏老师会找几个同学朗读接龙,通常是78级的几个同学读单词,77级的同学读课文。
代用课本第九讲的课文题目是“Nathan Hale”,是一篇关于美国内战时期的间谍的故事,叫郭美萍和秦蓉接龙读了单词,叫恐龙蛋第一个读课文,恐龙蛋舌头大,“Nathan Hale”读成“一身黑袄”。
再读一遍,还是“一身黑袄”。引起哄堂大笑。
苏老师一开始绷着脸,现在也禁不住笑起来,同学们见苏老师笑起来,也跟着笑起来,教室里就笑开了锅。
其实这个时候气氛是很紧张的。主要是高考一天天迫近,而各门功课的学习任务一日紧过一日,大家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悬在头顶,因为对相当一部分同学而言,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高考机会了。比如徐博虽然是78级,但他父亲已经预警过:如果不能当届考上就回家来种地。他把应届说成当届,意思却是一样的,那就是我不可能有复读的机会了。
所以教室里笑声一片,必然夹杂着苦笑、哀笑,或者无可奈何的笑。
苏老师常说“different teachers have different ways of teaching”,意思就是不同的教师有不同的教学方法,他的教学方法主要是背诵,要背得下整篇课文,学一篇背一篇。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溜,学英语也是一样,什么语感呀语法呀句式呀,不懂没关系,关键是要背到滚瓜烂熟,等到滚瓜烂熟了,感觉就来了。”他说。
一篇课文学完之后必定检查背诵情况,而且不仅要求学一篇背诵一篇,还要求在课程进行了若干讲之后还能背诵下之前的任何一篇,这真是一个费力气的活儿,同学们都有点吃不消,撺掇恐龙蛋代表全班向苏老师请求可不可以不要背诵这么多。
苏老师用了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要是不想背就统统滚蛋。
他检查的对象主要是几个77级的,为此经常杀个回马枪,77级人人胆战心惊。
偶尔也会检查78级几个,但检查最多的是两个女同学,尤其是郭美萍。
苏老师经常表扬她,说她发音地道,是块学英语的料。
高考结束,徐博以376分的总成绩成为1980年麦仓联中英语班金榜题名的七个幸运学生之一,且排第一位,排在第二位的团支书马秋涛比徐博足足少了25分。
许多人都很费解,因为大家印象里只有徐博的寒碜虾酱和蹩脚的英语发音,谁也没有意识到他的政治、语文、历史和地理这几门功课根基扎实且齐头并进,这个优势足以让太集中精力突击英语。
没错儿,“突击”,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徐博的英语学习主要就是突击背诵,而且完全是死记硬背那一种,背诵之前懵懵懂懂,背诵之后已经一清二楚了。
代用课本上册共有二十讲,从第一讲“Matter”到第二十讲“Abraham Lincoln”,从课文到课后语法练习,凡是能背诵的部分徐博都悄悄背下来了,等于从头到尾背了一本教材,恰好这年高考的英语范围又是上册,所以他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取录取通知书这一天,徐博赶到学校时天色已暗,远远听到英语教研组办公室外面有人议论,真没想到徐博这小子考得这么好。
苏老师手里举着一张带表格的纸对徐博说:“我已经替你填好了志愿,就去市里的师专吧,这个学校教学质量非常好,离家又近。”
徐博对填报志愿这种事毫无概念,心想反正是大中专统一招生,有大学上就行,去哪个大学都一样。
很久之后才明白苏老师这么做,多半还是为了让分数排名靠后的马秋涛、谢克龙的录取几率大一些,免得相互撞车,他们的志愿是省城同一所本科高校。
几十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徐博夹杂着些许莫名的兴奋回复秦蓉:“老同学好的,拉我进去吧。”
进群后,徐博第一时间向久违的同学们打招呼:“各位老同学好!”
几个同学马上响应:“徐博好!”
恐龙蛋@徐博:“徐博,苏老也在群里,请先向他老人家问好。”
徐博连忙说:“苏老师好!”
没有回应。
群里的名片五花八门,像人人都戴一副可疑的面罩,甭想看出来谁是谁,或者这些面罩的主人们压根儿就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谁。
徐博先炸了一炮:“既然是同学群,没有什么好互相隐瞒彼此身份的,建议一律改为实名,也好知道谁是谁。”
恐龙蛋马上回应:“徐博这个建议很好,群公告里已经这样要求了,有的同学可能没注意,希望还没有实名的同学抓紧改了吧。”
不知徐博的建议起了作用,还是就差他这一嗓子吆喝,众人陆陆续续卸了面罩换成真实姓名。徐博点了一下“查看全部群成员”,发现许多名字完全是陌生的,没有一丁点印象。他感到跌入一片陌生的水潭。
徐博和秦蓉开了私聊:“秦蓉,这个群什么时候建的呀?”
秦蓉说:“也就前几天的事情吧。”
徐博说:“是谢克龙自己建的么?”
秦蓉说:“不是,好像是苏老师让他建的。”
这样一个念头从徐博脑海里晃过:苏老师现在应该有八十多岁了吧,即使为防老年痴呆,也不能像年轻人那样没命玩微信吧,别的不说,屏幕看久了累眼,都过去好几十年了,再建这样一个群,有这个必要么?
徐博说:“群里这些人你都认识么?”
秦蓉说:“哪里呀,有一多半不认识呢。会不会群里这些同学我们原来就不很熟悉,时间过去了几十年,现在更没有印象了?”
徐博说:“这也是有可能的,可是我记得我们英语班当初没有这么多同学的呀。”
秦蓉说:“嗯,教授说得对,当时是没有这么多人。”
想起来蛮难为情的,徐博那时候经常拉肚子,还因为这件事儿出了名。
拉肚子这个毛病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他清楚地记得是上了麦仓联中之后才染上的。之前都是回家吃饭,好赖不说,基本上每顿都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一年到头肚子坏不了几次,之后开始带午饭到学校吃,放了一上午,又冷又硬,还喝不到热水,胃里受凉,就开始拉肚子了。
说难为情,是因为别的同学也是带饭来,他们的午饭应该也一样又冷又硬,但是他们没事儿,就徐博有事儿,频繁的时候一节课要跑出去拉两三次。他差不多因此成为全班的笑柄。
令人困惑的是,徐博拉肚子只发生在苏老师的课堂上,苏老师刚上课几分钟,他就举手请假。苏老师问什么事情,他说拉肚子。
回来后没过几分钟,苏老师的课正讲得津津有味,徐博举手,苏老师问什么事,他说拉肚子。
苏老师着实生气了,脸色青起来。
苏老师脸色青起来的时候两道眉毛是拧在一起的,他的脸色本来就不明朗,这加重了他的脸色的灰度,让徐博感到这张脸的所有血管都是关闭了的。
他说:“你既然这么喜欢拉肚子,干脆什么时候拉完了再进来,进来了就不要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