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博再次动了退群的念头。
没有立即退出,只是因为还存有一丝希望。他还是想听听苏绍阔老师会说点什么,然后再作决定是否就此别过。
毕竟他已是耄耋之年的人了,现在的他对许多事情都已经看得很透,而不像考研前后那些年,那些年他内心里一直强化着对于苏老师的抵触情绪。
总起来看,他对苏老师的心情始终是矛盾的,一方面他的英语是跟他学的,应该说是他成就了自己,如果不学英语他可能什么也不是。
另一方面他的歧视也刺伤了当年那个个头刚刚一米六多一点、体重不足55公斤的中学生的心灵。这相当于在一棵正在努力成长的小杨树上拦腰挖了一个洞。
许多年来徐博其实一直都在自我疗伤,采用的是与过往彻底隔绝的方式,试图堵上那个洞,埋葬那段记忆,试图从自己的生涯里面把与他和麦仓联中有关的几个页码统统撕掉作废。
但事实证明,这么多年过去,他并没有完成自愈,那些伤痛并没有真正离他远去,它们像一个楔子那样嵌入他的大脑皮层,无数次唤起他记忆深处的痛苦。
他知道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次转身,向这段痛苦记忆迎面走去,与过往达成和解。
作为学生,他并没有忘记他曾经是自己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一点徐博还是认的。
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曾经的师生都已先后步入人生的后半场,来日无多,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如此,从师专毕业之后,徐博回到家乡,先是在一所普通中学担任英语教师。
上了三年师专,这几年中学英语教学发生了很大变化,英语成为高考的必考科目,从中等师范学校到全日制普通高校,许多都办了英语师范专业,英语师资紧缺问题有了很大好转,不仅高中,初中也开始有英语课了。
徐博也是后来才知道,一个大专毕业生不仅在工资待遇上与大学本科毕业生不同,在工作安排上也有差别,在许多地方,专科学历只能进普通中学,拥有本科学历才能进重点中学。
这的确有点令人难堪。
但这些条条框框具有极强的社会属性,并不是专为他徐博设定的,换作其他人也是一样的,他只是碰巧对这些条条框框十分敏感罢了,如果想改变,就只有改变自己。
徐博为自己制定了一张作息时间表,将一天之内必须完成的所有事项罗列出来,精确到分钟级别,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提醒自己一定要保证花在备课上的时间。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教师,把本职工作做好是首要任务。
若是细说起来,凡事的确有利有弊。徐博虽然读的是专科,却是三年制,比一般专科多读了一年,与本科相比虽然少学了二外,反而在英语这门专业上投入的精力足够多,又是师范生,学过心理学、教育学这些非师范性质高校通常不开的课程,因此在课堂上很受学生欢迎。
那时候中学生的年龄跟自己差不了几岁,学生有时也把徐博当朋友,课堂气氛相当热烈。渐渐有了一些知名度。
一次县教育局组织中学英语教学观摩课,徐博作为重点讲课人参加了,他讲到课堂教学中物理感官的深度参与对于英语学习的重要性,主要表达了如下观点:
英语学习过程中,参与的感官越多记忆越深刻,理解也越透彻,比如如果仅仅使用听觉,效果完全没有办法跟同时使用嗅觉、触觉、视觉比,因为语言本身就是人类在这个自然界如何生存的反映,而自然界是有光、有声音、有温度、有湿度、有味道、有速度和有色彩的。
这样学英语,英语就是活的,自然就容易得多了。
评委席上有人率先“啪啪”鼓掌,大声说:“讲得好!讲得好!不光英语课需要这样讲,其他所有的课程都需要这样讲!这才是讲课艺术!”
此人便是九中郑校长。九中是县重点,郑校长很赏识徐博,连跑教育部不下五次要人,做了许多耐心细致的工作,终于如愿把我调到九中。
徐博到九中,苏老师很诧异。
就像鲤鱼跳龙门,自己教过的学生能进入重点中学工作,按说苏老师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徐博也一样,希望以做同事为开端,他们彼此都能互相接受。
但是苏老师还是让我感觉有些别扭。郑校长不知道徐博和苏老师的关系,带他走进英语教研组并向大家介绍说:“这位是新来的徐博老师,大家欢迎!”
老师们纷纷从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来,满面笑容地看着徐博,一边说欢迎一边使劲鼓掌。
苏老师仿佛第一次见到徐博,慢腾腾站起来,但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鼓掌,他的双手端着一只带盖的茶杯。
此后他问徐博如何认识郑校长的,徐博说在一次中学英语教学观摩课上认识的,郑校长当评委。
他说:“听说郑校长有个亲戚在师专当教授,你们是不是互相认识?”
徐博说:“这个没有听说过,不知哪个是郑校长的亲戚。”
他的眼睛里仍然写着大大的问号,好像徐博是走了郑校长的后门似的。
徐博到了九中后不久,郑校长就调到县教师进修学校当校长去了。
徐博和苏绍阔老师做了两年同事。
苏老师在麦仓联中的教学成绩有口皆碑,后来县里中学布局调整,先是初中和高中分离,然后高中划分普通和重点。苏老师就调到了九中。
苏老师在九中继续开办英语班,自兼班主任。一开始九中的英语班里半数都是从麦仓联中英语班跟着转过来的学生,郭美萍就是从九中英语班考走的,像当年在麦仓联中的辉煌那样,英语班又成了九中的王牌。
但不知为什么,办了两届之后九中不再办英语班,说是被郑校长亲自叫停的。
苏老师对工作认真负责没得说。他似乎没有八小时内外这个概念,从早到晚几乎都在备课、上课、批作业和找学生谈心。
办公室动冬天生煤炉取暖,每天早上生炉子,基本都是苏老师的事情。别的老师来了,炉子已经烧得很旺了。
炉口上坐着铝合金水壶,水开了他就逐一往围在旁边的暖瓶里灌,然后再去取水处提来生水继续烧。
徐博对生炉子不在行,如果不那么忙,碰到需要生水的时候也会去提一壶回来,苏老师也不说什么。
现在的苏老师除了上课之外,话不多,也很少发脾气。记得当年在麦仓联中的时候,他是经常对学生发脾气的,在九中只见过一回。
有一个数理化都很出色的高三学生在英语课上偷做物理课的作业。苏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几句话之后把他的物理作业本撕成两半,甩在他脸上。
看不清这个学生的脸,但是从后面看去,学生脖颈抻得笔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应该是很犟的一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