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刀。
萧定山枯坐在驿馆,眼白布满血丝。
神像被毁,庆典取消。
最让他震怒的是,昨夜那些偷袭者,竟如鬼魅般消失了。
他原本想借着修缮神堂之机,在这北凉城大展拳脚,在三长老萧镇岳面前挣一份功劳。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就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宴席,还未开席,就被掀翻了桌子。
满地狼藉需要收拾。
修缮神堂本非萧镇岳授意,是他自作主张。原想事成之后再禀报,锦上添花;如今事败,若被知晓,便是急功冒进、擅作主张的罪过。
想到这里,萧定山的眉头拧成死结。
行程早已定死。若今日之内仍抓不到人,这烂摊子就只能丢给高克非。而高克非……能否办妥,他毫无把握。
“大人,高克非到了。”历阳在门外低声道。
“让他进来。”
高克非躬身入内,脸色发白。他此前只与秦世襄对接,直面萧定山还是头一回。更要命的是,昨夜交代的差事,至今毫无进展。
萧定山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高克非却僵立原地,不敢动弹。
“事情办得如何?”萧定山声音平静,却让高克非感到一种压力。
“回禀大人,逆贼……尚未抓获。”他喉结滚动,低声道,“贼首此前曾出入无常居与春风楼,与姜离陌、小蝶姑娘皆有接触。此二人现已押在衙门。”
萧定山眉梢微动,问道:“春风楼的小蝶?她怎会与逆党有涉?”
“姜离陌已招供,那逆贼是冒充唐三公子……”
“唐三现在何处?”
“就在门外,说要面见大人。”
“带进来。”
真正的唐三公子被带入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显然刚被从无常居的地下暗室放出。一见萧定山,便扑跪在地,嘶声哭诉道:“萧大人!您可得为小人做主啊!”
“抓你之人,你可认得?”
“小人不知!那贼子不仅绑我,还冒充我的身份,在外招摇撞骗!”
“何时被抓的?”
“好几日了……”
萧定山眼底寒光一闪。原来从一开始,那个“唐三”就是假的。秦世襄竟如此大意?
“那贼子还从小人身上敲诈了二十万灵石!”唐三痛哭流涕地道。
“二十万?”萧定山声音骤冷。
当时召集北凉士绅商贾,每人认捐不过十万。多出的十万去了哪里?定是被秦世襄私吞了。利令智昏。难怪他未曾深究唐三身份。
但萧定山想错了。
秦世襄的疏忽,并非全因贪念。而是那“唐三”表现出对萧家的支持立场,让他以为唐家改变了中立态度,是来攀附的。这一念之差,最终要了他的命。
“你还知道什么?”萧定山问。
“小人是深夜被绑,醒来已被关在无常居……其余一概不知。”
“下去吧。”
“大人!那二十万灵石……”
萧定山挥挥手,唐三被轰了出去。
厅内重归寂静。萧定山沉默片刻,又问道:“姜离陌审过了?”
“审过了。他也是被骗,以为那人是真唐三,只是收钱关人,似乎……与逆党并无干系。”
“似乎?”萧定山抬眼道,“什么叫似乎?”
高克非浑身一颤,不敢接话。
“杀了。”
“可此人……据说与天机阁有旧……”
“天机阁的姜尚阳,八年前就死了。”萧定山阴冷地道,“传令下去:凡与逆党有过接触者,不问缘由,一律处斩。我倒要看看,谁还敢与他们沾染半分!”
高克非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春风楼的小蝶姑娘……”
“放了。”萧定山顿了顿,道,“她不可能与逆党有关。”
小蝶被捕后,姜疏影亲自来过。萧定山不愿得罪赫连幽梦,这个顺水人情,他不给不行。
……
……
高克非回到衙门,立即下令。
又抓了一批面生的,与姜离陌一同押往街市。午时三刻,血溅刑场。告示随即贴满全城:“凡与无回崖逆贼有涉者,斩立决。”
这是攻心之计。
制造恐怖,让全城人人自危。无人敢收留身份不明者,逆贼自然无处藏身。
萧定山的意思,他领会得很透彻。
历阳将高克非的布置禀报萧定山时,萧定山终于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秦世襄虽死,但这高克非,倒是个可造之材。
心中的郁结稍解。他觉得,即便自己此刻离开北凉,高克非也能处理好后续。这个发现,让他终于能够将心思完全转向邺城那边的事务。
“历阳。”他起身吩咐道,“收拾行装,今日出发。”
在这北凉多留一日,便多一分烦躁。
不如早走。
况且,李慕白真的跟这些逆党混在一处,他可不好处理,走了,高克非如何处置,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半个时辰后,五十余人的队伍驶出驿馆。萧定山的马车在前,押送欧阳立新的囚车紧随其后,想来是防备有人劫囚。陈仇的囚车则混在侍卫队中,并不起眼。
车队浩浩荡荡驶出城门。
……
……
城内,搜捕仍在继续。
又一批“逆党同谋”被当街处斩。血腥气弥漫在街巷之间,北凉城的百姓彻底陷入恐惧。没有迫不得已的事,都不出门了。即便不得已上街,也是低头疾走,不敢停留。
昔日喧闹的市集,如今冷清如鬼城。
只有肉市和菜市还有些许人气,但买卖匆匆,无人敢逗留。盘查严苛到极致,连挑粪夫都不敢出门。
衙门内的茅厕已三日未清理,臭气熏天,衙役们怨声载道。
高克非自己也受不了了,召来管杂役的吴小刀,问道:“茅厕为何还不清理?”
吴小刀苦着脸道:“大人,负责清扫的曹阿旺……从早上就没来了。”
高克非一怔。他没料到,自己的铁腕,最先影响到的,竟是衙门自身。但转念一想,衙门都如此,那些逆贼的处境只会更糟。
“想办法清理。”他冷声道。
吴小刀退下,满腹憋屈。他挨家挨户拍门寻人,却无人敢应。
谁不怕一出门就被当作“逆党同谋”抓去砍头?
无奈之下,吴小刀只得打听曹阿旺的住处。
那是一片破败的窑区。吴小刀找到曹阿旺时,老人正缩在屋内。
“老曹,这差事你不干,往后就别干了。”吴小刀黑着脸道。
曹阿旺面色惨白地道:“吴小爷……”
“去,还是不去?”
曹阿旺哆嗦半晌,低声哀求道:“干完了……您能送小的回来吗?街上……小人不敢走。”
“你又不是逆党,怕什么?”
“求您了……”
吴小刀不耐烦地挥手道:“行行行,送你回来。快走!”
曹阿旺这才锁了门,佝偻着背跟在他身后。
……
……
宁渊奉命前来找曹阿旺打探消息的,躲在暗处,正好见到曹阿旺跟在衙役身后走了,心猛地一沉。
这里估计也不安全了!
他猫腰窜过沟坎,钻进垃圾山后的一个洞口。洞内曲折,通往一排废弃多年的窑洞。那夜,正是曹阿旺带他们藏身到这里的。
“曹阿旺被带走了!”宁渊冲进最里面的窑洞,声音发紧。
众人脸色骤变。
二十人,如今只剩八个。南宫婉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很可能熬不过今夜。
李慕白却依旧守在南宫婉身边,对众人的焦灼恍若未闻。他一直枯坐着,不吃不喝,只是看着她。
南宫婉昏迷前最后对他道:“李大哥……别管我了……你们想法子逃出去……不能全困死在这里……”
他当时握紧她的手道:“不,我们不会丢下你。”
南宫婉眼眶涌出泪水,再无力说话,就此陷入昏迷。
此刻看着她苍白的脸,李慕白觉得有刀在心里搅。他宁愿那一箭射的是他自己。
霍老六凑近,低声道:“李兄弟……曹阿旺这一去,此地怕是不安全了。”
李慕白终于抬起了目光。
窑洞深处,仅有一缕微光从缝隙渗入,照亮他眼中血丝,也照见南宫婉毫无血色的唇。
“眼下城里已无安全之处。”李慕白声音沙哑地道,“南宫姑娘心脉将断,我得替她她护住心脉。若能成功,请各位弟兄将她托付给小蝶姑娘。然后……你们设法突围出城……”
他决定,以念护心。尽管不知道,自己的心念,能不能护住南宫婉的心脉。
但眼下,除了一试,已别无选择。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南宫婉死去。
这样会比他自己死了,还要难受。
窑洞内一片死寂。只有南宫婉微弱的呼吸声,像风中残烛。
都知道,李慕白此举,是九死一生。
许久,霍老六喉结滚动,道:“李兄弟......”
李慕白道:“我意已决,霍六哥无需再言。”
霍老六最终抱拳道:“那好,我等……为李兄弟护法……”
李慕白盘腿坐下,扶起南宫婉,双手虚悬于南宫婉心口前方,十指微微颤动。
他的神魂,他的生命本源,随着强大的心念,一寸寸抽离,化作温暖的涓流,渗入南宫婉逐渐凝滞的心脉。
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汗水浸透鬓发,滴落在南宫婉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
南宫婉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
但李慕白的身体开始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他咬紧牙关,齿缝间全是血。
霍老六别过脸,不忍再看。
窑洞外,脚步声隐约可闻。窑洞内,一个人正在用性命换取另一线生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刀割。
不知过了多久——
“噗!”
李慕白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那血暗红发黑,溅在南宫婉胸前。他整个人向前栽倒,却被霍老六一把扶住。
而南宫婉的胸口,终于有了平稳的起伏。
李慕白看看着南宫婉逐渐恢复血色,极轻地笑了。
他自己,却已是风中残烛。
“六哥……”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设法把南宫姑娘送去春风楼……然后你们……走吧……”
霍老六坚决地摇头,红着眼眶道:“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我知道……我已经是油尽灯枯了……”李慕白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你们不必……再为我费神……南宫姑娘没事……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他这无憾,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不过想要安慰众人的话罢了。
……然而有遗憾,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选了救她,便无悔。
霍老六扶着他慢慢躺下,回头看向其他兄弟。每个人眼中都闪着泪光,却都咬着牙,没人说话。
脚步声又近了些。
霍老六铿然拔刀,抵死在洞口。
南宫婉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李慕白却闭上了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那缕从石缝渗入的光,正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一只苍白如雪,一只渐复温暖。
……
……
看清来人是曹阿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霍老六上前问道:“他们找你去做什么了?”
曹阿旺抹了把额头的汗道:“掏粪。”
这答案让众人都是一怔。
曹阿旺简单说了经过,又压低声音道:“外头又杀了一批人,这儿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你们……还是赶紧想法子走吧。”
宁渊看向他,问道:“老伯,留下来太危险,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曹阿旺摇摇头。他的儿子儿媳半年前加入无回崖,在夺取恶人谷的战斗中,不幸牺牲了。他的孙子曹亮,上一次二当家来这里的时候,觉得机灵,就带在身边,做了随侍。他何尝不想孙子?可要他离开这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他做不到。
他还得守着祖祖辈辈翻弄的那片菜地。地里刨不出金子,可是汗水挥洒在土地里,总是心安的。
“老了,土都埋到脖颈了,哪也去不动咯。”曹阿旺长长一叹,目光扫过昏迷的南宫婉和李慕白道,“李公子这是……”
没人接话。
“萧定山才走,这姓高的,竟比他还嗜血。”霍老六握紧刀柄,沉声道,“老话说擒贼先擒王,我去会会姓高的。”
城外迟迟不见动静。他决定孤身前往,挟持高克非。
这样冒险一试,如果成功的话,或许还能......
宁渊踏前一步道:“六哥,我去。”
“这是命令。”霍老六不容置疑地道,“你带弟兄们守好李公子和南宫姑娘。”
宁渊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说话。
众人默默望着霍老六扛着刀,往外面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曹阿旺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东西,走到宁渊跟前,交在他手中。
“小宁,”老人声音沙哑地道,“将来要是见到曹亮,替我把这个交给他。”
说罢,也转身走了。
众人看着曹阿旺走远,宁渊打开手里的东西一看,发现是房契和地契......
心底竟泛起一阵凄凉。
大概是刀口添血的日子实在过得太久了的缘故......
......
......