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最大的困扰就是缺衣少食。所以徐博非常能够理解作家莫言为什么不厌其烦地提到吃饺子这个情节,不同的人对饥饿的恐惧大体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莫言的家乡在山东半岛的高密,而徐博的家乡在秦岭脚下。
因为山地的缘故,更加贫瘠,粮食产量可能会更低一些。那时候地少人多,还要保证交公粮,靠挣工分生活,兄弟姊妹多的家庭,一年到头分到的口粮只能保证饿不死,绝无富裕,主食经常是掺了变质野菜的窝窝头。
因为肚子空空,经常熬不到下课便已经开始冒虚汗了,肚子里“叽哩哇啦”地叫个没完。
最害怕上体育课,根本跑不动,所以打上学以来没有少挨脾气暴躁的体育老师的拳脚。
这种状况到上麦仓中学时代依然未能改观,到了英语班后,发现班里的其他同学许多都是城镇户口(郭美萍虽然也是村里的,但她没有更多的兄弟姐妹,家庭条件要好得多),这意味着许多别的同学都比自己吃得饱,为了驱逐饥饿感,徐博只好拼命学习,只有拼命学习是体面的,当他闭着眼睛背单词撞到树上的时候,他的饥饿感就神奇地消失了。
苏绍阔老师经常搞随堂测验。印象至深的是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英语作文,命题:我的理想。
在这篇作文练习中,徐博的理想是长大后到一所中学食堂做厨师,那样就可以天天吃饱肚子了。
苏老师在课堂上把徐博的作文念了一遍。全班当场哄堂,马秋涛直接笑翻:“你那么能拉肚子,说明你已经吃的够多的了,再吃多了不成猪了么!”
那时候虽然徐博的个头刚刚一米六多一点,体重不足55公斤,但已经很有男人式的自尊了(多少是因为郭美萍的关系)。
马秋涛曾经说他这么点身高是停止发育,这话他听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因为觉得这差不多就是事实,但说他像猪这种充满侮辱味道的话让他很受刺激。
他就想,既然是同学,你又算是我师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他的泪水“哗哗”流了下来,淹没了他的声音。
杨海葵抢白道:“厨师也是为师生服务的,猪能办得到么?”
苏老师说:“秋涛同学说得对,我们是应该有更远大的志向,不能仅仅向往当个厨师,那会有什么出息呢?为什么现在要努力考大学,不就是指望有一个更好的前程么?狄更斯有个小说,叫做《远大前程》,你们将来作为泛读课文可以看一看。”
苏绍阔老师说立志当个厨师是没出息,并没有让徐博感到不快,让他不快的是他在刻意维护马秋涛。
马秋涛分明是在侮辱他,这种情况下维护马秋涛,实际上等于毫不顾忌他的感受,所以与马秋涛相比他是没有分量的,但他没有办法,只能把不快咽进肚子里。
几天后他真的从学校的图书资料室把《远大前程》这个小说的中译本找来了,这是狄更斯晚年写就的一本长篇小说,他扔下迫在眉睫的功课,用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把小说看完,发现这本小说主要是通过孤儿皮普的跌宕人生谈友情和亲情的可贵,跟远大的志向根本扯不上边儿。
一会儿同学群里又有几个未读消息。
徐博瞥了一眼,前面若干条都是不认识的几个人在聊,最后一条是恐龙蛋发布的:“78级英语班还有两个人没有进来,看谁能帮忙拉进来:郭美萍,杨海葵。”
有人说:“郭美萍联系不上。”
至少秦蓉和我都有郭美萍的联系方式,徐博当然是不会拉她进群的,只是不知道秦蓉为什么也不拉她。
上大学之前,徐博和郭美萍见过一面。
郭美萍穿了一身红格子条绒上衣,藏青斜纹涤卡裤子,脚蹬一双一字扣绣花鞋。
徐博记得这般清楚,是因为她脚上没有穿袜子,光着脚丫直接穿了绣花鞋,徐博看到了她的脚背的模样,白皙的肌肤下面蔚蓝色的血管。
这个部位的血管与她挺直的鼻梁上面的血管都是蔚蓝色,他忽发奇想,寻思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身体很虚弱,需要有个人来保护。
这是自跟她同学以来第一次看到她这番打扮,这个打扮已经有些社会女青年的味道了。
此时此刻,似乎他的精神压力一下子释放了,内心里有些冰封已久的东西开始涌动,他真想和她走得更近一些。
但他们只拉了拉手。
那次骑进冰冻的水沟,他曾经拉过她的手,但那时没顾上好好感觉她的手,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用心感觉,发现她的手真软和,又细腻,柔若无骨。
他还想和她拉手拉得久一些,郭美萍把手抽回去说:“过几天你来找我,我有东西送给你。”
几天后徐博去了郭美萍的村庄。去敲门,她妈妈出来说:“你是徐博么?俺美萍说了,她有些不舒服,不想出来了,你快回吧。”
在他们那儿,“快”这个字眼含义很丰富,至少有两个方面的倾向:一个是友好的,另一个是排斥的,要是家长说“饭都凉了,快吃吧你”,友好的时候充满了关爱,排斥的时候则充满了嫌弃。“你快回吧”让我听出来了这里面有明显的嫌弃。
曾经不止一次地设想过,如果当初他跟郭美萍的联系没有中断,他们两个人之间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诸多的可能之中,不知是否有这样一种可能:他们在某个城市的马路上牵手并肩而行,出双入对。
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彼此的人生会因此而有所不同。
唯一的不确定是,如果保持了这样的联系,两人的时空高度重叠,亲密无间,对彼此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无论如何,徐博非常渴望再次见到她,她是我在78级英语班同学中最想见到的一个人,徐博想像出好多种她现在的模样,但都离不开以前的影子。
秦蓉说:“杨海葵已经不在了,把他的名字从名单里删除吧。”
恐龙蛋说:“OMG,什么情况?”
秦蓉说:“车祸,他去年秋天出了车祸,被一辆出租车撞飞了。”
恐龙蛋说:“啊,这,难道当时就没救了?”
秦蓉说:“……听说流了很多血,如果抢救及时应该可以救回来的,遗憾的是肇事者逃逸,他就那么白白死掉了,才五十二岁。”
徐博整个脑袋里爆出“轰”的一声巨响。
群里弹出一长串震惊和祈祷的表情。
苏老师也发了一个祈祷的表情。
徐博也想发一个,已经放到对话框里面了,想了想,又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