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热得早，清明节后就天气大热，过了五一几乎就是炎炎夏日了。

这样持续下去人人都要被热回猿猴原形。

男生不太讲究，有的简单地穿件背心，有的背心外面搭一件汗衫，女生虽然穿裙子的多，但搭配都很一律：上身一般都穿一件低开领衬衫。

郭美萍喜欢穿粉色格子的确良衬衫，没见过她有其他颜色的，她大概有两三件同样的衬衫轮换穿，每天都干干净净。

教室里座位三纵六横，中间一列每排四人，左右靠墙的两列外面每排各二人，各邻一条过道。

徐博和郭美萍都是中间一列，座位靠过道，她坐在第一排，在徐博正前方。

苏老师很喜欢在课堂上来回移动，学新课文的时候领读单词和课文，很少站在讲台上，都是在教室里的两条过道上不停地移动，有时也在教室里转圈，或顺时针或逆时针，走走停停，走到徐博和郭美萍这里时基本不朝我课桌上看，视线都在郭美萍课桌上。

那么一个个头儿的人居高临下站着这里，相当于垂直视角。

徐博一次拉肚子离开座位，经过郭美萍身边时不经意低头看了一眼，居然发现那一大片令人目眩的雪白。

课间操的空当儿，教室里没别人，徐博把一张写好的字条悄悄塞到郭美萍作业本下面，郭美萍只要一回到自己的座位就能发现：“衣服易走光，务必当心！”

上课的时候，徐博从背后注意到她不停揉搓两只耳朵，想必是满脸酡红，连耳朵根子都在发热呢。

后来没有见到她再穿低开领衬衫，苏老师在她那里停留的时间也少了，在其他靠近过道的女生那里停留的时间多了。

一天郭美萍突然问徐博：“那张字条是你写的么？”

徐博无语地点点头。

她说：“徐博你好坏呀，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提醒。”

一会儿又问，“你自己有没有看到什么呀？”

徐博连忙摇头：“没有，我什么也没看到。”

她说：“真的没有看到假的没看到？”

徐博说：“真的没看到。”

她又说：“这就好了，不该看的时候就不要看。”

徐博就犯嘀咕，莫非这话的意思是可以看，只是还不到看的时候？可哪一天是该看的时候呢？

在全英语班里，数他们俩的接触最多了，按说机会也应该最多。只是因为紧张准备高考的缘故，这个渴望虽然一直倔犟生长在那儿，却从未敢茂盛过。

郭美萍和徐博是邻村，她家的村庄在徐博家的村庄南边，徐博去麦仓联中必须穿过她的村庄。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的掌上明珠，令人羡慕地骑一辆铮亮的女式26型凤凰车。这在当时是很时髦的。她母亲经常给她做些鸡蛋饼、油炸小青鱼带上。原来都是各走各的，跟马秋涛的虾酱冲突之后，她开始约徐博一道走。

当时学校的住宿条件差，宿舍实在紧张，只能勉强满足毕业班学生住宿，英语班里只有77级算是毕业班，可以住校，78级不算，是走读生，走读生只能每天早出晚归。

但其他班级的女生晚自习下课后回家途中出过事，学校被迫采取了变通的办法，如果女生回家途中有男生同行则不需要住校，否则必须住校。

若住校无论男生女生都是睡大通铺，每人的褥垫宽度限定为60厘米，差不多是身体挨身体了，夜里一翻身就会翻到别人身上，要是有人尿床则会洇湿左右两边的褥垫，一张大通铺上挨个挤着四五十号人，冬天关门堵窗的，宿舍里说不清楚到底啥味道。

郭美萍告诉徐博说她在大通铺上无论如何睡不踏实，坚持每天放学回家。他们同行的机会就多了起来。

早上徐博骑自行车从家里出发，有时她会在村口的晨曦里等，见面后塞给徐博一个牛皮纸包，里面就是热乎乎的鸡蛋饼、香喷喷的油炸小青鳞鱼。

徐博不想要，又不好拒绝，她看出了他的心思，说：“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帮我吃嘛。”

她不说“自己”而说“一个人”，又说让我“帮”她吃，徐博能听出其中有渴望“多出一个人”的意思，她的眼神当然是真诚的，真诚中还有一种坚定的柔软，令人无法抗拒。

徐博曾自作多情地为之异想天开：要是放弃了高考，一辈子只围在她身旁转，我也愿意。

一起走的时候，他们没有并排骑过自行车，都是徐博骑在前面，徐博回头时只能看到一个小黑点儿。那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但是到了晚自习之后，就是真正的一起走了。有一次她的自行车锁坏了，无论怎么打不开，就坐到徐博的自行车后座上。经过一段坑洼路面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伸手揽了徐博的腰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即使隔着一层衣服，徐博也能感到她的体温电流一样传递到自己身上。

到了冬天，三节课的晚自习把白昼抻得又细又长，拴在教室的窗户上。晚霞落尽和夜晚来临之间完全没有任何过渡。教室里灯火通明。

灯光最炫亮的自然是英语班教室了，距高考还有不足半年时间，同学们都希望牢牢把握住这最后的几个月，每天都在几门课程的题海中反复沉浮、反复操练，晚10点第三节课结束，同学们仍磨磨蹭蹭不想离开。

徐博当然也知道时间紧迫，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恨不得把时针倒拨回去，但有句俗话叫“不能一口吃个胖子”，英语里面也有类似的一句话叫“Rome was not built in a day”（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说明光心急是不行的，打疲劳战也是不行的，所以放学时间一到徐博就想回家。

徐博和郭美萍之间已经有了默契。徐博戴好棉帽直接走到停放自行车的地方，刚把锁打开，郭美萍就戴着围巾跟过来了，然后徐博骑车慢慢走在前头，她骑车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她从来不冲到徐博前面去，徐博快骑她也快骑，徐博慢骑她也慢骑。路上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对话，尽多会说一句“今天真冷”“今天好黑”之类的话。

其实徐博真希望和她并行骑，或者她骑到他前面，这样便可以随时看到她。骑在自行车上的她跟其他时候很不一样，腰板儿笔直，两腿一伸一曲，太的脑子里就冒出变成她自行车的脚蹬子的念头，这样就可以接住她的脚，感受她的用力和节奏，还能嗅到从她脸上飘来的雪花膏的香味。

那晚天上斜挂一轮圆月，路面覆盖着一层冻雪，两边的麦田也被冻雪覆盖，如果不是自行车轧上去发出吱吱嘎嘎的惨叫声，会生出走在一张银色镜面上的错觉。

幸好沿途有稀稀落落的白桦树挺拔在路边，不然真的要失去参照了。

穿过几个村庄，下一个就是郭美萍的村庄了，路面渐渐变得宽阔起来，也平坦了许多，但这一段没有行道树，全凭感觉走，露面太滑，不太敢用刹车，骑得过快不行，过慢也不行，都容易失衡摔倒，骑在车子上简直像是在挣扎，扶着车把的两只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徐博能感觉到身后不远的郭美萍也跟他一样在车子上挣扎，寻思着再过七八分钟郭美萍就能到家了，郭美萍到家后，再过十分钟他肯定也能到家。

这时候前轮猛地一别，随即剧烈地弹了一下，这是骑到路牙子上去了，没等他作出反应便随着“咔嚓”“呼通”两声连车带人跌下路边水沟中了。

水倒是不深，结了厚厚的一层冰，由于冲力太大，两个轮子击穿冰层，所以我虽然下半身已经浸在水里，但仍保持骑行的姿势。

紧跟上来的郭美萍也已经来不及，徐博跌入水沟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可以稳稳地接住她的两个车轮，她等于直接从他的后背上飞了过去，好在水沟仅三四米宽，郭美萍冲到对面的田埂上后摔倒了，估计摔痛了，又受到惊吓，慌乱中轻轻呻吟起来。

意识到徐博还在沟里，于是又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站到沟坎上不知该怎么办了，急得喊着徐博的名字直跺脚。

徐博爬到冰面，先拉着郭美萍的手踏冰回到路上，再去拽自己的自行车和搬她的自行车。

郭美萍担心徐博受伤，问他怎么样。他真想和她多说几句，但此刻他腰部以下全是冰水，浑身冷得直打颤，理智告诉他不能耽搁，否则结冰了就麻烦了，就说了声没关系，我们得快点走。

这次有惊无险的坠水白白耗去徐博一个星期的时间。

首先是感冒了，眼泪鼻涕好像坏了开关一样流个不停，嚏喷一个接一个，姜末红糖水灌下两大碗，像挺尸那样挺在炕上捂着棉被蒙头发汗。

其次是棉袄棉裤变成了冰疙瘩，当时没有富裕的棉衣棉裤，这一身行头是用来过冬的，家里也没有炉子，凑巧连续阴天看不见太阳，只能趁做饭时支在在灶门前慢慢烘干。

中午爬起来写了一个请假条，央父亲托去公社办事的邻居顺路捎给苏老师。

七天后重新坐在英语班的教室里的时候，徐博发现郭美萍的脸似乎瘦下去一圈儿。这一个星期郭美萍也没有正常上课，因受惊吓，第二天没有到学校，从第三天起只是白天来学校，晚自习都请假在家。

徐博猜想这多半是因为他不在场的缘故，冰天雪地的，她是无论如何不敢自己走夜路了。

下午刮起大风，气温骤降，乌云也在天上堆积，担心晚上大雪降临，下午的课结束后，徐博和郭美萍就决定回家了。

出了校门，郭美萍紧踩了几圈脚蹬子追上来，和徐博肩并肩，徐博很惊讶她怎么敢和他肩并肩了，可能她也在为自己的这个举动感到惊讶，速度马上慢下去，可过了一会儿又撵上来，重新和太并肩骑行。

有一两分钟谁也没有说什么，但都知道对方想说点啥。

郭美萍先开了口：“那个晚上太吓人了，要是水沟里的水再深些怎么办？”

说明她在为徐博担心，这让徐博感到很高兴：“再深也是水沟，海边的人都会游泳，没什么好害怕的，就是太冷。”

“把你冻坏了吧！”

“嗯，一路打着哆嗦到家的。”

“这事儿真的谢谢你。你为了陪我，差点出了危险。”

“也不光是这样，反正我自己回家也要这样走的呀，我们俩正好顺路。”

“我觉得咱们班里就数你对我好，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有多好呀。”

“你说一直这样走下去？”

“啊，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要是这条路更宽一些，就不会骑到水沟里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那么……夏天的时候你看到过别人的么？”

“看到过别人的什么？”

“看你……呃，没什么。但愿我们俩都能考上大学，那样就可以……”

一阵风卷跑了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快声音又小，但徐博的耳朵比风更快些，仿佛一直在等候着，所以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在一起了。”

看来她也愿意跟他在一起！以后他们要考进同一所大学！

现在想起来，是徐博自己错过了这个机会。

随着徐博近乎背信弃义地率先被高校录取，这个机会渐渐离他而去了。

就像一道分水岭那样，许多变化都是因此而起，这些变化在强化了某些东西的同时也弱化了某些东西，使徐博与郭美萍的距离越来越远，并最终失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